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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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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45

拜某位仙人所賜,棠宋羽雖身困地宮,外界的消息,卻還是源源不斷地送進耳朵。

比如長公主拒陛下賜婚,求娶玄家世子。

比如長公主和玄家世子,花前月下,把酒言歡,共渡乞竅。

再比如……

“師甫很閑嗎?”

冷不丁的女聲從門口傳來,鏡釋行松開手,一臉淡定地從美人身上挪開:“不閑,我在幫他克服對長公主的恐懼。”

“幫他?”玄凝擰著眉梢,嗤鼻笑道:“你若有這好心,何苦淪落至此。”

她走到畫案邊,一伸手,棠宋羽捂著脖子,擡眸迅速瞪了她一眼:“別碰我。”

“棠棠是氣我來晚了?”玄凝坐過去,將人強行摟在懷中,瞥見他手下的脖頸紅了一片,她瞬間冷了神色:“你再對他下手,我就用捆仙索把你綁起來送回昆侖。”

鏡釋行看了一眼他的魂火,難免冷笑:“阿凝多慮,他……”

“別動。”

她在貼耳訓斥懷中掙紮的男子。

“棠棠乖,讓我抱一會兒。”

唇與手的安撫下,美人停止了掙紮,玄凝也就心安理得地靠在他肩上,鼻尖緊貼著微涼的肌膚深嗅,聞見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味道,她滿意地蹭了蹭,擡眸瞥見案上未幹的畫,皺眉道:“這是樂羊?”

棠宋羽一楞,她未免認得太快。

“嗯。”

“你畫他做什麽?”

“我……”

“他想讓我幫忙尋人。”一旁的鏡釋行搶答道。

玄凝看了她一眼,眼神仿佛在說“你為何還不走”。

鏡釋行撐首望著二人依偎畫面,言語間不察多了絲苦澀:“畫未幹,夜已深,阿凝尚在此處,我為何要走。”

“怎麽,你還想留下來看我如何寵他?”

“……”

他莫名吞咽了一聲:“嗯。”

兩人“眉來眼去”,棠宋羽羞惱地掙開懷抱,爬到了書架角落,那是地毯的邊緣。

沒有回頭,沒有言語,她只勾了勾手指。

鏡釋行朝他笑道:“阿凝生氣了,你最好聽她的,否則……我可不救你。”

背影在燭光下陰冷冷的,煞有其事的樣子,看得棠宋羽心中犯怵,猶豫過後,慢吞吞地爬到她身邊:“殿下……”

當他靠近,女君反而起身離開,順帶將他的畫也一並拿走了。

“……”

棠宋羽垂眸望著她曾坐過的地方,轉眼不解問道:“你方才說,朝中發生了何事?”

身影消失在門口,鏡釋行回神冷笑道:“哦,長公主被綁架了。”

“什麽?”

“半月前的乞竅節,長公主與玄家世子街頭走散,出動軍隊都未能將其找到,兩日前,歹人來信,要求關停城中一切尋歡作樂場所,並為所有坊間男子登籍安置,否則便要長公主人頭落地。”

鏡釋行氣定神閑地說完,又不滿道:“天子過於心焦,以致舊疾發作,臥床不起,首輔認為此事全數歸咎於玄家世子,若三日之內找不到長公主,便要她母親人頭落地。”

棠宋羽驚得站起,“那你為何還在此處悠閑,不去幫她?”

鏡釋行笑而望道:“我幫了。”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挪向畫案,棠宋羽楞道:“什麽意思?”

鏡釋行笑而不語,用明知故問的眼神看著他。

“所以你問我可有遺憾,答應幫我尋人,是為了讓我作畫,給予她提醒。如此,你便不算幹涉凡人命數。”

“嗯。”

“你憑什麽認為綁架她的一定是樂羊。”

棠宋羽紅了眼睛。

“你又憑什麽認為,我會出賣朋友,給予她提醒?”

