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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 第0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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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第084章

◎總催之死◎

一墻之隔的街市熙熙攘攘, 屋內卻陷入難熬的沈寂。

公主不發話,岑悝只能繼續跪在地上,心裏恍惚飄過幾個疑惑。

孟姑娘是榮安公主?

林泛那小子看上的竟是公主?

公主上元節約他至此到底是為了什麽?

“地上涼, 岑主事起來吧。”謝明灼吩咐姜晴,“給岑主事搬把椅子。”

岑悝心裏七上八下, 謝恩之後, 惶惶不安坐上椅子,只淺淺貼了半張屁股,不敢坐實了。

“林泛離京前, 與我提及你數次遭遇意外,險些危及性命,可有此事?”謝明灼慢條斯理問道。

岑悝心中感動,沒想到那小子離京前還掛念自己的安危。

數次意外後,他也知那些意外並非巧合, 可任憑他怎麽查, 都查不到動手的人到底是誰。

他甚至懷疑過是兵馬司的小卒,可他與兵馬司素無交集, 且之前受傷,也是兵馬司的小卒送他回的家, 便打消了疑慮。

想來想去,應該是跟經手過的案子有關。

然刑部主事經手的案子, 無不是大案要案,還有覆核死刑的案件,得罪的人不知凡幾。

從成堆的卷宗中找出毫無線索的兇手, 無異於壓雪求油。

“回稟公主, 確有此事。”岑悝恭恭敬敬答道。

謝明灼單刀直入:“你是四川清吏司主事, 主理四川刑名案件, 近幾個月,可有特殊的要案經你之手?”

“回公主,微臣經手之案皆為要案,微臣全都依法審結,想必是一些死刑犯的親屬心中不忿,暗中使手段威脅微臣。”

這種事並不鮮見,只是岑悝遭受的意外過於頻繁了,且尋常案犯的親屬未必有如此大的能耐。

岑悝自己都找不到線索,謝明灼就更不可能想到。

她沈思片刻,決定換一換思路:“我曾在天牢見過你,那日你去天牢做什麽?”

岑悝驚訝,他記得“孟姑娘”是因為林泛有所托,可公主殿下只與他有一面之緣,過了這麽久竟還能記得這件事?

想起朝野對榮安公主的評價,他終於生出幾分實感。

不愧是三議公主,這份眼力和記憶,已遠超凡桃俗李。

“稟公主,微臣當日去天牢,是為了向一位四川籍的案犯了解當地情形,微臣保證與該案犯的案情無關。”

四川清吏司的主事並非他一位,該案犯的案子未經他手,他若擅自提審定然不符合規矩,但身為主事,入天牢和犯人說幾句話,了解一些情況,還是合乎律例的。

謝明灼:“你問了什麽?為何有此一問?”

“微臣之前收到四川呈送的案卷,是一起滅門案,嫌犯是一個江洋大盜,夜闖一總催家中,殘忍殺害總催一家十六口人,當地州衙將其捉拿歸案,案卷完整呈送刑部,只是在押解途中,嫌犯暴斃。”

“總催?”

“就是鹽區臨時設立的地方裏甲,人丁鹽課多者,一般編為總催,是為輔佐課大使直接督率各個井竈煎鹽辦課。”

不屬朝廷編制,相當於裏長和村長。

謝明灼這幾日剛抽出空,尚未著手了解四川鹽政事務,不過岑悝一解釋,她便聽明白了。

“這個案子有問題?”

岑悝斟酌道:“卷宗上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微臣沒有看出什麽漏洞,只是微臣直覺嫌犯的動機並不具有說服力,加上嫌犯暴斃,微臣想要查個清楚。”

不愧能和沈石成為摯友,辦案同樣細致嚴謹。

“你去天牢,問了什麽?”

“微臣去天牢,問了一案犯,那案犯常混跡於江湖,因沖撞皇親的罪名被緝拿歸案。”

沖撞皇親乃重罪,但到底定不定罪,如何定罪,還不是皇親說了算。

這位江湖人士如今入了刑部大獄,想來是那位皇親不願輕易饒了他。

四川有位蜀王封地在成都府,王爵世襲,權勢不小,與當今聖上這一脈離得比較遠,又一直比較安順,故存在感不高不低。

謝明灼暫不做評價,她不能因為宗室整體形象惡劣,就斷定此案有冤。

岑悝繼續道:“微臣對鹽區知之甚少,他又常年混跡江湖,故微臣尋他了解當地鹽務,若他知曉總催之事,再好不過。”

“那他可知曉?”

