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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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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46

潑墨梅枝般的血跡,從明亮的洞口向暗處流淌。

玄凝掏出火折,跟著痕跡一路找尋,直到望見晃動身影,緊張的眉眼才得以放松一二。

“棠棠。”她大步追了上去。

沾滿泥濘的步履沒有因她的到來而停下,棠宋羽抱著樂羊的屍身,木訥地繼續向礦洞深處走去,玄凝不解他想做什麽,出聲勸道:“我知你心中難過,但他的遺體,我需要帶回去讓岑煦剖解查驗。”

“棠棠,礦洞悶熱,繼續待下去你會中暑的。”

“棠棠聽話,先隨我出去,樂羊的事情,我會與你解釋。”

“棠宋羽,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他仍執意地向前走著,玄凝見勸不動,只好上手去攔。

“棠……”

她的手剛觸碰到他的臂彎,就被彈開了。

“滾。”

“你冷靜點。”

再次抓住,玄凝用了力氣,棠宋羽紅著眼想要掙開,卻是連身形都站不穩,險些將懷中的屍身摔落。

衣角飛甩,後背砸倒在嶙峋不平的石壁,疼得他怒吼。

“滾!”

“要滾一起滾。”

他攢眉望來:“我讓你滾。”

“然後呢?”

玄凝反問道:“讓我滾,你是打算在此殉葬?”

“……”

還真讓她說中了。

玄凝隨手拿起火把,點燃後扔到了他面前:“前路黑暗,帶上這個。”

“等你冷靜下來想見我的時候,記得尋著來路,回頭找我。”

“我恨你。”

他垂著頭,玄凝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聽到他又重覆了一遍。

“我恨你。”

原來“恨”字從他口中說出,會是這麽痛徹心扉,

無論多少次。

昏暗中,玄凝自嘲一笑,在他面前蹲下:“因何恨我?”

因何而恨?

棠宋羽恨她冷血無情,恨她殺人如麻,恨她擅作主張,知他不堪過往,卻故意揭露傷疤,明知他小肚雞腸,卻非教他寬宏大量,原諒長公主。

千言萬語,到嘴邊只有一句:

“你騙我。”

“那支箭不是我放的。”

“還騙我。”

“你不信我。”

火光將他的臉照得通紅,像是地獄判官一樣,審判著她的罪過。

“我相信你。你將他的魂魄視作我,床畔纏綿,指惜並蒂。”

“我相信你。我被囚在地宮,寬衣唱作,夜夜歡聲是為你紓解的愉戲。”

“我相信你,與殿下的相信一樣,是隨我意願的相信。事已至此,便是我想相信殿下,也難背叛我心。”

棠宋羽低垂著眉眼,將眼中所剩無幾的溫情,贈於再難醒來的舊時恩人。

“印象中,令堂也是個愛笑的人。她生在山中,未曾識字念書,為了給你取個好字,她請教了旁人,得知‘羊’字是由兩座山與‘幹’組成。她說到這裏時,笑著拍手,道,‘我生長在礦山,七歲拿著鐵鍬跟在祖母身後開山鑿石,幻想著自己能將山推倒移開,結果忙了半輩子,山沒倒,我這腰快站不住了。我給他取為樂羊,是希望他有與山作對的幹勁,而不是你說的,任人屠宰的小羊羔。’

“令堂關心孩子,得知你在畫院當學徒,吃飯時間不定,每次來必定給你帶兩筐山中殼果,捎帶著,給我塞了好多糖。我不舍得吃,索性放在櫃子裏,結果那年盛暑,天氣酷熱,櫃子裏的糖化了,吸引來許多螞蟻,你數落我半天,又跑去街頭買了奶糖,非要親眼看著我吃完才罷休。”

“你總說,人各有路,是朋友就該相互尊重。我嘴笨,勸不動你,只能看著你離開畫院,去你向往的府邸沈浮。如今想來,你那時的滋味應該並不好受,而我……卻連安慰都寥寥幾語。”

他擡起頭,望著始終站在原地的玄凝,淚落道:“從前我自持清高,生怕落你半點後塵,直到今日我才發現,你於我而言,自始至終都是望塵莫及。”

空氣隱隱加速了流通,是風的送葬,是塵世擦挫的低吟。

玄凝將火折放到熄滅的火把旁,隨之試探著,撫上他的臉頰:“處境不同,人自然各不相同,棠棠不必相較,更不必自慚形穢。”

他張唇想說什麽,卻因她悄悄繞到後頸上的手,雙目一閉,昏倒在旁。

黑暗的洞中,一點火光倏爾冒出,有人舉著火把緩慢靠近。

“殿下,發生了什麽?”

