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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 第0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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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第095章

◎提審大使◎

風暖日麗, 春和景明。

高銓卻驚出一身冷汗。

他領兵開路,專心護衛公主,不料道旁暗溝突然闖出一人, 嚇得他當即勒馬駐足。

“小人白三,跪求公主殿下開恩, 為白總催伸冤!”

隊伍驟止, 被圍在中間的一眾官員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麽,只隱約聽到有人在叫喊。

劉兆逾忽然心生不妙。

他擡眼望向前方高闊華麗的馬車,車壁精妙絕倫的雕刻雲紋和簾布金線繡制的鳳紋, 無不彰顯著皇室的權勢與威儀。

榮安公主在“失蹤”的一個月裏,到底做了什麽?當真如她所言只是因為任性貪玩,故意離開隊伍微服游玩?

高銓著人看管白三,自己調轉馬頭,行至公主車駕前, 下馬恭敬呈稟:“稟公主, 前方有人攔路,自稱白三, 為白總催喊冤。”

車簾掀開一角,傳出馮采玉的聲音:“公主有令, 帶人過來。”

“是。”

須臾,高銓親自領著白三, 至車前數尺之外駐足,不再讓他靠近。

白三活了二十多年,就沒見過如此富麗威風的車駕, 那上頭的珠玉和金光閃得他睜不開眼, 只得低下頭, 根本沒看清旁邊騎在馬上的姜晴。

當然, 就算看清,他也不會將甲胄加身的千戶,與粗糙黝黑的鐵棍聯系在一起。

他心中惴惴,當即俯跪於地,重覆方才的請求。

孟繁受命踏出馬車,立在寬大的車轅上,看到白三身上的血痕,一股慍怒油然而生。

一路入蜀,她已見識過諸多民間百態,可還是第一次直面這樣的苦難。

世道為何會如此?

偌大的國家,人才濟濟的朝堂,為什麽就是找不到幾個能真正為民請命的官員?

“你有何冤情,盡管說來。”

聲音傳到車駕後,成都府的官員盡皆心中凜然,彼此對視幾眼,一致看向最前頭的劉兆逾。

劉兆逾咬牙,鹽場的把守是幹什麽吃的?一個小小的竈丁為什麽能順利逃出?!

他扭頭望向身後的張提舉。

張提舉官位不算高,本沒有資格迎接公主玉駕,但此次公主是為白總催一案赴蜀,案子與鹽務相關,他一同前來也是在情理之中。

收到劉都臺沈冷的目光,他背脊頓生寒意,忙低聲道:“簡州鹽場歸簡州大使署直轄,下官昨夜才隨都臺至簡州,真的不清楚啊。”

劉兆逾心道廢物,收回眼神。

他並不擔心公主查清案子,只是事情總是發生在他的計劃之外,實在叫人窩火。

他試圖前行靠近,卻被公主親衛攔住,只能作罷。

所幸離得不遠,白三的聲音也足夠洪亮。

此前受了傷,又奔波一夜,兩頓未食,白三的氣力即將耗盡,可他還是竭力亮起嗓子,唯恐馬車內的公主殿下聽不清。

“白總催是個好人!”說到動情處,他流下兩行熱淚,“大使要強占村裏的女娃子,他拼了命地阻攔,惹怒了大使,這才叫官府的衙差滅了口!公主殿下,求您為白總催討個公道啊!”

