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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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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6

金臨不同於燈火徹夜的天景城,因夜晚天甚寒,戌時過後,街上人跡希罕,家家戶戶閉門圍坐暖爐,吹彈擲樂,歡飲達旦,直至亥時熄燈,霜雪靜落,萬物聲響都仿佛掩蓋在極寒朔雪中。

夤夜天正是深沈,烏雲蒙蔽明月,昨夜迢迢星漢,而今黯淡難尋。城中街道靜謐,點點微火在風中飄蕩,時有犬吠傳深巷,原是督州府巡衛過路。

城樓上巡夜的甲兵整齊排布,近兩月的插科打諢,使得彼此間早已相互熟識,不時有人來上幾個讓人冷掉牙的笑話,雖引來一片罵聲,倒也算得上必要的活躍。

人長時間暴露在寒天之下,大腦也仿佛會被凍住,反應變得遲鈍,適當的對話,總能稍稍驅走困意。

寥寥笑語聲中,有人忽而警惕噤聲:“噓!你們聽——”

眾人被她嚇得面色一變,連忙將傳聲筒放到耳邊屏息靜聽。

好像,有什麽東西過來了。

“你們快看河對岸!”

安靜的城樓上又有人驚呼,眾人聞聲趴在城墻上,朝著遠處懷安河眺望而去。

只見河對岸的樹林上方漂浮著無數幽火,陰森森的,遠看像是一個巨人,在漆黑夜空下,正緩緩朝著金臨城方向走來。

“鬼……是鬼……”

部分甲兵常年駐守金臨城,但十幾年來,誰也不曾見過這種東西,一聽說是鬼,膽小的當場嚇暈在地,剩下的抱團擠作一堆,七嘴八舌地討論著邪門怪談。

城樓擊鼓,玄凝帶著人匆匆趕到時,巡甲兵口中所說的巨型幽鬼儼然無蹤,只有鋪了一地的幽白,在冰河上瑩瑩泛著光芒。

“虧她們想得出來用這陰損招式。”

身後的天蜻掩了掩領口,寒風中連淩亂飄發都不滿,刮在臉上跟被風抽了一巴掌似得。

“既有動作,離下一次攻城應該不遠了。”

玄凝收回眺望視線,落到一旁竊竊私語的夜巡將士身上,面色凜然憂沈。“今夜之事不可外宣,若有人擅自走漏風聲,軍法處置。”

話雖如此,早食過後,幽鬼現身之說已經在軍中傳的沸沸揚揚,甚至從中衍生出許多離奇版本。

玄凝對此結果早有預料,眾口悠悠,她堵不了人的嘴,倒是能找到走漏風聲的人。

“滄靈即將大舉進攻,你二人卻在戰前以借陰兵、幽鬼將軍等荒唐言論動搖軍心,可謂居心叵測。本王念及二位曾為邊境安穩做出貢獻,現免去你二人死罪,罰三十板,可有異議?”

“有。”跪著的人儼然不服,質問她“那麽多人散播消息,憑什麽只罰我們倆”,

玄凝端著審視眸眼,翹腿打量著二人,漫長沈默中,有人進來通傳,說雲護衛已經破了幽鬼之說。

“哦?怎麽破解的?”

“她把造謠的人叫到校武場上挨個揍了一遍,現在軍中誰也不敢再提及此事。”

“……”

一天到晚牛勁沒處使。

“既然如此,那我應該不用領罰了吧?”

底下方才質問她的人探頭追問,而她身旁的人就沒多大喜悅,一閃而過的皺眉被玄凝緊盯的目光捕捉到,她佯裝一副好奇的樣子傾身問道:“不用受罰,你不高興嗎?”

那女子聞聲低頭道:“殿下並沒說可以免去罪責,卑職不敢高興。”

“噢,那我現在免去你們二人的罪,你能笑一個嗎?”

