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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 第0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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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第041章

◎幫我報仇◎

迎接姚三娘的隊伍, 午時過後才到。

姚三娘歇了一夜,精神已有好轉,只是心中別扭, 獨自待在房間,半天都沒跟人說過一句話。

李九月前去勸了幾句, 也沒得到絲毫回應。

她回到院子, 坐下後不禁嘆息幾聲。

平心而論,姚三娘的性情她是頗為欣賞的,但姚三娘被親生父親所累, 與她們終究不是同路人。

“二娘子,接三娘的人到了。”姜晴一路小跑過來,鬢角滲出細汗。

謝明灼坐在廊下乘涼,手裏還捧著新鮮出爐的報紙。

報紙的頭版依舊與官府有關,說是刑部破獲了一件大案, 逃亡五年的連環兇犯終於落網。

這事兒謝明灼清楚, 她來安陸,也沒有跟皇宮斷了聯系。

爸媽和哥哥經常給她寫信, 叫錦衣衛秘密送來。

這個案子能夠告破,是因為一幅畫, 而這幅畫正是出自老爹之手。

他無意間得知了這個案子,便心血來潮, 依照案卷上目擊證人的描述畫出了殺人犯的肖像,比以往刑部畫師所畫不知精準了多少倍。

倒是也巧,殺人犯潛逃多年, 漸漸放松了警惕, 竟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京城, 叫刑部捕快抓了個正著。

這事太過戲劇性, 但卻讓百無聊賴的謝長鋒一下子找到了人生新目標。

老婆孩子都忙於事業,只有他天天當個吉祥物皇帝,心裏不挫敗是不可能的。

而現在,他找到了人生方向。

謝明灼自然支持他。

報紙的娛樂版塊還報道了京城的鬥瓷大會,各地名瓷匯聚京城,歷經初選、覆選和決賽,便能定下此次鬥瓷大會的瓷王。

報道時鬥瓷大會才開始,也不知瓷王最終會花落誰家。

老爹對瓷器頗有幾分喜愛,謝明灼決定安陸事了後,繞道前往江西景德鎮,給他挑幾件瓷器作為禮物。

正好離萬壽節也不遠了……

姜晴的話打斷了她的思緒。

謝明灼回過神,起身道:“咱們也收拾收拾,準備回安陸。”

還沒等出發,主院突然傳來“三小姐吐血昏迷”的消息。

姚三娘猜到會有人來接她,也猜到來接她的人最有可能是謝雩。

世子高高在上,哪裏會紆尊降貴做這等跑腿之事?

看到謝雩的時候,她並不吃驚。

謝雩徑直進了屋子,往椅子上一坐,吩咐仆從去倒涼茶,又對其餘人說:“我要與三小姐說些體己話,都去門外候著。”

院中仆從都是應山縣知縣安排的,並不清楚兩人之間的關系,對此自然不會多想。

門關上,謝雩斜睨一眼姚三娘,面露譏誚:“真是狼狽啊。”

“你又比我好到哪兒去?”姚三娘不甘示弱。

“我?”謝雩“哈”了一聲,“我比你逍遙自在,至少不用被五花大綁,送到老鰥夫床上。”

姚三娘神色不變:“你不必激我。打發那些人出去,總不是為了損我幾句。有話快說。”

“你這機靈勁兒若放在父王身上,父王何至於強迫你嫁出去?”謝雩嘖嘖道,“依我看,謝霂確實不及你,挑撥離間都那麽拙劣。”

“挑撥離間?”

謝雩冷笑:“他之前故意叫人傳消息給我,說你結識了新朋友,無非是想叫我找你朋友的茬,讓你不痛快。我又不蠢,幹什麽跟你過不去?難道父王還能將世子之位傳給你不成?”

兩人之間確實不和,但還沒到互相動手的地步。

姚三娘瞧不上謝雩,謝雩也沒把姚三娘當成威脅,只是見面貶損幾句,謝霂還真以為他們水火不容了。

姚三娘捧著茶盞,垂眸望著杯中之水,緩聲道:“你是來說他壞話的?”