“因為你是我。”

鏡釋行望著面前憤怒的美人,不惱反笑:“我知道我會為她做出什麽事。莫說是三番兩次出賣自己的同窗,就算是三千萬世界的造物主,萬神之母,我也會毫不猶豫地背叛。”

“不。”棠宋羽掐緊了手:“我不是你,我沒有背叛與改變的膽量。”

“噢……你看見了。”

鏡釋行驟然掐住了他,將人毫不費力地摁在身下質問道:“他讓你看見了對嗎,失去母親的殿下,在你懷中慟哭的夢。”

也不知是力氣懸殊過大,還是鏡釋行對他動了殺心,棠宋羽被扼住喉嚨,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

“樂羊……是無辜的……”

“無辜又如何。”

“這世間的無辜人,少一個無傷大雅,多一個無事春秋。”

鏡釋行俯下身,審視他掙紮的黑色汪洋,那裏有他陌生的羈絆,陌生的痛苦,陌生到他心底竟開始動搖,開始正視他獨立存在的殘識。

“何況他並非無辜,難道你忍心為了一個欺騙過你的同窗,去令她遭受喪母之痛?”

“不……”

棠宋羽嘴上仍掙紮著,雙手已然無力地砸落在地:“他已因我失去母親……我怎能再讓他……失去性命。”

鏡釋行覺得無趣,索性也松了手,在他臉上輕拍道:“小殘識,想開點。人生在世,本就在不斷失去,你失去一個同窗,既報了玄家之恩,又換來了母女平安,何樂而不為呢。”

棠宋羽躺在地上,像是死了一樣,不說話,不動彈,只吊著兩片薄薄的眼簾,望著地宮房梁,陷入無神無主的思行參道。

他參了太久,地上又涼,鏡釋行正要去扶,他卻翻身爬起,朝著地宮大門奔去。

“開門!我有要事求見世子!”

薄薄的身軀砸在銅門上,動靜還沒有他喊得熱鬧。鏡釋行嘖了一聲,捂住耳朵消失了。

“殿下!殿下!”

一聲又一聲的拍門聲,吵得門外守衛不得安寧,拖著困倦靠近道:“夫人稍安勿躁,世子殿下要事在身,現已不在莊中,夫人有什麽要事,不妨告訴屬下,待殿下回來,我會請人代為轉達。”

“她去哪了?”

“殿下不喜歡夫人過問莊中事務。”

“那勞煩守衛大人替我帶話,我有急事求見,事關長公主的下落。”

守衛一聽,慌忙派人去傳,得到的卻是世子殿下已率軍連夜出城,奔赴郊外周山。

“周山……”棠宋羽想起了什麽,臉色瞬間白了一片。

那是樂羊的戶籍所在。

她怎的這般迅速,還是說,她早已順藤摸瓜,追查到樂羊身上,今夜前來,不過是為了試探他是否知情。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後果如何,棠宋羽想也未想。

他一心想出去,奈何守衛始終不肯放他出來,求人無門,求神無路,他喚仙人,仙人也不應聲。不知過去多久,他嗓子啞了,手掌心裏全是血,卻還在用淤血的後背,一下又一下地撞門。

到最後,棠宋羽瘋了。

他拆下輕紗,解下帷幔,將殿中一切能點燃的東西搬到了門口,隨之他打翻燭燈,看著火苗沿著蠟油蔓延,棠宋羽嫌它太慢,解開衣袍在旁邊來回煽動著,制造一室煙霧。

可他不知道,辰宿莊地宮是玄遙送給玄凝的生辰禮,專門用來研究實踐她腦中各種奇思妙想的機關構造。

不知何處鈴響,黑暗中,流水奔湧,順著房梁上難以察覺的裝置,飛灑大殿,淋得美人滿臉錯愕。

剛升起的火勢,在突如其來的“大雨”中逐漸熄滅,棠宋羽楞楞地擡起頭,望著空茫茫的黑暗,笑成了淚人。

“玄凝——”

撕心裂肺的叫喊,從沙啞的喉嚨出來,只剩下無聲的哀鳴,比蜜蜂的嗡聲輕,比昔日的情話要重。

窒息與絕望交錯,壓得他雙眼一閉,栽倒在濕漉的地面,再也沒起來。

“棠宋羽……”

有人喚他,聲音像是隔著濃濃黑霧,在看不見出路的走廊,隨飛躍的步伐向他奔來。

“醒醒。”

棠宋羽以為是夢,掌心拍在來人臉上,毫無知覺,他便又擡起手。

“大膽!”

