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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 第0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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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026章

◎雪災之後◎

四月飛雪, 亙古未有的奇詭之事,就這般悄然降臨。

一夜之間,陜西、山西、河南北部全都被白雪覆蓋, 初夏的花草還沒來得及展現它們最鮮艷的色彩,就被大雪無情中斷, 河流冰凍, 積雪封路,田地失去生機,屋宅岌岌可危, 在天災面前,一切都顯得格外渺小。

消息傳到宮裏的時候,謝明灼正在練靶。

不是弓箭,而是手銃。

這把手銃不同尋常,是母後和大哥精心為她準備的生辰禮物。

兩人之前泡在兵仗局廢寢忘食, 就是為了研究燧發槍。

目前的火銃裝彈、射擊的步驟頗為繁瑣, 且個頭笨重,攜帶不便。

兩人在此基礎上, 帶著兵仗局精通火銃制造的專業人士,從理論結果進行反推, 這才打造出大啟第一支燧發槍。

燧發槍大大簡化了射擊流程,且更加小巧輕便, 在外行走時可以當做秘密武器。

謝明灼知道他們是在擔心自己。

除了燧發槍,她還收到其他特別的禮物。

老爹送了她兩幅人物畫,說是根據他的記憶畫出來的, 一張是梁王, 一張是梁王世子。

謝長鋒的畫功自不必說, 只要真人和記憶中差別不大, 但凡見到,就一定能認出來。

不過皇帝見梁王已經在十幾年前,那時候梁王才四十多歲,如今都六十多了。

梁王世子也已過而立,跟十幾年前相比,恐怕變化不小。

二哥的禮物說是過幾天送上,謝明灼大概猜到跟報紙有關,但不知具體是什麽。

孟家人送的禮物都比較實在。

舅舅送的是一本古籍,舅母送的是一套適合年輕姑娘的首飾,表姐孟繁則親自繡了一幅松鶴圖,表弟孟簡自己做了個木頭機關鳥。

姐弟倆一個繡工了得,一個機關術非凡,都是技術人才。

安王送的也是一套頭面,頭面相當貴重,任誰也不能說他的禮物不好,只是這套頭面更適合年長的女性。

比起安王,嘉善大長公主的禮物,簡直送到了謝明灼的心坎上。

前幾日才答應留意玻璃制造技術,昨日就當做生辰禮物送到她手上。

有了敬國公的“讚助”,再加上技術支持,玻璃工廠已經可以提上日程。

謝明灼心裏安排著計劃,手上的槍卻一點也沒歪,粒粒子彈擊中靶心。

得益於敏銳的五感,以及每日勤加練習,她的射擊水平穩步提升。

在金手指“神力”的加持下,她現在已經能拉開三石的弓,同時瞄準移動靶心。

這件事少有人知,連平日裏跟她一起練習的姜晴,都不知道她的真實水平。

“殿下,陸二公子求見。”馮采玉前來稟報。

謝明灼放下手銃。

半個多月前,她讓陸二去辦養豬場,這才引發後續的事情。

這半個多月忙於預防雪災、調查敬國公之事,養豬場已經快被她拋到腦後了。

得虧陸二兢兢業業。

她收了手銃,前往文華殿。

陸二得了她的允準,可以自由出入皇宮,但謝明灼與他約定只在文華殿議事。

燦金色的陽光拂過宮墻,籠罩院中的香樟,灑下斑駁的碎影。

陸放低著腦袋,默默觀察樹根周圍,幾只螞蟻艱難地搬動食物,排成一隊前往螞蟻窩。

一只螞蟻中途掉隊,選擇了一條更為崎嶇的路線,它焦急地顫動觸角,卻怎麽也翻越不了這片陡坡。

陸放蹲下來,拾起一片樹葉,用葉尖輕輕撥動,幫助它成功越過陡坡。

不一會兒,螞蟻追上隊伍,他不由笑起來。

“等很久了?”一道聲音由遠及近。

陸放驀然回神,連忙起身理了理衣裳,下意識道:“沒等很久。”

而後才想起來行禮:“卑職……”

“免了。”謝明灼從他身邊走過,“進來。”

兩人進了文華殿次間,坐下,待馮采玉奉了茶後,謝明灼才開口。

“說吧。”

陸放定了定神,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伸手遞出,由馮采玉轉接,再放到謝明灼面前的桌案上。

“公主,養豬場已經修繕完畢,目前養殖豬仔兩千,母豬八百,種豬六百。待之後養豬場管理人員充足、飼料完備,會繼續擴大養殖。”