“謝霓,你就沒有想問我的?”謝雩目不轉睛,仿佛在期待著什麽,“比如你娘。”

姚三娘指腹抵著杯沿,擡眼道:“等我回去,自會知曉。”

“看在你如此可憐的份上,不妨告訴你,”謝雩微微前傾身體,不放過她臉上的任何表情,“謝霂故意將你離府的消息通知你娘,也故意解了讓你昏睡的迷藥。”

“我娘……到底如何了?”姚三娘眼眶周圍已泛起紅血絲。

謝雩雙手托腮,朝她一笑:“死了。”

姚三娘沒有反應。

“準確來說,是被護院推搡撞階而死。父王叫人草草收拾埋了,護院也不過被罰了幾十鞭子。”

姚三娘還是沒有動靜。

“真是可憐,連女兒最後一面都沒見著,死了還沒人摔盆立墳。”

姚三娘一口鮮血噴出,濺了他滿臉。

沒等他回神發作,姚三娘軟倒在地。

謝明灼幾人趕到時,姚三娘已經被挪上床榻,面如金紙。

謝雩則去清理臉上血跡,不在此間。

仆從們跪了一地。

謝明灼問:“可請了大夫?”

“已、已經去請了。”仆從瑟縮答道,語氣裏滿是驚恐。

伺候貴人已是不易,而今貴人吐血昏迷,雖與她們無關,可誰知道貴人們會不會遷怒她們。

“孟姑娘,”林泛站在門外,“林某學過一些岐黃之術,只是皮毛,但願一試。”

“請。”謝明灼側身讓開。

林泛行至榻前,向仆從借了幹凈的巾帕,覆在姚三娘腕間,伸手搭脈。

須臾,他收手起身。

“三娘子本就郁結於心,而後急怒大慟,肝氣郁結化火,肝火上犯損傷胃絡,兼昨日囚於暗室,一日未曾進食,脾虛氣弱,勞倦過度,這才迫血上行而致吐血。”

李九月忙問:“該如何?”

“需瀉肝清胃,涼血止血,林某可寫下藥方……”

“等等。”謝雩負手而來,擡頭乜了一眼林泛,“你一個衙門差役,倒是做起杏林的行當了,也不怕治錯了病,掉了腦袋。”

林泛行禮:“見過二公子。”

“你們就是三娘新交的朋友?”謝雩又扭頭看向謝明灼幾人,“三娘先前頑皮,扮成鏢師行走江湖,與你們相交倒還說得過去,可現在她貴為王府千金,你們……”

“謝雩,”姚三娘忽地睜開眼,氣弱開口,“閉嘴。”

謝雩:“……”

“林泛,勞煩你去寫方子熬藥,”姚三娘強撐氣力道,“二娘,你留下,其餘人,出去。”

見她說話都如此吃力,謝雩便也懶得跟她鬥嘴,同其餘人一起出了院子。

隨從前來詢問:“二公子,何時啟程?”

“三小姐病倒了,今日無法啟程,”謝雩交待,“派人回去稟明父王,叫他老人家莫要擔心。”

隨從領命而去。

屋內,謝明灼在榻邊坐下。

姚三娘猛地捉住她的手,攥得死緊,一顆淚珠順著眼角沒入鬢邊。

“二娘,幫我。”

謝明灼未及回應,她抓得更緊,指甲幾欲刺破謝明灼的皮膚,目光兇狠而堅決。

“幫我!”

“好。”謝明灼頷首,“我幫你。”

姚三娘得到答覆,心神一松,再次暈了過去。

得知姚三娘病倒,隊伍需要停留幾日,沈石頓時就後悔了。

林泛這小子瀟灑得很,根本就不需要他操心。幾天回不去,得耽擱多少案子。

可他已經在王爺面前做了保證,總不能食言而肥,自己先跑回安陸。

他悶悶不樂地跑到後廚,尋到煎藥的林泛,一屁股坐到他旁邊,驚覺爐火灼人,便又挪遠了些。

“幾日能痊愈?”

林泛:“兩日。”

“我竟不知你還懂岐黃之術。”

“只是皮毛。”

沈石揶揄:“想也只是皮毛,你來安陸時才十歲,這些年就沒見你捧過醫書,不會是拿十年前背的幾個方子唬人的吧?”

