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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 第0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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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第069章

◎昔年舊宅◎

歸緣客棧門前置一水缸, 缸中殘荷枯敗,幾條錦鯉繞缸而游。

陽光斜照穿透水紋,給錦鯉火紅鱗片鍍上一層金芒。

林泛先前觀這幾條錦鯉品相不好, 眼下卻覺得它們果然名副其實。

他疾風般跑到門外,目光觸及青布車廂, 腳步倏然頓住。

心中有千言萬語, 卻又躊躇不定。

謝明爍還沒入客棧,就被林泛堵在門口,這小子就跟看不見他似的, 眼裏只剩下數尺之外的馬車。

嘖嘖,還換了身新衣裳,若是條件允許,只怕還要焚香熏衣。

他沒好氣道:“傻站著幹什麽?”

林泛訝然回神:“抱歉,孟兄。”

“……”

他已無暇顧及謝明爍的情緒, 邁開腳步, 緩緩靠近馬車,至車轅旁站定。

心跳如擂鼓, 在耳邊砰砰不停。

“孟”字尚未脫口,一只白凈修長的手撩開青色簾布。

“上來。”

姜晴極有眼色, 立刻上前接過簾布,沈默侍立一旁。

那只手又伸出些許, 指尖朝著林泛的方向,指腹隱約有薄薄的繭子,掌心紋路清晰明了。

林泛心尖驀然發燙, 很想立刻握住對方, 手腳卻不聽使喚, 呆楞在原地。

謝明灼輕笑:“不願意?”

“不是!”

林泛耳廓瞬間染紅, 當即觸向她指尖,輕盈跳上車,身影沒入簾布之內。

“阿晴,駕車。”

“是。”

馬車輕晃著壓過青石板,駛向下一條胡同。

謝明爍瞪大眼睛,追著跑上去:“二娘,還有我啊!”

馬車無情遠去,只留下一句“你先回去”。

謝明爍原地死命掐人中,才緩過一口氣,念念叨叨往回趕。這件事必須告訴爹娘大哥,不能只有他一個人心焦煎熬!

馬車內,因前行慣性,林泛打了個趔趄,為免撞到謝明灼,情急之下迅速前趴跪地卸力,膝蓋硬生生磕在車廂底板,發出一聲悶咚。

車廂雖闊,到底空間有限,兩人皆身高腿長,便顯幾分局促。

他的鼻尖恰好碰到謝明灼膝蓋,雙手撐在她腿側,整個人像是跪伏在她腿前,看上去頗有幾分可憐。

馬車行穩,林泛立刻捂著鼻子跳起來,卻忘了低矮的車篷,又聽一聲悶咚。

“……”

謝明灼被他逗笑,一段時間未見,從容沈穩的林班頭,怎麽突然變得毛毛躁躁?

“孟姑娘,”林泛懊惱自己犯蠢,挑了個不遠不近的位置坐下,“別來無恙?”

謝明灼:“我無恙,倒是你,鼻骨如何了?”

“無礙。”林泛放下手,鼻尖有些紅,不見腫脹,應該沒什麽問題。

車內備了傷藥,謝明灼取出一罐消腫化瘀的藥膏,起身坐到他身旁,“低頭。”

林泛立刻低下腦袋,目光垂落在她手上。

她的手打開青白釉小圓罐,用玉制的藥刮擦下一層藥膏,再靠近他的鼻尖。

冰涼藥膏塗在鼻尖,輕柔和緩,像一片羽毛拂來拂去,從鼻尖癢到了心裏。

她正仰頭看著自己,臉上未施粉黛,眉眼極俊麗,眼瞼微微垂下時,平添幾分威儀。

可她抹藥的動作卻極溫柔,衣袖來回起伏,有股香味隱隱約約,淡雅而醉人。

不知用的什麽香,市面可能買到?

再次相逢,他還沒有準備禮物。

“重不重?”

“嗯……嗯?不重的。”

謝明灼收回手,擡起眼睫,目光與他相交。

藥膏的清香與她手腕的淡香混在一起,滋生出更加覆雜馥郁的香味,那香味朦朦朧朧,若即若離,像極了眼前的姑娘,迷人而神秘。

林泛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胸膛起伏不定,目光湧動,張口欲言,到最後卻只餘一聲嘆息:“孟姑娘……”

不能唐突,不能冒犯。

他不斷在心中提醒自己,可胸腔處那團火越燃越旺,燒得他快要失去理智。

“林泛。”

謝明灼聲音平和,卻自帶清冷,冰玉般澆透他心頭之火。

他陡然找回神智,一下子松了手,目光也游移到別處,不敢再看她。

謝明灼收拾了藥罐,放回儲物屜。

行動時難免要起身彎腰,袍袖摩擦和衣擺掠過地板,窸窣聲在車廂回響,聽得林泛漸漸忐忑不安。

孟姑娘是不是生氣了?孟姑娘會不會覺得他太孟浪了?孟姑娘……

修長的手捏住他下頜兩側,不輕不重,指腹溫熱柔軟,清冽香味再次襲來。

“只有些紅,無損容貌,不必擔心。”

林泛楞楞道:“我沒擔心。”

“那你在想什麽?”謝明灼放開他,坐回原位。

離得遠了,林泛才稍稍找回一些理智,又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不想隨意糊弄,卻也清楚直接說“想你”太過失禮。

“林應節是你父親?”

林泛呼吸驟止,方才狂跳不歇的心頓時往下沈,眼中迷茫散去,染上些許隱憂。

罪官之子的身份,她知道了?