岑悝搖搖頭:“他並不知曉。”

若是一般主事,定然早就結案,可他在案子上頗為執拗,不徹查清楚,他邁不過這個坎。

“斷案靠的是證據,但有時也依賴敏銳的直覺,你覺得此案有異,因此拖延案件審結的進展,並試圖深入探查,有沒有想過擋了別人的道?”

經歷數次意外,岑悝當然想過,但一點證據也無,身為刑部主事,他不能妄言。

可如今公主點破,他便順桿而爬:“公主高見,微臣茅塞頓開,回去便根據這個線索往下查。”

“你有傷在身,在家休養幾日,此案暫緩。”謝明灼既已得知因果,便不會讓能臣白白送命。

“微臣遵命。”

“沖撞皇親一案,你知曉多少?”

岑悝:“此案並非微臣負責,案由詳情微臣不清楚,只聽說是那江湖客毀了王莊的作物,蜀王大怒,這才治他沖撞之罪。”

“王莊應有人看守,江湖中人怎會肆意進入?”

“那嫌犯在綠林中名號響亮,是位‘劫富濟貧’的俠盜,故意偽裝成長工,得以進入王莊,伺機行偷盜之事。”

謝明灼:“他為何毀壞作物?”

“據說那畝地的作物乃蜀王親自栽種,蜀王寶貝得緊,他認為蜀王慣愛作秀,對此嗤之以鼻,這才故意毀壞。”

如果卷宗所言為實,這人入獄不冤。就算蜀王當真是作秀,他也不能肆意毀壞莊稼。

“今日之事,不可與旁人提及分毫。”

謝明灼沒與他解釋原因,但岑悝思及榮安公主的行事作風,心中沒有半點遲疑,當即領命告退。

時間還早,謝明灼不急著去正陽門與親人會合。

她坐在雅間專註梳理案情,將所有巧合和意外都放入合適的節點,一場官商勾結的大案漸漸在腦中浮現。

涉案的官員最高可至正三品吏部左侍郎,涉案的商人,無疑就是與鹽務掛鉤的鹽商。

私鹽販賣,屢禁不止。

但這張大網編織得足夠嚴密,連一個能扯出水面的突破口都沒有,她暫時還想不出合適的由頭插手四川鹽政。

蠟燭越燃越低,墻外的街市也愈發喧鬧。

“殿下,戌時快到了。”馮采玉提醒。

謝明灼暗嘆一聲,既然說好與家人同游元宵燈會,這些政務便先拋去腦後吧。

車到山前必有路,說不定放松之後會靈光一閃。

正陽門外,兩架低調的馬車停在路邊,車內之人撩起窗簾,好奇打量燈火璀璨的街市。

“老婆,比我想象的還要熱鬧哎。”謝長鋒放下簾布,轉身湊近孟綺,嘿嘿笑道。

雖然他沒出什麽力治理朝政,但看到這番太平景象,心中還是相當驕傲的。

穿越以來,除出宮圍獵那次,他就沒見過宮外的景色,微服出游還是第一次,既自在又新奇。

孟綺卻是憂色浮上眉心:“勺勺怎麽還不過來?街上人多雜亂,要是不小心被人擠了撞了……”

“我看你就瞎操心,不說勺勺本就會武,還有小姜小馮在呢,暗處也有人護著,不會出事的。”

孟綺瞪他一眼,跟心大的人沒什麽好說的。

所幸謝明灼準時出現,一下子打消她心中的擔憂。

“勺勺,快上來。”孟綺掀起前簾。

旁邊馬車伸出一顆腦袋,“鐵柱,上我們車。”

謝明烜被他擠在夾縫裏,露出一只眼睛,也期待看向謝明灼。

左右為難?進退維谷?