身形沈默不動,玄凝微微揚起唇角,後仰靠在了椅背上,抱手笑道:“很難嗎?蔔閔仇。”

“這麽多年過去,你還真是人如其名,不泯半點仇。”

追查多日,總算是不負苦心。

玄凝只是將計就計,利用幽火一事,排查名單上剩餘的十三人,倒還真讓她走了瞎貓運,碰到了主動送上門的老鼠。

冒著違犯軍法的風險散播聳人聽聞的傳說,又恰好出現在名單上的,只有眼下跪著的人。

屋外風聲獵獵,透過不甚嚴絲合縫的木門,撲滅了屋內角落懸掛的幾盞燭火,周圍陷入昏暗,只剩案前一盞油燈,來回不定,晃動著晦暗面龐,將龐然身影映在墻壁上的兇戾眼中。

那是一只用銅鐵澆鑄雕刻的重明鳥。

亦是玄凝此生背負的象征。

幽暗中,有人開口道:“傳聞重明與鳳鳥本是媧祖麾下的兩名大將,卻因脾性不合,常爭鬥撕咬,驚擾媧祖靜修,因此被罰下人界,體驗人世疾苦,修身磨性。”

天蜻拿著火折將熄滅的燭火一一點亮,堂內恢覆明亮,玄凝才得以見到,那雙掐緊掌心的手,正緩緩轉移到腰間刀鞘。

蔔閔仇並沒有著急拔出刀,而是摩挲著劍鞘上的刻紋,繼而講述著傳聞。

“到了人間,鳳鳥憑借它的慈悲溫馴眼,華麗肥碩的羽翼,清脆悠揚的鳴啼,被君王視為神獸祥瑞,所到之處,皆有無知愚人追逐膜拜。”

“而重明鳥眼神兇戾,啼叫刺耳,縱有一雙華麗的羽翼,卻因過於剽悍無人敢接近,甚至被視作吃人的兇獸。”

蔔閔仇講的故事,玄凝從未聽說過,但見她的手握在了刀柄上,她捧著臉,眼神示意天蜻過去,嘴上感興趣問道:“後來呢。”。

“後來,鳳鳥為了向世人展示它堪比造物神的能力,仿照著自己的模樣做出了新的鳳鳥,命名為‘凰’。”

“可笑的是,凰雖承其形貌,卻比鳳美上一籌,得世人青睞供奉,鳳妒而啄其冠,凰反擊而啅尾,二者纏鬥六九五十四周天,久久難分上下,人間卻因鳳凰相鬥,飽受山搖地動之災厄。”

“山崩地裂,魍魎叢生,重明現身。”

蔔閔仇拔出了短刀,寒光閃過她兇狠的眸眼,刀刃瞬頃紮進藏在袖中蠢蠢欲動的手掌,慘叫聲中,她翻身用握緊的拳頭抵住了欲圖咬舌的牙齒。

“天蜻!”

一直等待命令的天蜻箭步上前,背後一記手刀敲暈了拼命抵抗的人,趕來的玄凝看見被咬破的血淋淋的手背,顰眉從腰間掏出了止血藥。

蔔閔仇謝絕了她的好意,“這是莊主給殿下專門準備的,卑職不該用。”

“這是莊主為每一位玄家軍準備的,你難道不是玄家軍嗎。”

話語不容她再拒絕,蔔閔仇低頭抿了抿幹澀脫皮的下唇,慢吞吞伸出了手。

看著她這般扭捏不似方才出刀果斷的反差,玄凝邊給她傷口上藥,邊擡眼打趣道,“給你上藥,又不是給你上刑。”

“我怕……醜到殿下的眼睛。”

“……”

玄凝之所以沈默,不是因為她的話,而是那雙手布滿了凍瘡,新的,舊的;裂開的紫紅皮膚上,又排布著不均勻的傷疤。

“這樣的一雙手,沒有人會覺得醜。”

說完,她又補了一句,“景城運來的藥品和物資明日抵達,記得去軍醫那裏領。”

“嗯,謝殿下關心。”

天蜻將地上躺著的女人手腳捆住,起身將她袖中隱藏的暗器,用布包好拿起,攤開在玄凝面前說道:“是禁宵。”

長尖細如毛,見針不過宵。用玄家打造的暗器來殺她,玄凝冷笑了一聲,“倒是新鮮。依你看,她是誰派來的?”