這番話,謝明灼已在鹽場聽他說過一遍。

她沒有全信,但也並不認為他說的是假話。

如果僅僅因為強占民女受阻,大使不會蠢到肆意屠殺,甚至連公服都不換。

這裏面一定隱藏著更深的秘密,而這個秘密足以讓人不惜代價去滅其滿門。

只是尋常的竈戶根本無從知曉。

可惜她在鹽場待的時間太短,無法繼續深入探查,但若再不現身整頓,白沙村的悲劇只會更多。

“高銓,帶他同去大使署。”聲音從車簾縫隙傳出,如寒冰擊玉,極為悅耳動聽。

白三指控鹽課司大使強占民女,只是一面之詞,自然要親自問一問大使。

隊伍重新啟動。

劉兆逾又在心裏罵了一句“廢物”,簡州鹽課司大使實在是不堪重任。

一顆毫無用處只會搗亂的棋子,廢了就廢了吧。

只是沒料到,隊伍抵達鹽課司大門前,鹽課司大小官吏呼啦啦跪了一大片,卻未見大使身影。

姜晴催動駿馬上前,威嚴問道:“大使何在?”

“回、回千戶大人,鹽、鹽場發生械鬥,大、大使接到報案後,一大早就去了鹽場,尚未歸署。”

公主車駕今日抵達簡州的消息,昨日才傳至大使署,大使署上下並未當回事。

接待公主自有成都府高官,他們都夠不上格,除非公主剛到簡州就來鹽場巡視查案,要不然他們是見不到公主車駕的。

大使也認為公主要在簡州城休整幾日,故收到鹽場動亂的消息後,為免鬧大傳到公主耳中,大使親自前去鎮壓。

“大使如此操心鹽務,實乃朝廷棟梁。”謝明灼於車中笑了一聲,吩咐眾人,“既如此,直接前往鹽場。”

這話仿佛一記耳光,狠狠扇在大使署官吏臉上。

公主是來調查總催案真相的,不管總催之死同大使署有沒有關系,大使署都有不察之責,公主將大使比作“棟梁”,實在叫人汗顏。

劉兆逾面色晦暗,已經是第三次在心中狂罵“廢物”了。

鹽場早不動亂晚不動亂,偏偏選在公主駕臨時出事,葛康到底是怎麽當的大使!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今日所見所聞,皆是榮安公主一手促成。

同嚴大發一樣,他自詡聰明,猜測公主的失蹤另有用意,卻從未設想過,龍血鳳髓的公主會喬裝成卑不足道的力夫,混入鹽場中暗訪。

他只恨簡州鹽場攪亂了他所有的計劃。

昨天連夜從成都府到簡州城,再從簡州城到鹽課司,眼下還得從鹽課司前往鹽場,官員們大多已疲憊不堪。

除了劉兆逾。

他是武官,便是成了都臺,也沒忘記操練己身,區區數十裏路,於他而言不過是毛毛雨。

“都打起精神來。”他低聲警告其餘人。

眾人:“……”

我日你個仙人板板,你個莽夫當然不怕累,他們上了年紀又熬了大夜,怎麽打起精神?

說到這裏,不由想起數次乞骸骨未果,如今告病賦閑的孔巡撫,那老頭是真安逸得很。

左布政使蔣有信幹巴巴道:“反正有兵丁圍著,旁人瞧不見,有損官威就有損官威,何必強撐?”

劉兆逾:“……”

娘希匹,朝廷當真是無人可用,竟叫這些庸碌之輩屍位素餐。

若有朝一日,他能問鼎天下,定要篩選出最出色的文臣武將,守護他的江山。

如果謝明灼能聽到他的心聲,一定會被逗得捧腹大笑。

但就算她聽不見,也能推測出蜀地官僚體系出了嚴重紕漏。

項敬惠說,暗殺項禦史的乃按察使司捕快。

白沙村的何翠娘也說,屠殺白總催滿門的,身上穿著公服。

按察使司掌管一省刑名,即便可以號令各府縣衙署的差役,也不敢如此狂悖無道,其底氣從何而來?

總催案發生後,各司衙署噤若寒蟬,無人敢為冤案發聲,他們在害怕什麽?