他聽見有人憤聲制止,聽見利刃出鞘,聽見來人抱著他,回眸命令道:“退下。”

不是夢。

停留在臉畔的手無聲墜落,墜落她被層層衣甲包裹的堅硬心口,抖落滿眼淚珠。

“樂羊呢?”

玄凝楞了楞:“在周山。他要見你。”

棠宋羽坐起身,看了一眼周圍,這裏仍是地宮,但因她的到來,變得格外狹窄擁擠,像是災民的棚戶,烏泱泱地擠滿了士兵。

“幾時了?”

“卯時初。”

“四個時辰。”

“什麽?”

棠宋羽緩慢地對上她不解的眸眼,沙啞道:“過去我不曾喚殿下,殿下來了。”

“而今我喚殿下,四個時辰,門外無一應我。”

“棠棠……”

他全然不聽她說了什麽,只垂眸望著掌心,自言自語道:“我如今這個樣子,怎還有臉去見你。”

“你想梳洗?我這就命人去準備。”

棠宋羽搖搖頭:“罷了。”

“是樂羊的話,斷然不會嘲笑我狼狽。”

他站起來,玄凝想去扶,被他躲開了。

“麻煩殿下派人去城西園找吳關,讓他把我床櫃抽屜裏放著的白色荷包拿來。”

“好。”

“拿的時候小心些,莫再將裏面的兔子,摔斷了耳朵。”

“……”

玄凝回眸道:“還不快去。”

周山。

距離王城最近的一座礦山。

起初,有人在河灘上發現了一塊帶有金色的石頭,消息一傳開,村民不再,遍地淘金者。後來淘金的越來越多,因爭奪金礦鬧出的事也越來越大,驚動了天子,從此瓊國的金銀銅礦,全數歸於國庫,民間不得私自采集。

成千上萬次的開采,使得周山山體像是一座巨大的蜂巢,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坑洞,一旦下雨,這些洞便積滿了蜜,讓人局促地扣緊腳趾,生怕陷進不知深淺的巢穴,落得個屍骨無存。

昨夜狂風暴雨,這些礦坑大都聚了天空,大大小小的一片,是男子的眼界。

“無論他是否悔過,你心中清楚,綁架長公主,他的路已經走到頭了。”

棠宋羽盯著路邊的水坑,心不在焉地聽著,玄凝見狀,深深換了一口氣,捧著他的臉道:“窮途末路之人,最為兇險,棠棠切記凡事以己為重,莫念舊情,必要時,你可按下腕間的機關弩,裏面有三根禁宵,可保全你性命。”

他看也不看,只手拆了她剛戴好的袖珍機關弩,塞回她手中。

“保命之物,我不需要。”

“他從不曾想害我性命,過去是,今日也是。”

玄凝擒住他的手,將機關弩強行戴上:“今時不同往日,他不知受了什麽刺激,神智不清,行為舉止瀕臨瘋癲,你獨自近身,我不放心。”

棠宋羽似乎是聽到了極為幽默的笑話,抿唇笑了。

“你笑什麽?”

他搖頭不語,輕輕擡手,把機關弩對準了她。

“那殿下呢,獨自近身,身上都帶了那些保命之物?”

“……”

玄凝迎著他的目光向前走了一步,將他來時被山風吹亂的鬢發拂在耳後:“千裏鏡雖可望遠,但若他真的動手,我在山上無法立即趕到你身邊,屆時箭羽無眼,你記得抱頭蹲下,切忌慌張亂竄。”

棠宋羽望了一眼身後,未經人為開采的山貌,還是郁郁蔥蔥堆滿了生,而非面前這片與死去無異的空洞。

“若我無法勸他放下,殿下,在你手中,留他一命可好?”