謝明灼翻看了他的工作報告,滿意頷首:“做得不錯。”

短短半個月,養豬場就步入正軌,效率很高。

陸放靦腆地撓撓後腦勺:“我也就會這個。”

“專精一道也是大家。”謝明灼不吝讚賞,“你辦事認真,合該獎勵,記得你喜歡吃蘋果,那就再送你一些。”

“公主,能不能換一個?”陸放鼓起勇氣問。

謝明灼點頭:“你說。”

“我……”他握緊拳頭,目光低垂,“我想引進一些其它豬種,試試看能不能培育出肉質更鮮、更適合養殖的豬種。”

謝明灼驚訝:“你怎麽會想到這個?”

現代養殖的確少不了雜□□種,雜交在農業、林業和畜牧業的發展中相當常見。

可這是啟朝。

一個土生土長的啟朝人,能想出雜交育種實在叫人驚喜。

陸放以為她覺得自己荒誕,抿唇道:“我就是看到果樹能嫁接,說不定豬也能,聽說嶺南有一種白豬,肉質細嫩,早熟易肥,育種也高,我想試著養幾頭,暫時不配種。”

“可以養,也可以配種。”謝明灼笑著鼓勵,“以後有什麽想法都可以寫在工作報告裏。”

陸放連忙擡頭,滿臉欣喜:“真的?!”

“當然。”謝明灼頓了頓,提醒道,“養殖過程中若有什麽心得和成果,你也可以記錄下來,待時機成熟,可編纂成書,造福天下百姓。”

陸放眼睛瞬亮,心裏勃然燃起一簇火苗,隨著他的設想,越燒越旺。

他從未想過還可以著書立作,公主竟然這般信任他!

雖然不認為自己能做到,但他還是幹勁十足道:“卑職定不負公主所托。”

“嗯,這也算不得獎勵,”謝明灼說,“蘋果照舊送你。”

*

雪災的消息傳入京城,皇帝緊急召見內閣大臣,於武英殿議事。

之前官員對“四月降雪”的預警還將信將疑,如今倒是徹底服了。

得虧刈麥計劃的提前實行,三地百姓才免於陷入絕望和動亂。

據傳,三地近八成的小麥均已收割,剩餘的兩成,要麽是因為來不及,要麽是農戶拼命反抗所致。

其中完全成熟的小麥占據三成。

別小看這三成,往年農戶交了糧稅和各種雜稅後,留給自己的也不過三成,說不定還沒有三成。

配合朝廷政令的農戶自然慶幸歡喜,而那些試圖抵抗政令、拖延時間的農戶,在天降大雪的時候,全都傻了眼。

當然,朝廷也不會坐視不管。

站在農戶的立場上,朝廷能理解他們的情緒。

這場會議的主題就是如何雪後賑災。

商戶捐贈的救濟糧僅支撐一時之需,朝廷必須估算出受災程度,再依此撥款救濟。

三地災報雪花般飛入中央官署。

大雪接連下了五天五夜,雪堆得有半人高,道路受阻,車馬暫時無法通行,只能等待雪化。

河南以商丘、開封和洛陽為分界線,分界線以北,大雪漫天,分界線附近只落了一天小雪,再往南,晴空萬裏。

懷慶府一處村莊。

村民們被困在厚重的積雪裏,雞棚、茅廁都被積雪壓塌,連主屋的房梁都岌岌可危。

村長號召青壯鏟出幾條道,道路通向村裏的祠堂。

祠堂是村裏走出去的富戶捐資修建的,磚瓦結構,比土墻茅草房結實得多。

瓦片上的積雪已被清理,院內和院墻附近也都鏟除幹凈。

為免積雪壓塌屋頂致村民受傷,村長決定大家夥兒先住在祠堂,再集中力量,一家一家解決危房問題。

祠堂寬闊,足夠全村老少擠上一擠。

屋子裏燃著火盆,大家夥兒圍在火盆旁,全都看向抽著旱煙的村長。

“村長,你倒是講兩句呀。”

村長吞雲吐霧,煙袋在長凳腿上磕了磕,啞著嗓子道:“有啥子好說的?雪都已經下嘍,俺們要做的,就是等雪停,修修屋子。”

“這倒是哦,”一村民慶幸道,“虧得前幾天把麥子割嘍,要不然哭都不曉得怎麽哭。”

“嘿,是哪個講過官府昏了頭的?”另一人笑著打趣,“還有人講要把官差打出去嘞。”

眾人咳嗽的咳嗽,揉鼻子的揉鼻子。

村長掃視大家心虛的表情,朗聲道:“行嘍,都少講兩句,既然心裏都有數,以後可別再講朝廷的不是。”

“曉得了曉得了。”

“村長爺爺,”有孩子湊近長凳,聲音清脆,“世上真有道仙麽?”