“沈推官明察秋毫。”林泛也不惱,順著他的話說。

“要是我,我可不敢叫你這個半吊子寫方子煎藥。”沈石別有所指。

林泛笑而不語。

姚三娘並非真的信任他的醫術,而是不敢叫旁人為自己診治。

經歷了這麽多,她現在應該誰都不信。

叫他煎藥,不過是阻攔謝雩替她找大夫的托詞。

沈石也沒真的要他回應,湊近低聲道:“有件事得提醒你。”

“沈兄請講。”

“你前日剛被免職,昨日便湊巧救了王府千金,就連湯知府都懷疑是你故意為之,王府那邊定然會心存芥蒂,一些好事者也會非議於你。”

林泛笑道:“這是好事。”

“好事?”沈石訝異,“你腦子被門夾了?”

“沈兄,有些事情我眼下不便與你明說。”林泛面帶歉意,“等事了結,我再原原本本告訴你。”

“行,好,我不多問。”沈石無奈舉手,作投降狀,“但你得說清楚,錦衣衛設卡是怎麽回事?”

但凡和錦衣衛扯上關系的,最終都沒有好下場。

他不希望林泛無故受到牽連。

林泛:“只是巧合。”

“我姑且信你。”

半個時辰後,藥煎好了。

林泛端著湯藥叩響房門,房門從內打開,謝明灼伸手來接。

“孟姑娘,藥碗燙手,放涼些再餵不遲。”

謝明灼聞言頷首道:“多謝提醒。”

“二娘子,讓我餵三娘子吧。”

馮采玉等人自然不會留公主殿下一人在此,她們一直候在門外,眼見謝明灼要親自伺候姚三娘喝藥,下意識上前勸阻。

“無妨。”謝明灼接了托盤關上門。

藥碗剛放到床頭,姚三娘醒過來。

她瞥了一眼湯藥,並沒有喝藥的打算,只木木盯著頭頂床帳,說:“二娘,你方才是不是答應我了?”

“是。”

“你想要什麽?”

“取決於你想做什麽。”

姚三娘轉動眼珠瞧她:“我要給我娘報仇。”

“嗯。”

“我要謝霂死。”

“好。”

“我還要讓他們求而不得,事與願違。”

“可以。”

姚三娘忽地哭出來,頭埋進被子裏,壓抑著聲音,只偶爾流出幾聲嗚咽。

哭了片刻聲音漸止,而後悶聲道:“你還沒說你要什麽。”

謝明灼:“兵戈不興,四海升平。”

姚三娘頓住,掀開被子,轉首望向謝明灼:“還沒問過,為何初次見面,你就識得我的身份。”

“我見過梁王的肖像,你與他生得很像。”

“你……”姚三娘欲言又止,眼中略帶驚疑。

親王畫像又不是大白菜隨處可見,也不會有人閑得沒事去畫親王,況且梁王離京數十年,記得他相貌的人一只手都能數得過來。

“你到底是什麽身份?”

謝明灼面不改色:“只是東家與錦衣衛有些交情。”

錦衣衛神秘得很,有親王肖像似乎也說得過去。

她總不能在這種時候叫姚三娘一聲“堂姑”,怕是姚三娘會連夜逃回王府。

“罷了。”姚三娘失望閉眼,“你是什麽身份,都不影響我們之間的合作。”

謝明灼:“你先養精蓄銳,其餘事明日再說。”

這病一養就養了三日。

不僅沈石,連謝雩都待得不耐煩了。

“三娘,你病已大好,何時返程?”

姚三娘休養三日,臉上恢覆少許血色,只是穿了一身縞素,人更顯清瘦憔悴。

她買了些金箔紙,特意請教過紙紮匠,親自折起了殯葬用的金元寶。

“你倒是沈得住氣。”她看了謝雩一眼,手上動作沒停。

謝雩擰眉:“你是在反諷?”

“你來接我,並非因為不得不聽父王的話,更不是為了所謂的兄妹之情,”姚三娘將折好的金元寶小心放入籃中,“憋了三天,還不打算開口?”

謝雩一楞,旋即擊掌讚道:“挫折果然使人成長,謝霓,你變得不一樣了。”

姚氏橫死,謝霓獲救,他得知消息,就意識到這是個絕佳的機會。

他雖看不上謝霓,但不得不承認,謝霓還是有幾分能耐的。

要不然父王也不會多次念叨“可惜三娘是個女兒身”,謝霂也不會因為這句話對謝霓心生恨意。

“廢話少說。”

“真是不經誇,”謝雩搖搖頭,“我想要什麽,你心知肚明,你想要什麽,我同樣猜得到。何必將話說得那麽明白?”