玄凝猶豫了一下,點頭道:“好。”

“口說無憑。”棠宋羽伸出手指,這是婆婆教會他的,“拉勾。”

玄凝伸出小指,纏繞他的,未等她說些什麽,遠處礦洞忽而傳來了求救呼喊。

是長公主。

“這一次,絕不許騙我。”

棠宋羽將拇指蓋在她指間,松手便往礦洞走去。

玄凝連忙帶人上山,從千裏鏡中觀察洞口的情形。

只見消失半月的長公主被匕首挾持著走出來,灰頭土臉的樣子,像是被抓來做工的虜隸,她身上的衣裳也不知是從哪位可憐礦工身上扒下來的,破破爛爛的,比路邊乞丐看著還要磕磣。

在她身後,樂羊面戴面紗,玄凝看不見他的表情,但見棠宋羽離洞口愈發靠近,她的心也愈發提吊,懸在空中惶惶難安。

“君子蘭,你來了。”

“樂羊……”

棠宋羽站在洞口,目光向裏打量了一眼:“這裏不安全,我們進去說。”

“別動。”

樂羊警惕地望著他,手中的利刃也驟然貼近了長公主的脖子,嚇得她被塞住的嘴巴,勉強吐出幾個字:“救我……”

“好,我不動。”棠宋羽看也不看她,只將手攤開示意:“樂羊,這一年來你都去了哪?我去後華庭打聽你的下落,他們也不知你的去處,我也問過你在城中的姐姐,她說自從令堂去世後,你便再沒去找過她。”

樂羊沈默地盯著他腰間佩戴的荷包,半晌他道:“知道我臨別前說了什麽嗎?”

“知道。”

“是什麽?”

“若是有緣,再見之時,助我清掃門前舊雪,贈紅梅作腮胭。”

聽他覆述,樂羊得意地笑了。

“你看,”他捏著手中的女人後頸,像是拎著雞脖子一般輕易:“我做到了,我把害我們的人綁起來了,既然你我得以再見,現在我便割破她的脖頸,兌現我當日之諾。”

“樂羊!”眼見他要動手,棠宋羽急忙喚住他:“長公主輕薄苛待你,你殺她是痛快,但謀害王族可是誅族的罪過,非但你會喪命,就連你阿姐和她腹中的孩子也會因此為你陪葬。值得嗎?”

“君子蘭,你何時也學會騙人了。”

“什麽?”

樂羊冷笑了一聲,將匕首劃過長公主的身體,在小腹戳道:“我阿姐根本無法生育。”

“作為入坊的條件,我親手劃破她的肚子,將胞宮取了出來,獻給坊主大人。試問女人沒有胞宮,該如何孕育?”

棠宋羽皺眉道:“若你不信,現在便可跟我回去。你阿姐她……”

“夠了!”

樂羊一用力,長公主的肚子便被劃出了一道血痕,驚得她唔唔亂叫。

“回去?早就回不去了!”

“王城……頃月坊……每個人都是披皮惡鬼!都是禽獸不如的東西!虛偽!惡心!我恨不得放火將他們全部燒死!”

他言辭激烈,匕首一轉,對著棠宋羽吼道:“為何!你也是長公主的受害者,事到如今為何要幫她說話!難道你忘了她是怎麽羞辱你,忘了她對你幹了些什麽嗎!”

“所以你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我……”

“我所做的一切不單單是因為你!”

樂羊忿忿瞪著,眼淚流下去,是他的天空。

“我是為我,為母親,為所有被長公主欺淩禍害過的男子,討回一個公道。”

“……”

他明明那麽瘦小,為何會有將利刃架在施暴者脖頸的膽量。

棠宋羽想不通。

“謝謝你,樂羊。”

“謝我?”樂羊再次露出了警惕神情:“謝我什麽?”

“謝謝你為我,為我們所做的一切。但這些已經足夠了,我們不想你因此喪命,樂羊,你聽我一回好嗎,放了長公主,跟我走。”

他站在光下,素衣白裳,無處不是甩濺的泥點,連他的頭發……

樂羊一怔。

“你的頭發呢?”

棠宋羽向前的腳步一頓,聽他視線不定的喃道:“君子蘭的頭發很長,長到需要我幫他梳理……”他得出了結論,深信不疑:“你不是君子蘭!你是世子找來的戲子,想騙取我信任好趁機救她!”

