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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 第0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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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第093章

◎點燈之人◎

流溝村新井。

達子叔和項敬惠圍在井邊, 聊得酣暢淋漓,有時語速快得旁人根本聽不懂。

一個是經驗豐富的老匠人,一個是集蜀地各個鹽場技術於大成的年輕禦史, 雙方對鹽井的開鑿和改造都有自己的理念,但同時, 他們的想法也會發生交集。

達子叔越看項敬惠越順眼, 他本就喜歡讀書人,而當這個讀書人擁有豐富的理論知識,不會外行指導內行時, 他就更加青睞了。

兩人簡直相見恨晚,全程無視旁人,對新井開鑿的計劃和暢想不謀而合。

“小嚴啊,你是真不錯,”達子叔拍拍她的肩, “以後鹽場就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

項敬惠謙遜道:“小子才疏學淺, 還有很多問題要向周老請教,還望周老不吝珠玉。”

這句“周老”喊得周達通體舒暢, 他聽不懂“不吝珠玉”是什麽意思,但想也知曉是誇獎他的好詞。

不愧是讀書人, 說話就是中聽。

“要得要得,”周達眉開眼笑, “那咱們先開井?”

新井已經鑿了半個月,都是項敬惠負責指揮的,井壁開鑿很順利, 再往下挖破幾層土, 肯定能出大量的鹵水。

之所以說新井堪輿有問題, 是為了從白沙村請出周達, 試圖從他口中打聽出白沙村的秘密。

未料買一送一,還帶出一個疑似被酷刑折磨的竈丁。

項敬惠為了給公主拖延更長時間,不斷找周達談論鹽井開鑿的問題,周達為了讓白三能得到更好的治療,同樣毫不吝嗇,一絲一毫的小毛病都得鉆研半天。

雙方都是鑿井的“大師”,糊弄糊弄其餘人還是相當容易的。

至於井匠,能歇上半天,何樂而不為?

大半天過去,嚴大發帶人來檢查進展,見井匠們坐在一邊休息,氣不打一處來,當即破口大罵。

“罵什麽罵什麽?”周達中斷他的狂吠,“曉不曉得啥叫磨刀不誤砍柴工?”

嚴大發:“……”

這位爺他可不敢隨便吼叫。

憤怒之後的僵硬,讓他的臉極度扭曲,醜得周達眼睛生疼,連忙扭回去看項敬惠洗洗眼睛。

“你要不樂意老子監工,老子這就回村。”

“達子叔跟我開玩笑呢,”嚴大發立刻攔住,擠出一個笑容,“我方才不是針對您,是看他們偷懶才不小心驚擾到您。”

“是我叫他們歇的,你吼他們就是吼我,有問題?”周達斜眼瞅他。

嚴大發:“沒問題沒問題,您繼續。”

他正要帶人離開,卻被項敬惠攔下,“嚴爺可否借一步說話?”

上次借一步說話,流溝村便得了一個精通鑿井的年輕工匠,這一次又能得到什麽?

嚴大發不僅沒有不耐煩,還相當期待。

他從善如流,帶項敬惠行至偏僻無人處,吊兒郎當道:“說啥子?”

“嚴爺認為達子叔如何?”

“鹽場公認的大師,我也佩服得很。”嚴大發實話實話。

項敬惠開門見山:“英雄所見略同,嚴爺,倘若達子叔能留在咱們村,以後您在大使署面前豈非更加長臉?”

總催之間也在暗自較勁,哪個村的鹽井能產出更多的鹽,哪個總催就能得到大使署的青睞,若能受到舉薦,進入大使署裏當個吏役,那可就祖墳冒青煙了。

嚴大發何嘗不想?

之前白沙村因為有達子叔這一寶貝,白沙村的總催頗受大使署重視,若非那件事……

“他生在白沙村,長在白沙村,咋能留下來?”嚴大發並不抱有希望。

“不管他是哪個村子的,他總歸是咱鹽場的竈戶,衙署之間還有調派一說,咱們也不是不能‘調派’嘛。”項敬惠循循善誘。

“嘶,”嚴大發倒吸一口氣,目露精光,“你這小子是真敢想啊。”

項敬惠笑笑:“就看嚴爺敢不敢幹。”

留下達子叔的好處不必多說,單是想想其餘總催借人時的吹捧孝敬,嚴大發睡著了都能笑醒。

他面上故作矜持:“咋幹?”