“約莫是真的。”雪都下在眼前了,之前不信的,現在也信了。

有人跪下拜了拜:“得虧有道仙預警,真是老天保佑啊。”

也有人朝著京城方向三跪九叩,敬重之心溢於言表。

“皇帝陛下萬歲萬萬歲。”

先前皇帝和朝廷遭了多少罵名,現在就收獲了多少感激。

就算有人沒有服從政令,拿不到救濟糧,也能通過鄉親們的接濟度過難關。

啟朝農戶每年要交兩次糧稅,八月交夏糧,秋稅在每年秋收後征收,餘下的糧食吃到第二年四月就已經告罄。

若是麥子全都凍死在雪地裏,所有農戶都得挨餓受凍,哪還能安安心心坐在祠堂裏烤火?

“你們在說什麽?什麽‘道仙預警’?”一個年輕姑娘從祠堂外走進,穿著厚實的襖裙,襖裙不合身,明顯是借的。

村民全都看過去。

五天前大雪初降時,一支商隊前來借宿。

商隊共十架車,每架車都造得寬敞,車上壘著好些個大箱子,全都用桐布蒙著,繩索套著,只從凸出的形狀猜測是方正的箱子。

每架車由三人護衛,皆是身材魁梧的壯漢,一共三十人。

三十個練家子入村,自然引來村民的警惕。

但令人稀奇的是,商隊的管事竟是個年輕貌美的姑娘!

她自稱“姚三娘”,是鏢局的鏢師,受人雇傭,從衛輝府而來,要將貨物運往湖廣。

商隊的車子上還刻著“大通”的字樣。

大通車馬行在河南境內無人不知。

見她親切和善,又掏出借宿的銀兩,足足三十兩,村民們便都放下戒心。

村子收拾出幾戶沒人住的老房子,供他們居住,這一住就是五天。

五天大雪封路,消息閉塞,商隊跟村民的交流只有每天送飯菜的時候。

村民冒雪送飯,凍得直哆嗦,哪還有閑情跟他們侃大山,送了就走,沒有多餘的交流。

今日開了道,老房子又不能繼續住人,商隊的人這才趕來祠堂。

“三娘來啦。”有婦人笑著招呼,“快坐過來烤火。”

姚三娘從善如流,坐過去,看到她正在納鞋底,真心讚道:“麗娘,你手真巧。”

麗娘開懷道:“納個鞋底而已,又不是繡花,那些繡得跟真的一樣,才叫厲害。”

“你是說這種?”姚三娘從懷中取出一方絲帕,白色為底,左上繡著一株幽蘭,右下則是兩個小字。

麗娘不認得字,卻認得這是上好的絲綢,她不敢用自己滿是粗繭的手指去碰,只湊近了瞧,讚嘆道:“繡得可真好。”

“喜歡嗎?”

“這哪個會不喜歡?”

姚三娘利落塞入她手中,在她震驚的目光中,爽朗解釋:“這幾日承蒙你照顧,飯菜很好吃,襖子也是借了你的,這帕子我沒用過,雖不是什麽好東西,但還是希望你能收下。”

“哎呦,這可使不得!”麗娘連連拒絕,身體直往後傾,卻不敢用手去拉扯絲帕。

姚三娘:“使得!你要不收,就不當我是朋友。”

麗娘:“……”

本也不敢高攀呀。

她不由看向鄉親,用目光詢問。

“三娘誠心送你,你就收下吧。”村長慢吞吞吐著煙,“等路通了,你多給他們備些幹糧。”

麗娘只好收下絲帕,有些激動又有些羞愧,紅著臉說:“太貴重了,這幾天俺多做點餅,你們帶著路上吃。”

“那可太好啦。”姚三娘眉開眼笑,這才繼續問一開始的問題,“我來的時候聽到什麽‘道仙預警’,是跟這場雪有關嗎?”

麗娘小心折好絲帕,貼身放進懷中,驚訝道:“你不曉得呀?”