他帶著天覃連連後退,棠宋羽立馬跟了進去。

身影徹底從視野中消失,玄凝攥緊了千裏鏡,忐忑不安時,偏有人在一旁詢問:“莊主,夫人不會有危險吧?”

“不會。”

白才昇被她瞪了一眼,果斷閉嘴。

玄凝道:“你帶一支小隊繞到礦山側方,下去時註意安全,莫要驚動他們。”

比起蹲守,白才昇最擅長的就是抓捕,聞聲難抑地激動道:“是。”

雨後的太陽依舊毒辣,未到晌午,樹叢間便被陽光籠罩得潮濕悶熱。玄凝掏出時刻盤看了一眼,時間尚且充足。

只要棠宋羽將樂羊勸說成功,放了長公主,她雖保不住他的性命,至少他的家人,不會遭受連坐。

但……未歷經相同遭遇的人,再如何感同身受,也不過是淋在身上的雨,浸不去心。

“樂羊!你聽我解釋!”

棠宋羽每靠近一步,樂羊便後退一步,巖壁上的雨水滴落眼睫,趁他眨眼,棠宋羽急忙上前握住他的手,將匕首帶離長公主的方向。

“滾開!別碰我!”

樂羊鉚足了力氣踹他,直到棠宋羽被踹倒在地,他氣喘籲籲地去抓倒在一旁的長公主,好像那才是他不可離手的利器。

“樂羊……”棠宋羽捂著下腹艱難站起,“是我做錯了,那個時候,我不該讓你一人獨自留在公主府,我該帶著你一起走的……”

“在你說出要去丞相府中侍奉的那天,我就應該攔住你,而不是任由你向下滲了去。樂羊……害你之人,一直都是我。”

“沒錯,從小到大,你一直都在害我。”

樂羊臉上出了一層層虛汗,像是沐雨的白墻,濕漉漉地向下墜,將他的白紗都墜成了緊貼在臉上的宣紙。

“你害我餓肚子,害我被群毆,害我被掌師責罰,有你在,我在畫院永無寧日,我不想再過這樣的日子,不想讓你這塊狗皮膏藥成天粘著我不放,我每天睜眼閉眼,想的都是怎麽離開畫院,離開你這個禍害,讓你再也找不到我。”

他停下來,像是自嘲般哼笑了兩聲:“我以為遠離了你,就能遠離所有事端,迎來我的光明。”

“但結果,我非但沒有觸及光明,反而離光明越來越遠了。”

“樂羊樂羊,溫順如羊?呵,狗屁不通。”

“母親在羊圈生下了我,又懶得為我取個好字,便叫我樂羊。還好她不是在茅房生下了我,否則我真想不到要如何去介紹,總不能是,樂茅樂茅,溫熏如茅?”

樂羊笑出了聲。

不光是笑,他還轉過頭,掐著長公主的臉陪他一起笑。

“如何?這個自我介紹,長公主可還喜歡?”

“臟死了……走開……”

天覃嘴裏的布條早已松動,此刻被她往外吹,耷在嘴邊搖搖欲墜。

“臟?”樂羊抿眼笑著,手指按在她身後某處關節,驟然用力,“就是這樣一身臟病的我,才能配得上長公主你吶。”

天覃疼得大吼大叫,岌岌可危的布條剛落地,她已經將樂羊裏裏外外問候了個遍。

精力充沛的樣子,看得棠宋羽心生出一絲詭異。

她身上的鐐銬,僅有雙手一處,可她為何不跑?

不僅不跑,甚至連掙紮都不曾。就好像,她篤定自己不會死在他手中。

對方註意到他審視的目光,立馬做出一副力竭的模樣,氣喘籲籲罵道:“死病鬼,趕緊把我放了。”

“放了你?做夢。”

“只要殺了你……”

“樂羊。”棠宋羽打斷道:“你方才所說的病是什麽?”

“噢,你說這個?”樂羊撩開衣襟,露出胸前大小不一的紅疹,摘下面紗,脖頸上也是。

“他們說這是臟病,人一旦得了,活不了多久。”

“你是說……陽柳瘟?”