玄凝望著來人搖頭道:“出了點意外。你那邊如何?”

天蜻抹了抹臉上的汗珠,壓低了聲道:“如殿下所料,這個礦洞果然有蹊蹺。”

“他患有失魂癥,卻不忘從頃月坊眾星宿手下將長公主帶到這裏,定然有原因。說吧,你發現了什麽?”

“我從樂羊家中的枯井跳下去一路尋來,發現了一處巨大的天然洞坑,我扔了玄鳥箭,發現……”

天蜻看了一眼被她分開的兩人,垂眸道:“發現裏面大多都是女人的屍體,樂羊的阿姐,也在其中。”

“嗯。”玄凝將人抱在懷中低聲道:“她們是不是身下與胸前兩處血肉模糊?”

“是……”

“王城近幾年的失蹤案件多麽。”

“印象裏,不多。”

“那頃月坊為何要大費周章,將死人運到這裏來。”

天蜻皺了皺眉:“是我疏忽,我這就繼續查。”

“不用了。”玄凝往裏看了一眼,“下面悶,你面色已有些脫水,上去之後,你先好生休息,我會派人繼續調查。”

“是。夫人他……還好嗎?”

“不太好。”

天蜻將地上的人攤平放整,隨之扛了走:“殿下其實不必讓夫人來的。”

“倘若他連樂羊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怕是會更加恨我。”

“恨?”天蜻苦笑著搖了搖頭:“若夫人得知樂羊這一年都做了些什麽,定然不會恨殿下,他連自己的阿姐都下得去手……”

“此事尚未調查清楚,或許另有他人作惡,又或許,他被人控制,被迫為之。否則他也不會一夕之間從我們人眼皮底下消失,成了如今這幅失魂失常模樣。”

“可他殺了我們的人,是事實。”

“嗯,所以他死了。”

“你怎麽可以……”

懷中人仿佛是做了噩夢,唇邊的囈語不清不楚。

重明棄羽,池魚擇鱗,難免疼痛。

[幕後苦主潛心謀劃了數十年,如今忽然沈不住氣,竟借著雛鳳羽翼著急上岸,依你之見,我們應當怎麽做?]

母女相視,玄凝笑得桀驁張狂。

[自然是幫她一把。]

洞口見天光,已是悶燥的午後,四處都是起伏的蟬鳴,聽得讓人心寒。

安頓好美人,玄凝朝著待命的小隊走去。

“方才是誰放的箭?”

白才昇舉起手中短弓,得意洋洋答道:“是我。”

“你瞄中他哪了?”

“稟莊主,屬下瞄中了他的腦袋。”

“箭法不俗。”

白才昇一聽,回眸便跟人擠眉弄眼,只是沒等她嘚瑟夠,女君的掌心突然按在她的頭頂,力道頗重,壓得腦袋再難動彈,只能擰著脖子側耳聽。

“腦子糊塗。誰允許你擅作主張,貿然行動?”

“莊主明鑒,屬下是救人心切,長公主在歹人手中多停留一刻,對玄家便是一分威脅,當時時機剛好,屬下恐怕錯過,這才放箭射殺。”

“還敢狡辯。”

“沒有……”

“玄將軍這是在對我的救命恩人做什麽?”

天覃已然換了身幹凈得體的軍中服裝,估計又是從別人身上扒下來的。

玄凝瞥了一眼,那可憐的別人不是別人,正是跪在她面前的白才昇。

她突然松手,白才昇猝不及防向前倒去,臉貼著她的護膝滑落戰靴,姿勢像是壁畫上祈求母神原諒的叛徒。

見她離開,天覃立馬跟了過去:“玄將軍,你是生氣了嗎?”

“玄將軍,你是吃醋了嗎?”

“玄將軍,我身上的衣裳是她主動脫下來給我的,可不是我想要。”

“玄將軍,玄將軍——你走那麽快做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你。”

玄凝聽著心煩,步履越走越快,身後的呼聲也一聲高過一聲,她忍無可忍地停下來:“長公主這出‘鳳求鸞,意在池魚’的戲還沒演夠嗎?”