“此人隸屬王宮中衛禁軍,屬下鬥膽猜測,應該是……”

“不是黃家。”

認出天蜻的口型,蔔閔仇搖搖頭,“黃家固然貪權,做事不擇手段,絕不會做出通敵叛國的事情。”

“黃家先前都敢派人對殿下施飛蠱之術了,你憑什麽認定黃家不會因為兩家恩怨與滄靈暗中勾結。”

“試問左騎護衛,與滄靈勾結,予黃家有何好處?軍隊若遭到重創,金臨一旦失守,周圍大小城池恐也難以守住,屆時滄靈軍沿巫霞關揮師北下,不到半月就能攻到天景城下。天子勢不會降,玄家死戰而大傷,若天子出事,黃家……”

蔔閔仇說著說著面色越來越凝重,天蜻戲謔挑眉,“黃家怎麽樣?”

她低下了頭,喃喃道:“太子即位,黃家從此,只手遮天……不對,太子既也隨軍前來,黃家難道不怕太子出事?”

“你怕是忘了。”天蜻壓低了聲音,“王宮裏頭,可還有一位郡主呢。”

三人心照不宣地沈默了片刻,墻壁上的重明鳥爪碎惡鬼邪祟,燈影惶惶,玄凝率先開口打破了這份寧靜中的不安。

“當務之急,是守住金臨城,今日之議,莫要再提。把人帶去地牢嚴加審問,註意點,別讓她死了。”

待蔔閔仇扛著人下去後,天蜻才抱著手臂無奈道:“她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變,凡事都要搶在我前面。”

玄凝打了個哈欠問道:“怎麽,不去找她敘舊?”

“……”不知想到了什麽,天蜻冷不防打了個寒顫,“算了,怪惡心的。”

“我記得當年護衛選拔,她在騎射上以一分之差輸給了你?”

“是……殿下怎麽記得這麽清楚?屬下記得你那時候才三歲。”

“噢,我是聽別人說的。”

玄凝總不能說自己天賦異稟,她的記性也沒有好到過往所見皆事無巨細的記得,只是三歲那年的護衛選拔上,發生了一件讓她難以忘記的事……

“聽誰說的?”天蜻神情有些慌亂,“殿下,你不要聽信她們的話。”

因一分之差輸給天蜻的蔔閔仇,聽到結果當場落淚,天蜻上前安慰,卻被其……按在地上強吻。

眼看玄凝的嘴角微微翹起,又壓了下去,天蜻愈發惶恐,道了句“殿下,我去看看犯人情況”,匆匆退到門外。

事後蔔閔仇表示自己只是不服,故意惡心對方,但玄遙卻破格讓她做了右護衛。

玄凝嚴重懷疑,自家阿媫是故意的。

兩人擡頭不見低頭見,除了尷尬還是尷尬。沒過多久,蔔閔仇主動請去邊關駐守,在玄凝的印象中,兩人從那之後再也沒有見過面。

子夜,金鐘再次敲響,玄凝剛睡下,聞聲立即掀開被褥,披上裘衣匆匆趕到城樓上。

這一次,她看見了。

幽火熊熊燃燒著,如駭人傳聞中的幽鬼將軍一般,揮動著手臂,朝著懷安河不斷移動著。

“不對。”

隨後趕來的吉蕸皺眉道:“它並未動過。”

玄凝也有所察覺,踩在城墻上,以手做著參照,被框在雙指間的“幽鬼”從未放大過,像是原地踏步一般。

這幽鬼將軍還挺懂禮數的,既已現身,也不攻城,難道在等她打開城門,說聲“這邊請”嗎。

見身影站在城墻上面,吉蕸好心提醒道:“世子殿下,城樓風大,小心掉下去。”

玄凝轉身躍下城墻,與之一同站在邊上,肉眼觀察,那幽鬼將軍出現不到半炷香的時間,便逐漸消隱在夜幕中,像是熄滅了的燭火一樣。

兩人相視一眼,玄凝道:“是人為的燃燒。”