“看來你嫁進玄家沒少看些閑書。陽柳瘟,真是好聽的名字。”

他的目光看過來,是透著虛弱的燎原野火:“那你一定知道,這種病因何而得。”

“知道……”

“知道還靠近。”樂羊苦澀笑道:“這麽傻的人,也就只有君子蘭了。”

“可你的頭發是怎麽回事,我記得新年時,你還是長發。”

棠宋羽怔道:“新年?你來看過我?”

“玄家戒備森嚴,我怎可能去看你。只是隔著街道遠遠見了一面。”

樂羊再次將他上下打量:“怎麽,你得罪世子殿下了?”

“……嗯。”

樂羊楞了楞,滿臉難以置信:“騙人,你可是君子蘭。”

君子蘭怎麽可能得罪人。

就算是得罪了,他那張臉,應該可以免受一切責罰。

棠宋羽默默垂下眼眸:“我意氣用事,世子殿下將我囚困籠中思過,任由他人將我踩在腳下,燒斷我的長發,燙我的手。”

他攤開手,露出布滿水泡的掌心,樂羊不禁上前道:“你蠢啊,不知道反抗嗎?”

“我要如何反抗?那可是玄家。螳臂當車,縱是反抗,也不過落得個尊嚴盡失,兩敗俱傷。”

“樂羊,論勇氣膽量,我遠不如你。以前是,現在是,將來……”

棠宋羽擡起頭,眨眼兩行淚落:“將來若是沒有你,教我該如何自處?”

“什麽……”

“婆婆疼我,婆婆走了,如今連你也要走……”棠宋羽摘下手腕上的機關弩,對準了自己:“既然如此,索性一起死了算。”

“等等……住手,我叫你住手!!”

眼見他按下,樂羊慌忙撲上前,毒針貼著他的面頰飛過,飛撞在堅硬巖壁上發出一聲悶脆,倒地之際,棠宋羽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視線掠過,長公主仍楞在原地,沒有一絲身為人質的求生意識。

“君子蘭!”

樂羊揪住了他的衣領罵道:“你個瘋子!我死了關你屁事!我上輩子造了什麽孽,這輩子遇見你這個瘋子!沒娘沒爹的禍害,死了還想纏著我……你休想!”

“樂羊。”

棠宋羽摟住了他:“我們跑吧。”

“越遠越好,遠離王城,遠離世間的一切。”

樂羊推開了他,嘲笑他想法天真,連三歲孩童都想不出。

“我是認真的。”棠宋羽緊緊地握住他的手,以相同的顫抖,去包容他的。

“我們去昆侖,那裏有一條河名為弱水,縱是輕盈飛鳥,沾水也難躍,更可阻擋千軍萬馬,只要過了河,我們便自由了。”

“自由……真是刺耳。”

樂羊指著洞外道:“外面全是軍隊,我們插翅難逃。況且,縱然你得罪了世子,但你仍是世子夫,放著衣食無憂的日子不過,要與我亡命天涯?可笑。”

“你相信我嗎?”

樂羊怔了怔:“什麽?”

“若你相信我,那就聽我的。”

棠宋羽望著天覃道:“她們想要的,是平安無事的長公主,你把她放了,挾持我,世子定然不會難為你。”

“你方才不是說,你把世子得罪了嗎。”

“是,但我仍是世子夫。眾目睽睽,她身為玄家之主,不得不顧忌我的身份,到時你以我性命要挾,讓她牽來快馬,我們便可奔赴筰溪,繞城關改水路,去往昆侖。”

“你是在賭她會為了你,放跑一個綁架王儲的罪犯?”

“嗯。”

棠宋羽撿起掉在地上的布條,抖了抖才上手解開:“長公主聽到了我們的話,以防萬一,我們要將你的嘴綁住。”

天覃嗤笑道:“綁了又如何,你以為玄將軍會為了你放跑他?癡心妄想。我敢保證,你們只要出了山洞,就會被立馬射成篩子。”

“之後的事,就不勞長公主操心了。”

棠宋羽捏著布條兩端,繞到了她身後:“得罪了,長公主。”

“你……呃!”