天覃皺眉瞪她:“玄將軍,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那支箭。”

她都未察覺到箭羽影子,千裏鏡中的身影,已然屈膝抱頭,蹲下了身子。

緊接著,便是箭支呼嘯過山風,光芒紮進山洞,無影無蹤。

“那支箭?”天覃不解地望著她:“那支箭怎麽了嗎?”

她裝傻充楞的樣子,看得玄凝想笑。

笑她是真蠢,卻還要做出一副無知模樣,看得讓人想揍她。

“沒什麽。長公主殿下被綁了半月,人都餓瘦了,”玄凝不顧她一閃而過的掙紮,上前扼住她的臉蛋故作惋惜道:“真是令臣好生心疼。”

“……”

天覃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卻全然沒事人一樣,冷笑嘲諷道:“早些回去吧,黃夫人已經在陛下床頭備好了蠱毒,只待送她最後一程。你去了,說不定能分一碗羹。”

“你說什麽?!”

天覃欲要抓住離去的肩膀,卻抓了個空蕩蕩。

她眼中的無知無辜被狂風一掃而空,剩下的——太陽底下,所有脫離掌控的驚惶,並不新鮮。

“站住!你給我說清楚!”

“玄凝!玄凝!!本王命你站住!”

身處濁水,眼裏緊盯著一粒食餌,難免有所局限,看不清幽暗四周,究竟是暗流湧動,還是水蟒現身。

池中魚,人中鳳。

不過尾尖一點紅,獠牙殘餘的一粟肉。

白骨空又空。

自那天之後,棠宋羽變得極其沈默寡言。

雖不像過去那般自輕作踐身子,卻也是常常抱著琴,在學堂,在畫院,或者別的喧嘩地方,一待便是半天。

玄凝找他,他避而不見。借著看孩子功課如何的幌子,下朝後,玄凝到學堂看他,棠宋羽看都不看她一眼,直接離開。

孩子敏感,又都偏袒著他,第二次來時,玄凝被學生手拉手擋在了門外,連個人影都見不到。

長公主成婚那天,玄凝穿戴完金甲玄衣,攜佩劍出門時,棠宋羽不知何時來的,站在院門口遠遠看她。

他嘴唇一張一合,似乎在說什麽。

晨昏太暗,玄凝沒看清,想去找他,不等她走出三兩步,門外的身影消失了。

來去隨他,儼如鬼魅一般,氣得玄凝直揉眼睛。

中秋月涼,他不知跑去哪裏,回來的時候一身酒氣,被隱寸攙扶著進來,還在討要酒喝。

“去哪了?”

哪怕是醉酒,棠宋羽仍不想見她,捂著臉就往旁人懷裏鉆,嚇得隱寸舉起手道:“莊主明鑒——夫人他去了黃夫人府上,屬下沒敢進去。”

給一點自由,他就能放肆成這樣。

玄凝咬緊了牙,恨不得再次將他關在地宮。

“醒酒藥餵了嗎?”

隱寸面露難色:“莊主,夫人他已經吃了兩粒。”

玄凝不動聲色將人攬入懷中,他完全不察,還要拽她袖子,將他滿臉酡紅遮擋。

“吃了醒酒藥,怎麽不送去城西園休息?”

“屬下送了,夫人說什麽都不肯下車,嘴裏一直念叨著‘回家’,以及……莊主你。”

玄凝沈默了片刻,頷首道:“我知道了。十五團圓夜,你也趕快回家去吧。”

“回家?”

美人聽到了心心念念的字眼,慢悠悠擡起頭,在她眉眼四周細細辨認了一會兒,才綻唇笑喃:“家……”

他傾身摟住了她脖頸,像是醉酒之人尋到了一處軟塌,玄凝來不及思索,就被他的重量壓著向後退了半步。

“阿凝……”

“酒一點也不好喝……比藥還難喝……”

“那你還喝。”

棠宋羽蹭了蹭她頸窩:“我想阿凝了……”

他酒後之言毫無保留,倒是折磨清醒的人,一顆心像是吊在空中來回搖擺。

思緒紛飛時,棠宋羽忽而松開她,四目相對,他拉起她的手,轉身向山階奔去。

“棠棠!”