是強橫的兵力。

孔巡撫年老體衰,無力督撫軍政,劉兆逾年富力強,伺機掌握蜀地各衛所兵力,簡直輕而易舉。

而私鹽的巨利,又足以供養更多的兵丁。

謝明灼不可能不懷疑。

只是劉兆逾比梁王還不如,想造反猶如蚍蜉戴盆,難以成事,她並未放在眼裏,現在也並非正面交鋒的時機。

整飭鹽政,順便拔出蘿蔔帶出泥,揪出那些欲壑難填的官員,才是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一行人各懷心思,終於抵達簡州鹽場。

兵丁在鹽場外就地紮營,一番操作搞得眾官員一頭霧水。

還是蔣有信作為代表來問:“高巡撫,待公主問詢案件之後便前往成都府,為何在此安營?”

“蔣藩臺,高某只聽從公主吩咐,其餘不敢多問。”高銓不輕不重刺了他一句。

他又不耳聾眼瞎,一路上四川這些高官是什麽做派,他聽得清楚也看得分明。

雖表面裝模作樣,可隱隱以劉兆逾為首的習慣根本隱藏不了。

堂堂從二品大員,如此低頭折節,實在叫人不喜。

蔣有信聽出他在諷刺自己多嘴,心中郁郁,便反唇相譏:“公主年少氣盛,為查案廢寢忘食倒也罷了,你身為近臣,緣何沒有勸阻?”

現在已是下午,午膳沒吃,早就餓得頭暈眼花。

高銓本打算吩咐夥夫起竈,被他打斷正不爽,懶得顧及臉面,直言道:“若蜀地鹽政不失,公主何須辛苦走這一遭?”

說到底,還是你們這些蜀官的過錯!

蔣有信啞口無言,灰溜溜離開。

鹽場沖突早已平息,開竈煮鹽燃起的濃煙,如一層層烏雲籠罩在鹽場上空。

鹽課司副使已入鹽場尋找大使,找到大使的時候,他正倚靠在白沙村曹生財家中的羅漢床上,抽著旱煙,神情迷幻,飄然欲仙。

副使高聲叫了好幾次,他才恍然醒神,臉上滿是被打斷美夢的惱怒。

“幹什麽?”

副使恨不得把他腦漿搖勻,“葛大人,公主駕臨鹽場,眼下就在鹽場外,還有成都府的一眾上官,您趕快收拾收拾出去見駕吧!”

“公主?”大使一骨碌爬起來,“公主怎會到鹽場?”

“哎呀,您快別問了,快出去吧。”

大使連忙扔掉煙桿,走出幾步後卻又回頭,交待已然呆滯的曹生財:“先存你這兒,之後我再過來。”

曹生財吶吶點頭,已然說不出話。

是他聽錯了嗎?公主此時此刻就在鹽場外?

太突然了!

軍隊的夥夫手腳極為麻利,不過片刻便燒煮出全隊的飯菜,餓了大半天的兵丁們大快朵頤。

出門在外沒那麽多講究,馮采玉和孟繁只合力做了幾道家常菜,端進了車廂。

至於蔣有信等人,只能跟兵丁湊合,吃起了大鍋飯。

大使葛康趕來時,空氣中還彌漫著飯菜的香味。

他噗通一聲跪到馬車前,磕了三個響頭,恭恭敬敬道:“微臣葛康,叩見公主千歲千千歲!”

車廂一直沒有動靜,他便只能繼續跪著。

不過申時,他的臉上已經現出疲態,眼皮耷拉,目光飄忽游移,接連打著哈欠,一副被吸幹了精氣的模樣。

與他“好色”的指控倒是相符。

春日的陽光並不灼熱,照在身上只會讓人暖洋洋的,他的腦門卻不斷滲出汗液,像一只淋了雨的猴子。

約莫過了一刻鐘,車簾才掀起一條縫隙。

孟繁下了馬車,著人帶來白三對峙。

剛吃了一頓飽飯,白三精神抖擻,他捂了捂胸口的血色狀紙,堅定走到葛康身邊,跪到地上。

“白三,將你之前所述,再說一遍。”

“是。”

縱然一列高官旁聽,白三也凜然無懼,聲音更加洪亮,口齒也更加清晰。

葛康呆呆聽完,一直沒有反駁,直到孟繁提醒,才反應過來,仿佛不知今夕何夕,目光落到孟繁臉上,竟露出迷離的笑意。

“美人……美人……”

舉眾嘩然。

這可是公主身邊的伴讀,還是公主的表姐,葛康是不是瘋了?