姚三娘冷笑:“我只跟明白人合作。”

“行吧。”謝雩無奈擺手,“我直說了,世子之位我勢在必得,而你現在也想要謝霂的命,咱們不妨聯手,你助我奪得汪家礦場的掌控權,我助你除掉謝霂。”

“父王和謝霂沒那麽好糊弄。”

“你說得對,但人年紀大了,難免糊塗不是?謝霂故意引姚姨娘見你,為的就是親眼看到你們母女痛苦的模樣。姚姨娘之死是意外,但到底與他有關,可父王知曉後卻只是輕輕放過。至於謝霂,他就是個瘋子,對付瘋子最好的辦法,你知道是什麽嗎?”

此話直戳姚三娘肺管子,她低眸沈默半晌,才平靜回答:“比他更瘋?”

“不,是讓他瘋得更加徹底。”

“就憑你?”

謝雩賣了個關子:“等回去,你就知道了。”

“只要你能做到,我就將汪鑫的弱點告訴你,但能不能讓他上你的船,得看你自己的本事。”姚三娘承諾道。

謝雩露出滿意的笑容:“好說。”

“明日辰時出發。不送。”

謝雩離開後,姚三娘朝向次間的屏風:“你都聽到了?”

“聽到了。”謝明灼繞過屏風,行至明間桌旁,坐下道,“他是想在謝霂的子嗣上做文章。”

姚三娘嗤笑:“難不成還想下藥讓他不舉?謝霂對吃食向來小心謹慎,不會讓他輕易得逞的。”

謝明灼頷首以示讚同。

謝霂此人確實足夠謹慎,從他將懷孕的婦人藏在“碧山陵寢”附近便可看出。

但懷孕婦人被發現之後,他放棄得甚是幹脆,這一點讓謝明灼存疑。

常言道狡兔三窟,謝霂真的會將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嗎?

先不論謝霂還藏著什麽秘密,謝雩如此自信能讓謝霂發瘋,難道是掌握了相關情報?

在子嗣上做文章……

兩人對視一眼,霍然起身。

姚三娘攥緊拳頭:“那些被救的懷孕婦人?”

藏在碧山的懷孕婦人,眾人默認都是謝霂用來生兒子的,謝雩想在謝霂的子嗣上做文章,難道是要對那些懷有身孕的婦人下手?

謝霂看起來的確不在乎她們,可倘若有一人懷的是男孩,而恰巧母子都出了意外,謝霂得知後不可能不懊惱悔恨。

莫非這就是謝雩讓謝霂徹底瘋狂的辦法?

謝明灼還是覺得沒有這麽簡單。

婦人誕下子嗣之前,誰能知曉孩子的性別?謝雩勝券在握,足以表明他的籌碼不止眼前所見。

但不論如何,此事都得重視。

她著人請來林泛。

作為解救王府千金的筏子,林泛極有自知之明,他存在的意義就是吸引其餘人的註意,為孟二娘六人的隱秘提供一層保障。

而今姚三娘與孟二娘達成合作,大家彼此心知肚明,他只需聽令便可。

“孟姑娘,三娘子。”林泛拱手見了禮。

謝明灼示意他坐下,問:“林郎君,之前解救的婦人,官府是如何安頓的?”

“送她們歸家。”

“那腹中的胎兒?”

“全憑她們意願,”林泛正色道,“畢竟涉及東郊世子的子嗣,官府也不敢隨意處置,其中即將臨盆的婦人,也無法強行落胎。”

“即將臨盆具體是多久?”

林泛不解她為何詢問這麽仔細,卻還是認真答道:“據大夫說,有位婦人發動就在三五日內,其餘大致半月或月餘。”

“你可還記得那位婦人身份?”