她的嘴巴被布條橫勒,壓著舌頭,跟身後擡起的手腕纏系在了一起,再也說不出一句清晰話來。

樂羊看得津津樂道,走過去幫忙道:“這個綁法,是春宮畫裏的吧。”

“不知道。”

“那你怎麽想到的?”

棠宋羽對觸及的東西十分厭惡,系緊後拍了拍手心:“世子殿下曾這麽綁過我。”

樂羊並不意外,換句話來說,這正是他期待的回答。

“原來君子蘭也會被綁成人畜,任人玩弄宰割啊。”

他的手順著長公主的脖頸一路下滑,摸著肚子笑道:“長公主,回去之後,可莫要忘了樂羊。”

天覃說不出話,擡腿向他頂去。

樂羊躲開後,反手推了一把,她腳下一個趔趄,往前走了幾步才停下。

再往前走幾步,便是洞口。

棠宋羽望著兩人,說不上來哪裏詭異,堵得他心中愈發沈重。

“樂羊,你……”

然而就在他剛開口的那一刻,走在最前面的長公主突然蹲下了身,緊接著,一只箭羽呼嘯而來,斜斜穿透了正回眸望他的腦袋。

[君子蘭,我怎麽那麽倒黴認識你啊?]

男孩捂著血流不止的鼻子,躺在濕冷的草地上沖他吼道。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

“你再說一句對不起,我就——”樂羊揚起了拳頭,看著塗滿墨汁的臉,被他哭得被蚯蚓爬過似的,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笑得肚子疼,捂著滿地打滾。

半晌他擦著眼淚,望著夜空繼續笑道:“你這妝容好,換上黑衣裳晚上出去保準能嚇死一片哈哈哈哈哈——”

笑聲中,棠宋羽用手指蘸了蘸臉,輕蹭他鼻間。

他笑了。

樂羊笑不出來了。

“好你個君子蘭,我剛幫你揍跑人,你轉頭就來‘欺負’我!”

樂羊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坐起,將人撲到在地,上下其手地撓著癢癢肉。

“別……”棠宋羽笑著忙著,按住他的手不讓他撓。

“就撓就撓,有本事你就把我推開。”

話音一落,他就偷襲他腰肢,棠宋羽難受地左右亂躲,卻始終躲不過他的“魔爪”,在被迫笑岔氣之前,終於忍不住將人推倒在地。

“什麽嘛。”樂羊躺回了草地上,夜空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雙含淚帶笑的黑色眸眼,像星空一樣閃爍。

“你這不是有反抗的能力嗎。”

笑意逐漸消失了,棠宋羽起身跪坐在一旁,望著掌心喃道:“可我不敢。”

“為何不敢?”

“反抗……有時候並不會得到好的結果。”

“……”

安靜的夜幕下,身影坐起身,攬過他的肩膀輕拍道:“那也總比沒有結果強。”

“哪怕越來越糟?”

“嗯,哪怕魚死網破,兩敗俱傷。就像今天,我把他們打跑了,他們就不敢再當著我的面欺負你。”

“所以,”樂羊轉頭沖他笑道:“你也要攥緊拳頭,與他們拼命才行。”

廉價的命,拼到最後,只剩一具尚有餘溫的屍體。

望著同窗好友,瞪著不可思議的大眼睛,在自己面前僵硬倒地,棠宋羽的步履也仿佛隨那只印有重明紋路的箭羽,定在了石地。

百米之外,一箭穿首。

除了她,還有誰。

棠宋羽攥緊了手心,逐漸泛紅的眸眼,死死盯著斜對面山坡上的人影。

千裏鏡中觀察到洞口異況,玄凝連忙挪了方向,向斜對面山坡望去。

是誰。

是誰不聽命行事,私自放箭。

草木遮擋了她的視線,玄凝暗咒了一聲,率軍下去接應那慌慌張張奔走在山中的長公主。

“玄將軍!”

天覃撲到了她懷中,蹭了她一身泥漿。

玄凝不耐煩地扒開她,朝洞中奔去:“棠宋羽!”

沒有人回應她。

空曠的洞口,只剩下一灘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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