吉蕸和她的想法一致,點頭認可,“天下詭異之事不離人字,就是不知道滄靈軍用了什麽東西做柴薪,竟然能燒出白色的火焰。”

“不一定是柴薪的顏色,或許火焰本身燃燒的顏色就是白色。”

“燃燒的白色火焰……”侯在身後的雲泥忽然開口道:“我聽人說起過,滄靈境內有一處深坑,每到四月就會噴發出白色火焰,像是下雪一樣。”

毋庸置疑,她一定是從那朔北舞郎口中聽來的。

玄凝若有所思回過頭,雲泥被她盯得心虛,飄忽不定的目光在苦尋落腳無果後,慢慢低下看著腰間垂掛的瑙石編織而成的珠串。

“很漂亮。”玄凝隨口一誇,雲泥卻掩耳盜鈴似得將珠串捂住,“沒有沒有,這是我大街上隨便買的,殿下要是喜歡,回頭我再買一個送給殿下。”

吉蕸對雲泥的印象幾乎還停留在幼時,哪怕她如今已長大成人,戰場上獨當一面,卻因那幾年不見漲的身高,心下還是將她當小孩看待。

她禁不住打趣道:“世子殿下喜歡,你不如現在摘下來送給她,以後再買一個。”

“不行。”雲泥面露著急難色,打霜的嘴角沈沈,仿佛下一秒就要急出眼淚來。

“為什麽不行?”

“因為……因為……”

見她支支吾吾不肯將實話托盤而出,玄凝輕笑嘆氣,“好了吉將軍,我們就別逗她了。”

雲泥這才反應過來,“你們……”

“明天把送你珠串的人帶來,本王……”玄凝別有意味勾著嘴角,“請他喝茶。”

遠在城中客棧的碦利什,一大清早眼皮就開始狂跳,他正以為是昨晚沒休息好,忽然有人敲響了他房間門。

只敲了一聲,又不出聲,碦利什警惕地拿起桌上的燭臺,離門還有三尺步的距離停下問道:“是誰?”

“換好衣服,跟我走。”

“雲?”

手裏的燭臺又放了回去,碦利什快步回去打開門,卻見雲泥皺著張苦瓜臉,渾身散發著一股死到臨頭的焦灼與麻木的氣息。

“怎麽了?”他輕輕將人帶進懷中,卻又被她推開。

雲泥深呼了一口氣,道:“主帥大人要請你去茶樓品茗。”

“請我?”

“嗯。”

她看起來極不情願地點了點頭,碦利什稍有些遲疑,追問道:“為什麽?”

“主帥的心思,豈是我能琢磨的。”

碦利什翹著嘴角,彎身慢慢湊近:“雲今天說話……怎麽變得文縐縐的。”

“少笑話我。”雲泥擡腿就是一腳,手指著他臉警告道:“到地方不許亂說話,一切看我眼神。”

碦利什連聲答應,但等到了茶樓廂房,看清那倚靠在窗邊坐著的女君樣貌,他張口就是一句“流氓,你怎麽在這?”

雲泥來不及捂嘴,只得裝聾作啞,東張西望,腳步後退到門外,“嘭”一聲關上了門。

“雲?”

“流氓?”

指間繞著垂落臉邊的一綹長發,玄凝一時想不起來自己見過這男子,更想不起來自己曾幾何時對他行了流氓之事。

“回來。”

一聲令下,趴在門口的雲泥頂著一張幹癟小臉,陪笑著又進來了。

碦利什立馬躲到她身後,臉上盡是嫌棄,“我不跟她喝茶,我要回去。”

玄凝更加困惑了。

“我有見過他嗎?”她說這話時,目光看向了雲泥,也就得到了一個謎上加謎的答案。

“殿下,你不會想知道的。”

“知道什麽?”