“記得。”

謝明灼當即道:“林郎君,煩請你立刻回一趟安陸,找到她,確保她的安全。倘若還有餘力,請多註意其餘婦人的安危。”

她先前急於救下姚三娘,竟忘了這些婦人可能因“失節”一事陷入性命危機。

“是。”林泛半句廢話也無,轉身就走。

“等等,”謝明灼叫住他,“天熱路遠,帶上幹糧和茶水。”

林泛心頭不由一跳,轉首回道:“好,多謝孟姑娘提醒。”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院外,姚三娘才輕嘆一聲:“也不知林泛救出那些婦人,是好事還是壞事。”

從公義上來講,解救被拐婦人自然是樁善事,可對那些婦人而言,從她們被救出的那一刻起,她們的身上就永遠背負著“失節”的罵名。

“是好事。”謝明灼斷然道。

姚三娘:“可她們今後……”

“那是糟粕風氣的問題,只要解決這個問題,好事自然不會變成壞事。”

“二娘,我有時覺得你練達,有時卻又覺得你天真,”姚三娘無奈搖首,“解決這個問題比登天還難。”

謝明灼暗道她是個預言家。

直到後世,人類都已經沖上太空了,這個問題依舊沒有得到解決。

謝明灼有自知之明,她沒有能力徹底改變這種風氣,但可以教化引導,也可以盡可能為遭此災禍的女子提供生存的保障。

這些事只能等日後再說,當務之急是解決梁王之亂。

翌日,姚三娘登上馬車,在謝雩和沈石的護送下,啟程返回安陸。

辰時出發,午時前抵達安陸東郊。

梁王心中再不悅,也得做足表面功夫,領著世子,親自站在府門外迎接。

他穿著親王常服,通身貴氣逼人,歲月在他臉上刻下條條紋路,依舊難掩其氣度風采。

姚三娘下了馬車,沒給他說話的機會,滿眼噙淚,悲痛欲絕道:“父王,女兒不孝,貪玩偷跑出門,叫賊寇擄了去,讓父王擔心了!”

她投入梁王懷中,雙手緊緊抱住他,勒得梁王喘不過氣,話沒說出口就咽了回去。

“二哥已同我說了,娘親見我一夜未歸,心急如焚出門尋我,不慎滑倒觸階,已經……已經……”

她嗚嗚哭著繼續說:“娘親,女兒對不起您,女兒罪該萬死,父王,請讓女兒為娘親守孝三年,告慰她在天之靈。”

三句話,為三件事定了性。

向外人解釋了王府千金意外被擄的緣由;對梁王假裝不知娘親的真正死因;守喪三年,三年期間不可婚嫁。

姚三娘就是王府千金,安陸認識姚三娘的人不少,她若在守孝期間突然失去蹤跡和音訊,定會引人懷疑。

即便梁王可以用“女兒思母心切臥病在床”的借口糊弄外人,他也不會在短時間內使用這等手段。

她要的就是拖延時間。

姚三娘一片孝心,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梁王如何能不答應?

他撫了撫她的頭發,和藹道:“三娘孝心,為父已經知曉了。為父這就答應你,讓你給你娘守孝三年。”

“多謝父王。”姚三娘擡起頭,眼眶微紅道,“女兒不慎為賊寇所擄,幸得林班頭窺破賊寇詭計,救了女兒一命。”

梁王望向人群:“林班頭何在?”

林泛昨天連夜趕回安陸,又於午時前同謝明灼等人匯合,一同前來東郊。

“草民林泛,叩見王爺。”

他利落出列,就要跪下拜見,卻被一雙手扶起。

“早聞縣衙有個林神捕,今日得見,果真器宇軒昂,你救了三娘,本王要嘉獎你。”梁王捋須做思考狀,“你如此才華,區區衙役倒是委屈了你,不如來王府做個親衛。”

王爺親衛,其地位可比縣衙班頭高得多,林泛武藝高強,也不算埋沒了。

謝明灼等人:“……”

回來路上,她們想過梁王會如何對待林泛。

要麽是賞賜金銀財寶,要麽是重新做回班頭,或者是兩者兼有,但未料梁王使出這等招數。

既給足了臉面,又兼顧了前程,還能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林泛身在王府,過得到底如何,還不是梁王自己說了算。

不知內情的旁人只會歆羨,日後就算林泛出了意外,他們也不會多想。

梁王只需要惋惜幾句,為他料理後事便可。

這個陽謀林泛還沒辦法拒絕。

應了,就會成為刀俎上的魚肉,任人宰割;不應,未免落下不知好歹、不敬親王的口實。

姚三娘藏在袖中的手不由握緊。

父王哪裏是老糊塗?端看他願不願意用心罷了。她和娘親在他眼裏,還沒有幾個王府護院有利用價值。

“多謝王爺擡愛,林泛慚愧。”林泛不卑不亢道,“救下三小姐是草民分內之事,草民也是得益於多年的辦案經驗,這才識破賊寇詭計。草民身份低微,功夫平平,萬不敢欺瞞褻瀆王爺。緝捕盜賊兇犯,解救更多受害之人,乃草民平生所願,望王爺成全。”

直白點講,就是我以前當衙役有經驗,才能救下三小姐,我以後還想繼續當衙役,這樣才能解救更多受害者。

你一個王爺,總不能只顧自己的女兒,不管其他人的安危吧?

