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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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8

青煙繞枝頭,白鶴立於桌案旁,秀手點撫,將快燃盡的重山再續半日爐香。

桌案上整齊排放著各類簿冊,隨著幾聲翻頁,珠簾後跪著的人更加惴惴不安,幾人相視一眼,聽到身後輕咳聲連忙將頭低下。

手中的賬簿輕輕合上,玄凝垂眸望著地上一個個花裏胡哨的腦袋,賬簿在手上不斷掂量,好似要挑一個不順眼的砸去。

“臨海真是好啊,這錢兩來的比漲潮還容易。毋尤家年初借給親王府造船的錢還沒收回,上月又借出了兩萬兩黃金,倒真是大方。”

“當然,十年毋尤顯然比不上百年沃海盟,”玄凝拍了拍比白鶴香爐還要高的簿冊笑道:“十一年裏共借給親王白銀一千萬,黃金三百萬,其中還不包括借出的人力物力,這要是算上了,估計夠在沃城蓋一座王宮吧。”

賬簿被重重放下,地上跪著的人連忙顫聲道:“世子殿下,我們也是被逼無奈……”

“被逼無奈?”珠簾人影聳動,腳步聲隨之到了跟前,來人拿著簿冊將人下頦擡起,笑道:“我怎麽聽說昨夜有位大人寧死不交賬簿呢?”

玄色抹額上鑲嵌的紅玉如血滴,將兩顆漆黑招子襯落的更加幽深,嘴角雖然揚著,臉色卻沈霭霭的,好似夜空盤旋在頭頂的禿鷲,悄無聲息地沖下來,將利爪紮進脆弱脈搏。

窗外人聲依舊熙攘,無人知曉昨夜沃城凡是與親王有過往來的家族商盟,悉數被奪去了賬簿。

沃海盟得到消息時就火速派人轉移賬簿,來人卻像是早有預料,提前埋伏在轉移路上,將賬簿奪了去。

想到這,女子不禁握緊了拳頭,臉上卻還掛著笑諂媚道:“世子殿下要是想看賬簿來盟會看就好了,何必大動幹戈派人來拿。”

玄衣似笑非笑,拍了拍她的臉道:“我若去了,哪還能看到這麽精彩的赤字賬簿,只借不收還,既無抵押,又無契約,沃海盟行善積德,本君最近手頭有些緊,不如也借我些錢兩。”

女子抿唇低頭,她不吭聲,周圍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玄凝笑著起身道:“怎麽都不說話了,諸位剛來的時候,那興師問罪的架勢可把我嚇壞了呢。”

目光落在手中簿冊上,她踱步回到案前,青煙過眼,冽如冬寒,開口便是迎頭冷水,“不知陛下看了這些賬簿會作何感想,是覺得各位與親王關系密切,還是覺得沃城如今已是親王國庫。”

話語驚人,女子擡頭看著玄色身影道:“殿下此話何意?”

“會掌心如明鏡,又何必裝作一副不知模樣。”玄凝點了點桌案,一旁男侍便躬身跪下,扶袖沏茶。

綠茶氣味淡雅,與白香木的氣息呼應剛好得當貼切,她抿了一口,放下道:“我這人不喜歡繞彎子,請諸位從今往後劃清關系,斷絕往來,否則刀刃鋒利,傷到了諸位可莫要怪罪。”

一片竊竊私語中,有人推門而入,手中又抱著厚厚的簿冊。“小莊主,已經算核算清楚,共計白銀三千四百萬,黃金六十萬兩。”

玄凝點了點頭,撐首道:“我記得律法規定,偷逃賦稅超過五萬黃金要下大獄,毋尤家這個數目,應該夠滅族了吧。”

被點名的毋尤家瑟瑟發抖,連忙跪地道:“世子放心,今後毋尤家再也不會與親王府有任何往來。”

玄凝看了看其他人,淡淡問道:“你們呢?”

在場數人面面相覷,真賬簿都被奪了去,被發現動手腳只是時間問題,正思躇時,玄衣女君再次開口,“還有不到一個時辰就要日落,日落前若是聽不到各位的答覆,那各位便回去等天子罪詔吧。”

片刻沈默後,眾人開始爭先恐後地與親王劃清界限,玄凝冷眼看著一旁燃香白鶴,沒了金錢支持,她倒要看看親王還能不能沈住氣,繼續待在那個破島上不下來。

她若再不出來,那她只能親自去找了。

送走了眾人,天蜻回來時,看到自家殿下正趴在桌案上休息,她身後跪著的男侍正在給她揉肩捶背。

雖說小莊主下命令的時候冷淡果決,昨夜行動直到子時末才結束,她回來稟告時,小莊主還沒有睡下,穿了件單薄青衫在房間裏來回徘徊,聽到得手後,又看了一宿的賬簿,眼下都起了紫烏。

她躡手躡腳靠過去,小聲問了一句晚膳想吃什麽,案上女君長長的“嗯”了一聲,沒了下文。

看來是隨便。

天蜻轉身就要走,身後女君卻忽然叫住她:“你點你愛吃的就行,我回莊吃。”

回過頭看見玄凝已經起身整理衣袖,準備動身回去,天蜻看了看窗外天色,沒忍住道:“這個點,畫師應該用過膳了。”

“往常的確如此,不過……”玄凝摸了摸臉頰,低眸輕笑:“我說了今晚會回去陪他用膳”

她不說名字,天蜻也知道指的是誰,只在心底默道那男子倒是有點手段,也就沒再攔著。

然而等玄凝踩著夜幕降臨前一刻趕到門口時,房間裏男侍正在收拾碗筷,美人正悠閑地拿著魚幹逗貓玩,看樣子像是已經用完膳了。

“咳咳。”