雲泥正要開口,卻被碦利什率先搶了先機,羞憤地指控道“你這流氓當初在步天樓,搶了鼓手棒槌,把臺上舞郎的後腚都敲了一遍,還把我踹下臺,要不是雲接住我,我怕是要躺在床上好幾天下不來。”

步天樓……搶鼓槌……打後腚……

雙目交睫的瞬間,玄凝略有些恍然,“哦——本王想起來了。”

她往後一靠,抱手以笑掩飾上臉的窘意,“你的瓊官話,比那時候要利落不少啊。”

“哼。”碦利什拉著雲泥轉身就要走,想不到沒走幾步,又被她拉了回去。

“殿下沒說你可以走。”

“雲,你就甘心跟著這樣一個主人?”

“閉嘴。”

雲泥恨不得找個針線把他嘴縫上。

被兇了一聲的碦利什儼然一副委屈模樣,被按在凳子上還故意扭頭不看她,小聲嘀咕道:“就知道兇我。”

煮沸的茶葉不斷翻湧,白霧淺淺籠罩在三人各懷心思的面容,風一吹,又爭相散去,

金臨的茶館茶樣不多,最好的茶葉,在玄凝眼裏也算不上什麽好茶,玄凝掀開被熱茶燙過的杯蓋,擡眸問道:“你既自小在滄靈長大,想必知道很多關於滄靈地界的傳聞。”

“知道也不告訴嘶——”碦利什皺眉低頭,圓桌下,身旁人的厚底靴莫名踩在自己腳上,還頗為用力。

“雲,你幹嘛踩我?”

“少廢話,殿下問什麽你就答什麽。”

“哦。”碦利什擡起臉,腳下卻悄無聲息地追上她的靴面,輕碰道:“我只聽雲的。”

桌下那點窸窣動靜,玄凝垂眸抿了一口熱茶,權當聽不見。

只要能問出破解幽火之象的關鍵,他聽誰的話,不重要,也不在她的關心範圍。

只是他既然聽從她手下的話,不妨就讓雲泥去問。

“幽鬼將軍?你們金瓊人倒是會起名字。”

碦利什聽完雲泥的講述,掀開杯蓋,茶湯香味醇厚,他沒有著急喝,而是等雲泥下一步的動作。

“滄靈地界最不缺的,就是白色火焰。”

不知何時何由形成的深坑,在初春到來前,必將噴發一場浩大的雪色焰火。

火焰看似冰冷無溫,實則只要沾身,便是血肉成灰。

“每一場焰雪降落,都會有上百人死去。最嚴重的一次,整個千人村落,睡夢中皆化作白骨。”

玄凝聽著緊了眉心,“這麽嚴重,為何有關滄靈的地志冊上從未記載過?”

碦利什悶頭啜了一口熱茶,可能由於發出的聲音太大,或是怠慢了貴人的問話,又被雲泥狠狠踩了一腳,害他差點沒咽下去。

“咳咳。”碦利什被熱茶嗆到,掩面咳了幾聲才道:“先不說年代久遠,這些深坑與白焰,在滄靈王室眼中並非自然現象,而是神怒,被記載在神書中,除非王室……”

他忽的停頓,雲泥在一旁催問道:“除非王室什麽?”

“除非是王室妲旦或神巫一族,私自翻閱或外傳神書上的內容,會被挖眼割舌。”

“啊?怎麽這麽小氣,連個書都不讓看。”雲泥絲毫沒有懷疑,拍著胸脯保證道:“你放心,這裏只有我們三人,不會有人說出去的。”

“說出去也無妨。”玄凝端著茶杯傾身一笑,“對嗎?”

她的目光如正在獵食的雌鷹,鋒芒難掩,被緊盯的碦利什下意識撫上了額間,遮擋的餘光落了層寒霜,冷冷回道,“我身在瓊國地界,滄靈的禁令,當然對我無用。”

回答和預料中一樣,玄凝不動聲色飲了一口茶,放下問道:“既認定是神怒,這幾百年來,滄靈王室請神巫蔔算,大費周章尋找神旦,莫非就是為了此事。”

“不完全是。在過去,神旦的存在,不只是為了平息神怒。”