不。

謝明灼一輛車也沒上,果斷轉身道:“我更喜歡走著逛燈會。”

四人:“……”

他們當然也想下車,奈何五人走在一起目標太明顯,只要碰上一個見過他們的官員,這街就別想逛了。

算了,就讓勺勺玩得盡興吧。

正陽門大街位於京城南城,比起多是達官貴人的北城,這裏的居民多為尋常工匠商戶。

謝明灼頭一次來,漸漸逛入了迷。

“姑娘,要不要買盞花燈?有靈芝燈,提著它長壽安康,還有白象燈,天下太平,魁星踩鰲獨占鰲頭,鯉魚躍龍門青雲直上,一個個都寓意非凡,姑娘想要哪個?”

謝明灼:“……”

她只是駐足瞥了幾眼,但沒說要買吧?

不過看這花燈小販面容飽含風霜,手指也密布細細的傷口,她便豪爽買下八盞花燈。

花燈很便宜,遠不及它的時間成本和藝術價值。

小販高興極了,小心遞來八盞花燈,謝明灼同阿玉阿晴一同提著,來到兩架馬車旁,一人一個,連陪侍車駕的吳山青都得了一盞。

“老奴謝小姐賞。”吳山青笑得見牙不見眼。

車內四人同樣很歡喜。

買了花燈,又觀看了幾場比賽游戲,謝明灼走得不緊不慢,一直同馬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至正東坊盡頭,人潮漸漸稀疏,她正打算返回,身側胡同裏傳出一道驚喜的聲音。

“孟大人?”

女子穿著厚實的襖裙,手裏拎著幾包藥,快步行至謝明灼面前,“真的是您!”

“許娘子生病了?”謝明灼關心道。

許知秀瞅一眼藥包,忙道:“不是我生病,是我前日出城碰到一位大娘,餓暈在路邊,瞧著著實可憐,就帶她看了大夫,這是給她買的藥,等明日城門開了,我再給她送去。”

“扶危濟困值得稱道,但你一個獨身女子,還是謹慎為上。”

許知秀眉眼彎彎:“孟大人提點,知秀記下了。上次有外人在,還沒認真謝過孟大人和兩位姑娘,不如,我請你們吃元宵吧,我就住在附近,盞茶工夫便到,孟大人賞個光?”

“好意心領了,”謝明灼溫和婉拒,“我還有事在身,先行告辭。”

許知秀顯然有些失落,但還是強打精神道:“那就不耽誤孟大人了,孟大人慢走。”

她站在原地,目送三人離開,才依依不舍轉身。

燈會逛得差不多,謝明灼同家人一起回宮,回宮路上不忘交代:“阿晴,明日你派人暗中跟著許娘子,別叫她被人欺負了。”

姜晴感慨殿下實在心善,欣然應下。

派人跟了三天,大娘病愈離開,許知秀恢覆先前平靜生活,姜晴將消息呈稟給謝明灼,謝明灼於繁忙政務中想起這件事,下令撤回。

本以為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未料沒過幾日,一塊符牌被呈入文華殿。

是那日去韋家別院賞梅,回城路上送給許知秀的。

謝明灼批覆奏疏,頭也沒擡道:“怎麽回事?”

“許娘子用這塊符牌求見宋知縣,宋知縣見是宮中之物,遂叫宋侍講帶來宮中問詢。”

謝明灼停了筆,“她所求為何?”

“她說見了孟大人才開口。”

“可去查了?”

姜晴見謝明灼前,就已派人過去查探,沒有結果之前,不可能過來打擾她。

“卑職已叫人查了,許娘子救助的那位大娘,昨日伺機攔下順天府府尹的車駕,言有冤要伸,府尹將她帶回府衙,但之後一直沒有音訊。”

“大娘既已離開,許娘子為何知曉這些?”謝明灼冷靜問道。

“許是照顧那幾日結下情誼,許娘子見她衣著單薄,心中不忍,改了自己的舊衣,昨日去送,目睹了此事。”

符牌送出去,就是給許知秀一個求得庇佑的機會,現在她將機會送給別人,謝明灼當言而有信。

她吩咐姜晴:“你拿著我的令牌,親自去順天府走一趟。”

“是。”