玄凝清了清嗓子,提醒榻上人她的到來。

美人撐在床榻,聞聲擡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逗貓。

好極了,如今見面連招呼都不打,稱呼也不叫了。

一旁男侍倒是規規矩矩叫了聲“小莊主”,將碗筷放進桶裏提了出去。玄凝瞄了一眼,一碗一筷,三個碟子,沒有她的那份碗筷,也沒有她的那份菜。

這人,根本就沒把她的話放心上。

盯著那正專註餵貓的美人,杏花一挑,她不怒反笑,輕聲走到他身前蹲下,貍貓以為她要來搶食,喉間發出“嗚嚕”警告聲。

“好兇,跟畫師一樣。”她擡眼笑望,美人卻完全不搭理她,甚至將手裏的魚幹往一邊挪了挪。

貍貓嘴裏嚼著,腳下也跟著挪動,可能是覺得這個距離很安全,它也就沒有再出聲警告。

看它吃得那麽香,玄凝好奇那魚幹的味道,俯身湊到他手邊聞了聞,皺眉退後道:“腥的。”

美人總算舍得看她一眼,神情不言而喻,寫著“不然”二字。

她故意逗他,彎腰湊近道:“畫師,香的。”

清朗淡墨的眸眼瞬間失去了平靜,含羞睜慍,臉上也浮現一絲粉雲。

“你……”

察覺到自己失態,棠宋羽迅速扭開臉,貍貓趁其不備將魚幹咬了下來,銜在嘴巴裏就開溜。

胸口忽然被人輕撞,低眉看去,發現她側首貼在胸前,正一本正經地聽著什麽。

欲要往後挪時,她卻按住他的胳膊,神情認真,“別動。”

“……”

她額間玉墜紅的奪目,纖細睫毛時而輕扇,時而恬靜。可能是來時路上走得太急,垂落的發須有些許淩亂,鬢邊短稍沾了汗水貼在臉周,像是海浪的版刻。

夏蟲蟬鳴不疲,墜入黑夜的長風將傍晚殘留的悶熱吹送進來,梁上懸掛的銅魚輕搖,隨落潮奏一曲月影初上。

白木沈香的氣味縈繞在鼻尖,明明是醒神清香,他卻從中聞到了絲甜意,不自覺靠的更近了些。

心跳聲越來越強烈,玄凝聽得清晰,擡眼對上美人直勾勾的眼神笑道:“畫師的心,跳得好快,像是……山崩。”

粉霧又暈染,他抿緊了唇,像是要把頭埋在身體裏。

他這樣子實在好玩,看得玄凝心中像是被人拿攪糖的棍棒戳了一下,忍不住想要逗他。

“那晚是誰說,以後不會再為我心亂了?”

美人睫毛顫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又像是害羞,或者兩者皆是。

心中泛起無邊的春意,輕佻的指節慢條斯理,一寸一寸撫上他的臉,下頦微轉,在離美人只有三指距離時,她被橫空出現的手擋住了前路。

魚腥味鉆進鼻腔,玄凝皺著眉不解道:“你用餵貓的手擋我?”

他像是故意報覆,指尖湊近,非要用這氣味把她逼退。

看著泛紅的指尖越來越近,玄凝輕笑,“你是要餵我嗎?”說完不等他反應,一口咬住了手指,學著貍貓的樣子邊咬邊扯,疼得面前美人想掙脫又不知手該往裏放。

“殿下……”棠宋羽很想問她是不是屬狗,才會咬的這麽緊,不過他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冒犯,便咽了下去。

聽他喚自己又不說話,玄凝柳眉一挑,眼底落了層不明笑意,咬頜松力,他瞬間抽回了手指。

指背上的牙印清晰,還沾著她的口水。

棠宋羽拿起案上的軟帕擦拭,他擦得格外細致,連指甲縫也沒有放過。

一個不註意,咬人的女君就已經坐在身旁,靠在他肩上輕笑,“乖乖讓我親一口,不就沒有這回事了嗎。”

他又不理人。

門外傳來腳步聲響,男侍提著食盒進來道:“殿下,你的晚膳做好了。”

玄凝楞了一下,看著神情淡淡的側臉,她不禁問:“為什麽分開用膳?”

“殿下,”回答她的不是身側之人,而是誤以為她在問自己的男侍,“畫師說他需要按服藥時間準時用膳,殿下事務繁忙,可能會忘記或者晚到,就讓廚房備好了食材,等殿下回來了再起竈。”

原來是這樣,她還以為……

玄凝偷看了一眼身旁,他還是低頭擦著已經幹凈的手指。

很快,她握著她的手,嚴肅道:“其實我剛剛,是被貓妖附身了。”

棠宋羽看著她歪斜了的抹額,忍不住擡手調整了一下。

“殿下確定是貓妖,不是別的妖嗎。”

別的妖?

看著碗中的骨頭,玄凝這才反應過來,指著榻邊正在作畫的畫師忿忿道:“你敢說我是狗——”

聲音戛然而止,她看見美人提筆勾唇,笑眼如沐春風。

心跳聲清晰傳到耳朵裏,她低頭扒了一口飯,眼睛卻不舍得挪開分毫。

修長指節抵著下唇,棠宋羽啟唇輕咬著笑意,“會咬人的妖,哪裏就只有狗了呢。”

說完,他擡眸望著她,“說不定,是被餓急的兔子……”

吃不到就咬人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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