傳聞畢竟是傳聞,與事實真相往往有些出入。

在百年前的滄靈,歷經三日臥冰存活下來的男童僅僅被賜予神旦之榮,離神旦之職相差甚遠。

修習神學與巫術,鍛煉近身格鬥與騎射之能,在成年之後,神旦將被送到王宮,侍奉女真王。

神旦一職,表面光鮮亮麗,實際上就是從小培養的侽寵,甚至還不如侽寵,只是王室為了延續血脈的工具,一旦女真王有孕,神旦的下場,就是墜落白色火焰,屍骨無存。

哪怕是新王權,神旦的作用,依然如此。

“等會,可我記得現在的神旦是女真王所出,那豈不成了……”

顧慮到對面睜著茫然大眼的雲泥,玄凝張著嘴沒有說下去。

碦利什扣盞笑了笑,“很可笑,不是嗎。”

認為神旦是罪孽,卻又要以神妲之身與罪孽交|媾。

簡直荒謬。

“你們瓊國人也是這樣。”碦利什冷不丁地開口,引得在場兩位瓊國人士皺眉看向他。

前面的雲泥沒聽懂,但這一句話她倒是聽懂了,當場站起來抓著他的頭發問道,“我們瓊國人怎麽可笑了?你給我說清楚。”

“疼疼疼——雲,你松開!”

“不說清楚你別想好過!”

兩人拽著頭發僵持不下,玄凝盯著碦利什的額間若有所思,片刻舉杯走了過去,將溫和茶水澆倒在皺眉揚起的臉上。

“殿下!”

茶水順著臉頰不斷向下滴流,雲泥慌忙去用衣袖擦去,“殿下這是做什麽?”

“這茶難喝,本王不想浪費。”

擦拭之下,碦利什的額間隱隱有紅色顯露,玄凝心道“果然,這人和薩耶的額頭上,都有神紋。”

雙月環日,一葉在日下。

她問了金臨城中的神巫,只有具備滄靈王室血統的神旦才能將此圖案紋在額間。

神紋寓意為——獻身。

碦利什臉上沒有太多波動,在看見對方眼神時,他就已經知曉自己被盯上。

無法逃出視線,等待他的只有利爪或尖喙。

“雲。”碦利什握住還在擦拭的手,擡眸請求道:“我想吃朱南長街頭的炸角糕。”

“現在?你發什麽瘋?”

“我也想吃。”玄凝掏出錢袋,“順路再帶幾串糖墩墩。”

她沒有明說買幾串,雲泥心裏的小算盤已經成型——她要把店裏的糖墩墩全買了,帶回去給營裏的人吃。

“殿下要吃,那我現在去。”雲泥接過錢袋,興高采烈地下樓了,

廂房內,碦利什轉著指環,靠在椅子上揚眉一挑,“說吧,你想要什麽?”

玄凝冷笑著坐回去,“我想要的,你未必會給。”

“只要你答應我一個要求,無論是滄靈入口,還是巫毒解藥,我都能告訴你。”

解藥,玄凝心中微微一動,面上淡定道:“你連是誰都不肯說清楚,我為何相信你?”

“你這麽聰明,應該猜到了。”

碦利什抹去額心塗抹的紅玉膏,露出被搓紅的神紋,“滄靈三王子,碦利什耶。”

“至於相信,你可以不相信我,反正在這金臨城你也找不到比我了解滄靈的人了。”

就算找得到,也未必知曉那麽多事關滄靈王室與神書上的內容。

玄凝故作躊躇,思索了好一會兒才道:“你的要求是什麽?若是要我做出有違身份之事,我可不會答應。”

“那倒沒有,相反,這件事與殿下的身份並無沖突。”

“說來聽聽。”

我想要一個人的命。”

“誰?”

“娜伊爾。我的……好妹妹。”

他口中咬牙切齒地念出的名字,玄凝還真聽說過。

謀害長子,弒母奪位的那位女真王,就叫做娜伊爾,他說了妹妹,那碦利什耶應該就是那個本該被謀害致死的長兄。

家遭賊人劫掠,僥幸逃生。

堂堂滄靈神旦,被拐賣到步天樓當舞郎。

呵,這滄靈王室,還真是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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