順天府二堂。

府尹夏元頌盯著手上的筆錄,數次在炭盆上方徘徊,眉頭都擰成了結。

他本來的確是盡職盡責,帶人回來詢問案由,可誰能料到,這一問竟問出了個驚天大案。

案子牽涉太廣,他雖是正三品府尹,可京城的天塌下來,他都沒資格去頂。

這個案子可以爆出,但不能是從他手中。可若當真不聞不問,他也過不了良心這道坎。

夏元頌蹲在炭盆前唉聲嘆氣。

問話之時,府衙的治中、通判都在,還有書吏、衙役等,眼下消息恐怕已經傳到上頭耳中,他就是燒了這筆錄又有何用?

“大人,”有衙役快步進入,附耳道,“戶部有傳話。”

夏元頌蔫頭耷腦:“說了什麽?”

“誣告朝廷重臣,乃死罪。”

夏元頌頹然倒地,手指緊緊攥著墨跡尚未幹透的筆錄,那白紙黑字散發出的竹墨清香,一寸又一寸鉆入他的腦子。

善惡不過一念之間。

少年讀聖賢書時躊躇滿志,無比渴望躋身朝堂立下無上功績,如今已至中年,卻日日茍且偷安,畏首畏尾。

除了天天給聖上寫一些歌頌盛世的奏疏,他還能幹什麽呢?

就在前幾天,榮安公主還在奏本中批閱“空洞”二字……

榮安公主?

夏元頌忽地坐起,一把扯回即將卷入火舌的筆錄,喃喃道:“再等等。”

去年養豬場之爭,順天府戶房吏役牽涉進去,榮安公主事後派人敲打了他幾句,雖沒有撤了他的職,但足以叫他心驚膽戰。

後來只要是有關公主的事,他都仔仔細細研究了透徹。

越是研究,他就越發感到公主的深不可測。

就拿“招選駙馬清剿餘孽”舉例,在事情發生之前,誰能想到公主在暗中的部署?恐怕日月教教眾被抓時都是摸不著頭腦的。

這說明什麽?

說明五部尚書沒能玩得過公主,說明整座京城都在公主的掌控之下。

他遽然驚出一身冷汗。

為官者最重要的是看清局勢,戶部遞話又如何?倘若公主知曉這件事,以公主的性情,定然會徹查清楚。

屆時他這個罔顧法紀的,豈不是第一個人頭落地?

“來人,務必保護何翠娘安全。”

他甚至不放心旁人,一夜未睡,親眼盯著何翠娘,一直等到翌日上午,戶部再次秘密遞話。

夏元頌心急如焚,嘴上都起了燎泡。

事到如今,他已經得罪了上頭,除了另謀出路,別無他選。

夏元頌拍拍發麻的雙腿,起身整理官袍,正要吩咐人備車,親信衙差再次踏入堂中,臉上寫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大人,公主親衛駕臨!”

夏元頌心中陰霾盡掃,整個人都變得精神抖擻。他等這一夜,並不是真的在等公主的指令。

公主日理萬機,註意到這件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此番作態,只是為了表明一個態度,倘若自己沒能成功扭轉局勢,今後清算時,能讓自己多一份保命的證據。

只是沒有料到,公主竟真的派人來了,還是大名鼎鼎的姜侍衛。

不,現在應該稱為“姜千戶”。

年後,公主依照親王府例,設公主府護衛指揮使司,提拔姜晴為前所千戶,公主府先前的護院,剔除武藝不精的,大多被編入護衛指揮使司。

目前暫無指揮使,唯姜千戶一人獨大,聽說姜千戶得了空就指揮訓練,同時也在招募更多精通武藝的軍官編入指揮使司。

這位可是公主身前的大紅人,萬萬不能怠慢。

夏元頌當即走出二堂,親自前去迎接。

“姜千戶大駕光臨,夏某有失遠迎,還請海涵。”

姜晴目光平靜道:“帶我去見何翠娘。”

連名字都知道了!

夏元頌慶幸自己沒有選錯路,連忙引著她來到何翠娘所在的審問室,並奉上所有筆錄。

姜晴目光一掃而過,暗自心驚。

公主一直想要找到的突破口,竟就是眼前這位衣衫襤褸的何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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