玄凝著急拉住他:“喝醉了不能亂跑,隨我回去休息。”

棠宋羽見拉不動她,雙手握住她的手搖晃道:“我想摘月亮……姐姐……陪我一起摘月亮好不好……”

“……”

“好姐姐……好姝君……好——”玄凝抵住了他的唇。

一觸即分,她紅著耳根道:“知道了。”

他笑了,笑起來的眼睛像是彎彎的山溝,不曾擡眸,卻裝下一整片星空。

“阿凝最好了。”

玄凝望著被他緊緊牽住的手,垂眸笑得苦澀。

等到酒醒,他是會為自己說過的話感到羞恥,還是痛苦。

更可能的,是二者混雜著,教他生不如死。

明月照得山階白晃晃,玄凝提著燈籠,任由他邁著東倒西歪的步伐,帶她去往山莊最高處,去摘他的月亮。

“棠棠為什麽想摘月亮?”

他豎起了手指,緊張兮兮地回眸道:“噓——阿凝小點聲。”

“月亮會聽見的。”

玄凝想不到自己的行徑居然這般“危險”,當即閉了嘴,他卻輕勾手指,示意她靠近。

附耳他唇邊,玄凝做好了要被他天真話語擊中心靈的準備,但事實證明,醉酒之人的話,總是出人意料。

“我要把月亮摘下來,換成阿凝掛上去。”

“……”那是什麽詭異畫面,玄凝想都不敢想。

“這樣……”

離去之際,他的唇不經意間觸碰到她的耳尖,“我想見阿凝,擡頭便能望見。”

夜風吹起耳畔青絲,玄凝閃了閃眸光,輕聲問:“可是這樣,她的目光會被塵世沖散,無法再聚焦你一人。如此,你不會難過嗎?”

他向上彎著唇縫,顰眉微微,像是在思索。

半晌,棠宋羽指著路旁的野草,道:“我是野草,枯墳頭上草”。

指著山階:“我是層石,風雨琢歲痕”

“我是蟲子,鳴澤取夜露。”

“我是金桂,迥垂連蒂開。”

他邊走邊指,夜風吹拂著他的發絲,身上酒香熏陶的心醉。玄凝靜靜聽他述說著,眼中光芒緊隨他的指尖點點爍爍。

這一切,都是他身為殘識所歷經的嗎。

三兩步流星颯踏,棠宋羽站在月色雋淌的山頂乘風亭前,拉起她的手,放在笑意抵達的臉上:“我是你的……千萬瞬間,彈指捕捉。”

“若阿凝的光芒普照萬生,我便是萬生;若阿凝只照耀我一人,萬生皆為我。”

說完,他笑著放開了她。轉身時,寬大衣袍作白翅,帶著他翩翩飛往月亮,在風兒喧囂的山亭間,愜意地舞動著修長手臂,擡腿踢腳,若利刃在手,定是另一番絕倫風姿。

“玄將軍還記得嗎?”

棠宋羽反手緩緩上擡,並起的指尖,化作獠牙吞沒了圓月。

“馬刀舞,又名……”

玄凝心領神會。

“破陣。”

“破陣。”

沒有急促鼓點,沒有琴弦作配,更沒有他人的目光。

她的少年於月下起舞,美得如夢似幻,看得玄凝心口隱隱作痛。

如果……時間能夠倒流……

男子仿佛知道她所想,旋腰轉身,降落她懷中。

“我可以是很多人,但殿下,你只許喜歡我一個。”

說完,棠宋羽捧起她的臉,奉上一吻:“像我一樣。”

“嗯。”

玄凝吻了吻他額間:“從來如此。”

明月與山風共溫存,幾番竊竊私語,玄凝抱著懷中熟睡的男子,小心翼翼地從亭上躍下。

落地後,她擔憂下山的路將人晃醒,索性在景亭坐下。

這一坐,便是一夜。

破曉的日光穿過山林,降落方寸眉眼,睡夢中的美人睫毛輕顫,緩緩睜開,對上天邊漸漸消失的白月,一滴淚順著耀眼的金光悄然滑落。

“阿凝……”

無人應他。

棠宋羽坐起身,身上的披袍自然而然地滑落,被他攥在手心,皺成了愁容,少頃斜成墨雨,潑灑山下。

他已無需她的回應。

更無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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