沈石適時附和:“林泛的辦案能力在安陸有口皆碑,下官早有惜才之心,一直邀請他來府衙辦差,只可惜這小子倔,直言先前的知縣對他有知遇之恩,他不願輕易離開縣衙。”

連“伯樂”都搬出來,梁王實在不好強人所難,他總不能當著眾人面說出“做本王的親衛比當衙役更重要”的話。

“既然你志向如此,本王便成全你。只是你救了三娘,本王合該嘉獎於你。”梁王目光示意管家。

管家立刻捧出托盤,揭開紅綢,底下是兩排銀錠,一排五個,一個銀錠五十兩,合計五百兩。

對尋常人家而言,五百兩是一筆巨款,可對梁王府而言,不過九牛一毛,但賞賜一個小小的衙役,足矣。

這樣的賞賜,林泛便不得不接了。

又寒暄幾句,梁王以府中新喪為由,打發眾人離開東郊。

姚三娘入府前,回頭看了一眼隊伍。

謝明灼六人隱在隨行人員中,有林泛在前引人註目,她們並不起眼。

藩王不能與官府過從甚密,梁王沒有明說要林泛回縣衙覆職,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林泛做回班頭是必然的。

他是王府千金的救命恩人,樊知縣再不情願,也不能不給梁王面子。

回縣城路上,李九月笑著打趣:“林班頭,恭喜啊。”

“李掌櫃見笑了。”林泛將裝銀匣子塞進馬腹旁的網兜,騎馬跟在車廂一側。

沈石已帶著府衙的官差先行一步,此時前後並無外人,他便回稟昨夜趕回安陸之後的見聞。

“孟姑娘,昨日我回到安陸,遍尋孫蓮無果,只打聽到其夫家休了她,娘家也不願認她,她就此失去蹤跡。此事是我做得不夠周全。”

謝明灼同樣內疚,但強行壓下,掀開車簾道:“並非你不夠周全,而是流言能殺人。其餘婦人如何了?”

“月份小的皆落了胎,有些被休棄,有些被家人帶著離開了安陸。月份大的自殺了三個,剩餘的要麽被逼沈了塘,要麽強行打了胎,不顧生死,送去庵裏絞了頭發。”

林泛垂著頭,聲音越來越低,愧疚和自責幾欲將他淹沒。

他一夜未睡,翻來覆去地想,如果他沒有一意孤行去救那些婦人,她們說不定就不會死。

“她們還是會死,”謝明灼看穿了他的念頭,冷靜道,“她們會一直被囚禁,直到失去價值,失去價值便意味著死亡。”

“我知道,”林泛望向她,“我只是在想,多活幾日也是好的。”

他的眼裏既有對無辜婦人的惋惜,也有對現狀無能為力的苦澀,但更多的是對東郊草菅人命的憤怒。

“林泛,”謝明灼鄭重道,“緝兇救人是你的職責,救人之後如何妥善安排她們,並非你的責任,而是親人、家族,甚至是朝廷應該做的,你不必太過自責。”

林泛心中一暖:“多謝孟姑娘開解。”

“眼下得先找到孫蓮。”

“嗯,我已托人四處打探,等回到縣城,興許會有結果。”

然而七人還沒回到縣城,就在城外得知孫蓮已死的噩耗。

有人在城外一處廢棄的茅草屋裏,發現了她的屍體。她的死狀實在太過慘烈,但凡看到的人,心裏都打鼓發怵。

茅草屋位於城東,正好是謝明灼幾人回城的必經之地。

路過茅草屋時,見人群異動,她們自然要打聽清楚。

“我去看看。”林泛自告奮勇。

他跳下馬,擠進人群,便看到一張臟汙的草席,草席下是一具女屍,女屍的旁邊還有一個剛出生的嬰孩,也已經沒了氣息。

濃烈的血腥味在屋子裏彌漫。

“真是作孽哦。”

“是不是生孩子大出血死了?”