“前段時日收山貨,一直在山裏頭奔波,沒聽說,你跟我講講。”

大夥兒聞言,頓時來勁了。

你一句我一句,從道仙預警到大雪降落,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連其中跌宕起伏的心路歷程都沒忘。

姚三娘一直笑瞇瞇地聽著,直到他們盡了興,才再次開口。

“那還真是多虧了道仙。”

眾人附和:“是哩是哩。”

“俺聽說有村子都是犟種,怎麽都不收麥子,不曉得現在咋樣了哦。”

“肯定愁死了。”

麗娘想到那十車貨物,憂心問:“三娘,大雪封路,你們要是沒及時送過去,會不會挨罵?”

“不會。”姚三娘望著外面白茫茫的一片,輕聲道,“下雪是意外,雇主不會苛責。”

麗娘松了口氣:“那就好。”

“閑著也是閑著,我去叫兄弟們鏟雪修屋。”姚三娘瀟灑起身。

村長立刻阻攔:“哎呀,你們是客人,哪有叫客人幹活的道理?”

“在外跑慣了,成天悶在屋子裏反而不舒坦,早點修了屋頂,你們也好早點搬回去。”

眾人接連讚道:“三娘真是個敞亮人。”

又等了幾天,雪化了,路通了,村民的屋頂也修葺一新。

官道上依稀可見官府的賑災車隊。

姚三娘同熱情的村民們告別,帶領商隊南行。

商隊物資不缺,原本打算加快腳程,快速抵達湖廣,但離開村子後,姚三娘改了主意。

“先去附近的縣城打聽消息。”

抵達縣城後,商隊派出兩人去茶館、客棧等人流密集地打探消息。

沒過多久,二人返回商隊,帶來兩張報紙。

“三娘子,茶館的夥計說,這是從京城傳來的報紙,目前只能買到第二期,第一期已經沒了,我們出高價,才從一個書鋪掌櫃手裏拿到第一期。”

姚三娘疑惑:“報紙?第一期?”

消息閉塞太久,沒想到外頭還真出了新鮮事兒。

她坐在茶攤邊,翻開報紙,打眼就瞧到“京城旬報”四個大字。

看到“敬國公案”還驚了一下,但並未多言。

粗略翻完第一期,沒看到“道仙預警”相關,她才翻出第二張。

同第一份一樣,中間的版面被一條報道牢牢占據。

報道的內容就是三地雪災。

報道以“采訪稿”的形式發出,被采訪人一共三人。

欽天監監正楚鈞、山西豪商呂霏,還有一個是河南彰德府的農戶。

楚鈞大談特談“皇帝陛下受命於天”、“皇帝陛下是真命天子”;呂霏鄭重感謝朝廷政令,並表示再捐三千兩;農戶說話最樸實,謝謝皇帝陛下,謝謝朝廷,謝謝捐糧捐錢的善心人。

而就在雪災版面的左邊,特意留出一塊版面,專門報道了災後捐款的詳情。

排在第一的,就是榮安公主。

報紙上說,榮安公主得知大雪降臨之後,估算出生辰宴收到的所有禮物的價值,捐出了同等價值的錢糧。

此事一出,京中高門大戶紛紛響應。

與此同時,皇帝敕令各地州府,緊急運送錢糧至受災三地。

大雪壓垮了無數屋宇建築,修建房屋、救治壓傷凍傷的百姓,需要極多的人力物力和財力。

但因朝廷提前部署了救災計劃,三地損失並不慘重,一切都井井有條。

姚三娘輕聲道:“為何會報道榮安公主?巧合嗎?”

手下想也不想道:“許是因為榮安公主牽了頭。”

姚三娘搖搖頭:“牽頭捐款固然值得上報,可涉及皇室……這報紙的來頭恐怕不簡單,可知其東家是誰?”

“問了,不知。”手下壓低聲音,“要不要查?”

姚三娘疊好報紙,往袖子裏一揣,起身道:“等到了湖廣,想必報紙也已經傳過去了,用不著我去費那個心思。”

*

“你說的生辰禮物就是這個?”

謝明灼無奈扶額,羞恥,太羞恥了。

“這是正面宣傳,等你光輝的形象深入人心,有些事情就能水到渠成。”謝明爍揚了揚報紙,“咱們做了利國利民的好事,總不能藏著掖著。”

謝明灼明白他的好意,但不妨礙她看到報道就得尷尬捂眼睛。

她得慶幸大啟沒有照相機,報紙還印不了照片,讓她不至於“社死”。

“不跟你說了,我去找姑祖母。”

謝明爍拽住她的袖子,“我看小馮和小姜已經開始收拾行李了,你要走了?”

“嗯,就在這兩天。”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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