車廂內,謝明灼察覺到異樣。

在她伸手之前,馮采玉已掀開簾布,露出一條縫隙,恰好可以觀察到葛康的情狀。

四十來歲,身材肥碩,跪在那裏像一座肉山,面部的橫肉狠狠擠占五官的生存空間,眼睛成了一條細線。

惝恍迷離,渾渾噩噩,揉鼻子的次數越發頻繁。

謝明灼心頭一驚,冷靜道:“有辱斯文,高銓,帶他入營帳審問。”

“是。”

高銓吩咐手下兵丁,拖起葛康入營,留下正義憤填膺的白三不知所措。

“鹽場可有大夫?”謝明灼掀簾而出,下車前往營帳,不忘問及白三。

白三下意識道:“有,叫徐青瑯,在流溝村,醫術賊溜。”

公主竟然親自問他話了!他何德何能嗚嗚嗚嗚。

“高銓,叫人去流溝村請徐大夫。”

直到公主身影消失在營帳,白三才緩過神,等等,不是要為白總催伸冤嗎?怎麽突然要請大夫?

誰犯病了?

得姜晴示意,他當即爬起跟上。

入了營帳,葛康的神情愈發奇怪。

“用繩子綁了。”謝明灼丟下一句,坐上帳中主位,“叫外頭蜀官都進來看看。”

姜晴牢牢護在她身側,自有兵丁綁了葛康,捆成一只碩大的肉粽,半點動彈不得。

蜀地官員依次入帳,分列站在葛康左右,見他雙目赤紅,神志不清地嚎叫,紛紛不忍目睹。

“審。”

謝明灼一聲吩咐,孟繁便當著眾人的面審問,馮采玉取出紙筆記錄。

她用的並非毛筆,而是晉王殿下改造後的炭筆,適用於速記。

文人士子自恃身份,看不上這種筆,此筆也只在報社及尋常商戶中流傳,蜀地離得遠,官員們倒是瞧了個新鮮。

葛康已然瘋癲,嘴裏一直叫囂著“煙”,根本聽不進去孟繁的審問。

“只要你認真回答,就會給你煙。”謝明灼循循善誘。

葛康敏銳捕捉到“煙”這個字眼,忙不疊點頭:“我說!我什麽都說!”

“煙癮”讓他喪失了理智,一問一個準。

謝明灼冷靜聽審,餘光不動聲色觀察在場官員。

有驚訝者,有面無表情者,但更多的人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他們想不通葛康到底怎麽了。

審到最後,葛康已經掀掉了自己的老底,什麽私賣官鹽攫取巨利、色心大發強搶民女、買兇殺人排除異己,他全都招認了。

可就是沒有提及白總催的案子。

孟繁問:“白總催是怎麽死的?”

“是強盜是強盜!”葛康幾欲崩潰,“給我煙!給我煙!”

“為什麽他死後,你要繼續折磨白沙村竈戶?”

“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葛康喊得力竭,“煙,要煙,給我煙,求求了。”

再問下去已無意義。

“堵住他的嘴,派人嚴加看管。”謝明灼吩咐,“等大夫診斷之後再審,諸位可有異議?”

眾人皆搖首,答:“公主英明。”

謝明灼沒在意他們口不對心的恭維,叫來副使問詢,是在何處尋到的葛康。

副使老實回答,說出曹生財這個名字。

高銓當即著人去白沙村緝拿曹生財。

不久,徐青瑯背著藥箱,抵達營地。

她站在營帳外聽候,捏緊藥箱的背帶,腰背挺得筆直。

真的要見到公主殿下了?進去後到底要怎麽行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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