“肯定是,孩子估計也在娘胎裏憋死了。”

“這孫氏實在可憐。”

“是可憐,”有人壓低聲音道,“那還是個男孩呢,要能順利生下來,她以後說不定就是郡王世子的親娘。看來是沒這個命。”

梁王的爵位是降等襲承的,他死後,世子便成了郡王,郡王的兒子就是郡王世子。

周圍人的議論盡數傳入林泛耳中,仿佛一擊重錘狠狠砸中他的心臟,他的大腦空白片刻,嗡嗡響個不停,直到羅七等不及來叫他,他才陡然回過神。

“你臉色很難看。”羅七實誠道。

林泛一言不發,轉過身,大步回到馬車旁邊,手指攥得太緊,關節處已經泛白。

“孟姑娘,你叫我回安陸尋孫蓮,是不是猜到了這個結果?”他將孫蓮母子之死告知眾人後,便壓抑著滿腔怒意問道。

李九月、馮采玉和姜晴三人,聽到孫蓮的慘狀後,都不由面色發白。

“是謝雩的話提醒了我。”謝明灼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比其餘人要顯平靜。

在某些權貴眼中,平民不過是螻蟻,隨時都能成為他們權力爭鬥的犧牲品。不僅僅是她們,就連三娘的母親姚氏,也死得那般潦草,仿佛只是一件無用的廢品,沒了就沒了,不曾在他們心中掀起一絲一毫的波瀾。

孫蓮之死或許會被歸於意外,但謝雩的那些話,到底暴露了他的意圖。

她不憚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測對方。

那個已經死去的嬰兒,可能是世子謝霂這輩子唯一的兒子,倘若謝霂知道這個消息,會不會懊悔發瘋?

如此一來,謝雩的計劃就實現了。

林泛不是蠢人,相反他極為機敏。

聽到“郡王世子的親娘”的一剎那,他就洞悉了這件事背後的齷齪與罪惡。

辦案多年,他第一次差點沒控制住情緒。

不管這其中有沒有謝雩的手筆,孫蓮和那些婦人的死,都跟梁王府逃不了幹系。

“孟姑娘,我該早點找到她的。”林泛再次陷入自責,眼中隱隱流露幾分迷茫,“我怎麽就沒想得更周全些呢?”

謝明灼冷靜道:“殺死她的是東郊,不是你。你若真想為她們討回公道,就讓罪魁禍首以死謝罪。”

“你說得對,殺人者的確應該付出代價。”林泛翻身上馬,“孟姑娘,我即刻去報官,先行一步。”

青年縱馬疾馳,直奔城門。

“林班頭倒的確是個心善之人。”李九月回到車廂,不經意看到謝明灼掌心的血跡,慌忙湊近她身邊,顧不得尊卑之分,捉住她的手,心疼道,“殿下,你再生氣也不能傷了自己啊。”

謝明灼抽回手掌,淡淡道:“沒事。”

“這還沒事?都掐出好幾個血印子了。”

李九月的話落入其餘四人耳中,馮采玉和姜晴立即取了清水、傷藥和幹凈的布巾,進了車廂後就要為她包紮。

“小傷而已,遠不及那些無辜慘死之人。”謝明灼到底沒能壓住愧疚,竟是不願上藥。

馮采玉一聽便落了淚:“殿下方才勸得了林郎君,何苦還要責難自己?”

“害人的是東郊,不是殿下,殿下千萬莫要再責怪自己。”姜晴也勸道,“您方才叫林郎君替她們討回公道,您若心裏不舒坦,大可找東郊出出氣,總好過傷了自己的手。”

李九月沒繼續跟著勸,直接捉回她的手,幫忙上藥。

謝明灼這次沒再反抗,她閉眼沈默,片刻後倏然睜開。

“楊大。”

“卑職在。”

“去信河南,問問宗震和陸斂,汪家的礦場怎麽還沒拿下。”

謝雩要和姚三娘謀求合作,無非是為了汪家的礦場,他想為自己爭取到更多的籌碼。

既然他這麽想奪權,那她不介意為其量身定制一場入之即碎的美夢。

【作者有話說】

又是大肥章!叉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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