項敬惠附耳告知計劃,聽得嚴大發一會兒眉頭緊鎖,一會兒眉開眼笑,待結束,他狐疑問道:“當真能成?曹生財會發瘋吧?”

“嚴爺是怕了曹總催?”

“什麽怕不怕的?”嚴大發睨她,“我是怕傷了和氣。”

項敬惠搖首道:“等達子叔留在流溝村,您要多少和氣就有多少和氣,就算曹總催帶人來搶達子叔,您也不需要擔心,聽說白沙村不少青壯都被折磨得不成人樣,病的病死的死,他曹總催即便召集全村竈戶過來,也打不過咱們流溝村,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道理的確沒錯,嚴大發有信心能在械鬥中穩贏,只是——

“若真鬧起來,大使署問責怎麽辦?”

“您才是正義的一方,到時候整個流溝村竈戶站在您身後支持您,達子叔也支持您,甚至白沙村的竈戶也會將責任全都推給曹總催,當著鹽場這麽多人的面,大使署還能怎麽做?”

當然是息事寧人。

如果能用最小的代價息事寧人,大使署根本不會給自己加重負擔。

曹總催是必定要背負所有的罵名。

雖然他所作所為也有大使署的授意,可是那又如何?大使署會為了一個小小的總催問責兩個村的所有竈戶嗎?

鹽產量還要不要了?

他幹不好總催,自然有更多人等著去幹。

嚴大發想通其中關竅,粗厚的大手狠狠相擊,“嚴山啊嚴山,沒想到你不僅精通鑿井,連腦子也這麽活泛。”

“您對我有知遇之恩,我是想竭盡所能報答您。”

這話捧得嚴大發飄飄然,仿佛自己就是偉大無私的救世主,光芒照耀四方。

“中,就按你的計劃來。”

殘陽如血,鹽場的竈戶下工歸家。

白沙村曹總催趕羊似的敦促竈戶回家閉門,經過村口時不由駐足。

“達子叔和白三還沒回來?”

“沒。”

“天都黑了,”曹生財臉上橫肉生厲,“去幾個人,把達子叔和白三‘請’回來。”

手下應聲領命,前往流溝村,不過片刻又回來覆命。

“曹爺,嚴總催不放人。”

“你說啥子?”曹生財正吃著飯,聞言碗筷直接撂到桌上,發出怦然巨響,“嚴大發憑啥不放人?”

他怎麽敢的?!

手下嚇得一抖,支支吾吾道:“嚴總催說,新井的問題還沒解決,達子叔還得再幫幾天忙,他年紀大了,省得來回折騰,就給安排了屋子,飯食也有人照顧。”

“嚴大發膽子倒是肥,想挖老子的墻角。”曹生財冷笑一聲,“白三呢?”

“流溝村的徐大夫說,白三傷勢有點重,需要留下醫治,也不能回來。”

“好,好得很,一個個都跑到老子頭上拉屎。”曹生財怒極反笑,“都別吃飯了,抄上家夥,去流溝村!”

夜幕低垂,繁星璀璨。

流溝村青壯竈丁圍聚在一座宅子旁,冷冷註視著院子裏的兩人。

這兩人是白日擡擔架的曹總催手下,為了在天黑之前將白三擡回去,不顧姜晴的警告,狠踹徐青瑯的屋門,叫流溝村的嬢嬢們瞧見,紛紛回家喊來漢子。

“欺負徐大夫就是跟咱們過不去!”

“再打擾徐大夫治病,老子叫你豎著進來橫著出去!”

壯丁們圍著兩人也不動手,可陰沈沈的目光,已經足夠嚇死他們了。

兩人對上一村竈戶,根本沒有贏面哪!

“抱頭!”姜晴“狐假虎威”,厲聲呵斥道,“蹲到墻角去!”

兩人只能乖乖照做。

屋內。

白三的手已恢覆了知覺,顏色也變淡許多,他強撐著從床上爬起,跪地道:“徐大夫救我一命,大恩不言謝,以後需要用到我白三的地方,盡管開口!”