孟姑娘會不會嫌棄……

“在梁王府宴客廳,你提及土司流官時有異,我回京後查閱了流官任免記錄。林家十年前慘遭橫禍,而你十年前流落安陸,被雜耍班子收留。這應該不是巧合。”

林泛心中既酸澀又高興。

酸澀的是孟姑娘或許會因此放棄他,高興的是孟姑娘竟還記得他說過的短短兩句話。

十年前他才十歲,對案子的前因後果並不了解,但他堅信父親不會做出那種事,故朝廷不分青紅皂白,讓他父親死後還要背負罵名,他便對朝廷失望至極。

他不是沒想過翻案,可林系舟已死,他用什麽身份以什麽理由去翻案?

何人又願意為他去翻十年前的案子?

謝明灼見他神色消沈落寞,便放緩了語氣,說:“查閱卷宗後,我發現不少疑點,打算向聖上請求翻案。”

林泛猛然擡首,“孟姑娘?!”

“但十年前的案子,想要徹底查清並不容易,若要翻案,有力的證據必不可少,此案背後恐怕牽連甚廣。”

林泛氣息陡然加重,眼中似有萬千情緒湧動,驚訝有之,激動有之,感激有之,覆雜至極,難以言表。

“孟姑娘,需要我做什麽?”

謝明灼笑道:“你先安頓下來,稍後再議。”

“好。”

林泛清楚自己現在心緒不定,無法冷靜思考。孟姑娘同他推心置腹,絕不是為了看他賣蠢。

作為林家人,他在這個案子中,能發揮的作用應該比所有人都要關鍵。

不能拖後腿。

“二娘子,到了。”姜晴籲停馬車。

此處位於黃華坊,與明時坊僅一街之隔,離得不遠。

林泛先下了馬車,等接下謝明灼後,才恍惚察覺到一絲熟悉感。

埋在深處的記憶,如泉湧般汩汩浮現。

“這是你家的宅子,以後不必再住客棧。”謝明灼拾階而上,行至院門外。

林應節去貴州之前,在京為官數年,買了一座三進宅院,安家於黃華坊。

七歲之前的林泛,就是在這裏生活成長。七歲之後,他跟隨父親一起去貴州,對這裏的印象越來越模糊。

林泛眼眶湧上酸澀,悶聲道:“這宅子是你買下的?”

林家出事前,此宅尚且屬於林家的財產,一直空置。出事後,宅子就被充了公,放在牙行向外租售。

前幾年還無人敢買,只一些來京的富商短租,近年來林家之事已被塵封,宅子輾轉幾手,最後落在一個六品京官名下。

謝明灼給京官另選一處位置更佳的宅院,買下這座宅子。

“雖不知道你還來不來京城,提前布置總不會有錯。宅子已經打掃幹凈,稍後我讓人去客棧取出你的行囊,今晚就住下。”

林泛喉嚨裏堵成一團,他何德何能,得孟姑娘如此照拂?

“花了多少錢?”他誠懇道,“我這幾年攢了一些錢,在京城買一座宅子肯定不夠,但我會努力賺錢還你。”

並非生分,他實在沒臉花孟姑娘的錢。

謝明灼沒有拒絕,笑道:“錢可以先欠著,你若同意,明日就去衙門過了這座宅子,落在你名下。”

“我……”林泛心知此禮太重,可一想到兒時的記憶,一想到這座宅子有孟姑娘的情誼,便點了頭,“多謝孟姑娘,我會付利息。”

一旁的姜晴暗道:錢之一事就別跟公主爭了,你這輩子都比不上公主富有,以後習慣就好。

謝明灼不置可否,歪頭示意:“進去看看?”

“好。”

宅門換了新的,院墻也進行了修補,但依稀能夠看出多年來的風雨侵蝕。

門上匾額寫著“孟宅”。

林泛接過鑰匙,打開銅將軍,伸手輕輕一推。

院門開啟,石雕照壁鍍一層橘金霞光,其上浮雕栩栩如生。

宅子轉手數次,裏面布局經過多次改動,與他記憶中已大不一樣。

林泛收拾情緒,踏過門檻,轉身向謝明灼伸手,微微笑道:“孟姑娘,請進。”

皇宮,謝明爍著急忙慌召集爹娘大哥至乾清宮,揮退宮人後,狠狠灌了一大口水。

“到底什麽事?”孟綺心不在焉,“我手頭研究剛到一半。”

謝明烜:“快說。”

“我差點就要贏棋了,什麽事急成這樣?”謝長鋒還在回味方才的棋局,頗覺遺憾。

謝明爍一屁股癱上寬椅,冷哼道:“我看你們天天就只顧著自己的事,一點也不關心鐵柱!”

三人聞言,當即變了臉色。

“勺勺怎麽了?”

“你們再不攔著,她都要交男朋友了!”謝明爍很是不爽,“她才多大?再過十年也行啊。”

三人:“……”

“怎麽都不說話?”

孟綺輕咳一聲,問:“你看到人了?長得怎麽樣?性情如何?家裏幾口人?”

“長相家世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人品。”謝長鋒著重強調,“人品一定要過關。”

謝明爍嘴角抽了抽,他就不該對老兩口抱有期待,遂找同盟:“謝明烜,你說句話。”

“勺勺向來有主見,不管做什麽都有她的理由,我們沒必要多加幹涉。”謝明烜慢條斯理道,“不過,人還是要見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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