在此之前,他已將白沙村的種種悉數告知謝明灼。他雖不認得眼前之人是誰,可但凡多一個外人知道白沙村的秘密,白沙村的希望就能多一分。

徐青瑯暗嘆,她自己家受過冤屈,也因此逃亡過,對這等不公和黑暗感同身受,心裏既同情也惋惜。

白總催是個好人,但好人在這個世道似乎更加艱難。

這到底是為什麽?

當天際最後一縷光線湮沒於黑暗,謝明灼吹燃火折子,點亮香案上的燭臺。

一燈如豆,卻足以照亮整間屋子,也讓她俊麗的眉眼更添幾許光輝,比天上的繁星還要奪目。

徐青瑯心頭驀地湧起一股感動。

她怎麽忘了,孟大人就是這個渾濁世道的點燈人。

“白三,你可敢孤註一擲,為白總催討一個公道?”謝明灼問。

白三毫不遲疑:“當然!”

便是豁出性命也不在乎,就怕沒了命也討不回公道。

“好。”謝明灼眼中映照焰火,從容而鄭重道,“過幾日,你尋一個時機,趁亂離開鹽場,至大使署門口,舉狀喊冤。”

白三楞怔幾息,苦笑一聲:“您太看得起我了,鹽場外有兵丁把守,我怎能逃得出去?”

何翠娘能逃出去,還是他們舉全村之力,聲東擊西引開把守,才得以成功。

“到時自有機會。”謝明灼勝券在握道,“我就問你一句,敢是不敢?”

“敢!”白三堅定道,“我敢!”

謝明灼由衷鼓勵道:“好樣的,只要你能抵達大使署,一定可以討回公道。”

“可……”白三面露難色,“我不認得字,更不會寫狀子啊。”

“這個好辦。”謝明灼壓低聲音,交待一句後問道,“能否做到?”

“能!”

月上柳梢,鹽場陷入沈寂,只白日煮鹽的竈膛還留有餘溫。

曹生財領著一大幫子手下,氣勢洶洶沖到流溝村,怎料流溝村村口已經站著一排青壯守株待兔。

“嚴大發,你什麽意思?!”他怒瞪青壯中間的嚴大發,氣得大聲吼問。

嚴大發氣定神閑:“原來是曹總催啊,這麽晚了,什麽風把你給吹來了?”

“別跟我擺龍門陣,你要不曉得我來,能堵在這兒?”曹生財冷哼道,“嚴大發,你想幹什麽我一清二楚,要點臉,搶人算什麽好漢?”

“我聽不明白。”嚴大發詫異,“我只是在這跟竈戶們商議事情,你幹啥上來就罵人,不講道理。”

曹生財氣急,聲音飆得老高:“嚴大發!周達是我白沙村的人!我要帶他回去!”

“不是說好借他來幫忙?你咋這麽小氣?事兒忙完了我一定送他回去,成不?”嚴大發嘴上說著軟話,手裏的鐵棍卻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掌心。

身邊的青壯皆手持棍棒,陰森森盯著他們。

反觀自己這邊,帶的都是平日偷懶耍滑的手下,人數也不占優勢,真要幹起來必輸無疑。

曹生財自知沖動,不應該只帶這點人來叫板,可他來之前根本沒想到嚴大發真有這麽大的膽子,臉皮也厚比城墻。

“嚴大發,你等著!”

他撂下一句狠話,轉身帶人回村。

翌日,白天的鹽場以產鹽為重,不能械鬥,曹生財特意等到半夜,帶著上百青壯,再次沖向流溝村。

他故意選在半夜,就是為了打流溝村一個措手不及。都這麽晚了,嚴大發肯定早就去見周公了。

這個上百青壯,大多是他上任後召集來的打手,專門監管白沙村的竈戶,如今帶了大半過來,只餘小半在村中。

就算只留了小半,有那麽多前車之鑒,諒白沙村竈戶也不敢翻出什麽浪花。

他精神抖擻行至流溝村村口,還沒走近,就看到村口黑壓壓一片。

除了老人小孩,村中的壯年男女全都出動,聚集在村口等人上門。

嚴大發笑著招招手:“曹總催,又是什麽風把您吹來了?”

“……”

蜀地的嬢嬢們戰鬥力同樣不凡,別看雙方青壯數量差不多,流溝村有了嬢嬢們的加入,曹生財就別想討到好處。

他恨極了嚴大發,恨不得立刻沖上去拳腳相加,可理智尚在。

只要輸了這場架,不僅面子,連裏子都會掉得丁點不剩。

不行,他要忍住,絕不能輸在嚴大發手上。

姓嚴的也只能號召這些人了,可他不一樣,他還能找到幫手。

曹生財再次撂下狠話,帶人離開。

第三日,鹽場一如既往忙碌,煮鹽的煙火蒸熱了整座鹽場,竈丁們渾身泛紅,汗如雨下,一直到夜幕降臨才得以喘息。

曹生財這次沒等半夜,天擦黑就領著上百青壯,攜隔壁村的總催、竈戶,烏泱泱朝著流溝村進軍。

他倒是想看看,這次帶了近四百人,嚴大發還怎麽攔住他。

嚴大發這次確實攔不住,但他還有後手。

雙方交戰正酣時,已有人跑去隔壁村子求援,大家都在一個鹽場,低頭不見擡頭見,三個村子參與械鬥,總不能一點都不關心。

架是要勸的,熱鬧也是要看的。

村子與村子之間也分親疏遠近,流溝村挨打,素來交好的鄰居不能坐視不管,總催便也領著幾十竈丁前來聲援。

東風壓倒西風。

曹生財不幹了,你叫人是吧,老子也叫人。

於是乎,越來越多的村子參與進來,有的村子本來只是想看看熱鬧,結果不知被誰的石子、土疙瘩砸中,當即翻了臉,擼起袖子逮人就揍。

戰況再次升級。

只有白沙村的竈戶們,依舊門窗緊閉,沒有踏出一步。

白三已經休養三日,傷勢痊愈得差不多,趁亂回到白沙村,躲在草垛後,朝守夜的巡邏大喊一聲:“快來人啊!曹爺要被人打死了!快去流溝村救人啊!”

巡邏皆知曹爺去找回場子,一聽這話當即信了,忙召集弟兄趕赴流溝村。

白三輕易回到村子,直奔“叛徒”家中,趁其不備綁了他,塞住他的嘴巴和耳朵。

若非叛徒,他也不會被曹生財逮個正著。

時間緊迫,他沒工夫回家,直接從叛徒家的雞籠裏捉住一只雞,割了脖頸,放了一大碗雞血,並從起櫥櫃中找到一大塊白色麻布,揣兜裏飛奔而出。

叛徒欲哭無淚。

我的雞!我的布!該死的白三!

白三端著雞血,扯著白布,挨家挨戶收集血指印。他們不會寫字,那就按捺指印。

聽聞他要帶上滿是血指印的“狀紙”,去大使署告狀,鄉親們都勸阻他。

白三連忙解釋:“我打聽清楚了,明日公主的車駕就會抵達大使署,等公主車駕一到,我就舉狀喊冤!”

鄉親們將信將疑,但他說得斬釘截鐵,便都摁上了手印。

有人義憤之下,甚至想咬破自己指尖捺印,被白三攔下。

“有人跟我說,白總催一家的血已經流夠了,不需要我們再去流血。”

數百枚指印淩亂鋪蓋在白色麻布上,仿佛冰天雪地裏一聲聲淒厲而無望的吶喊。

白三小心收起“狀紙”,與鄉親們道別後,直奔鹽場外。

流溝村。

械鬥不斷拓展,鹽場大半村子都參與其中,時值黑夜,早已分不清誰跟誰。

反正只要自己挨了一拳,就必須要還回去,平日裏無處發洩的憤怒和壓抑的痛苦,全都在今夜傾瀉而出。

聲勢浩大到驚動了鹽場把守。

把守不得不分派人員前往拉架,但也抵不住上千人的群毆,到最後,大半的把守全都出動。

鹽場守衛松散,恰好便宜了準備逃離的白三。

他懷抱著布滿血腥的希望,頭也不回地沖出鹽場,奔向大使署的方向。

謝明灼立在暗處,目送他順利遠去,方回首看向項敬惠。

大夜彌天,唯有她的眼睛格外明亮。

“項禦史,今夜一別,萬望珍重。”

項敬惠跪伏於地,聲音哽咽:“微臣恭送公主殿下,祈望公主殿下吉星高照,福壽綿延。”

“起來吧,”謝明灼笑道,“咱們很快就會再見。”

項敬惠起身,目中淚光閃爍,她以袖拂去,眼前重新變得清晰,瞳仁中似有星月倒映。

公主殿下,一路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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