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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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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9

出雲倦素月,樹影隱匿於蒼茫夜色,唯有潮濕夜風吹過,草木嘩然,方能辨別頭上是天是葉。

沾了夜露的風有些涼意,山階平緩,竹編燈籠來回晃著,衣袍上飛鳥囀玉的織金圖案也隨之擺動,玄凝腳下輕快,她剛在美人那裏吃飽喝足,又討到了甜頭,心滿意足打算回酒樓再熬個通宵,將那些陳年爛賬全部盤清楚。

忽有淩厲風聲接近,籠中火跳動掙紮幾近熄滅,心中警鈴大作,提燈回身就是手刀橫掃,呼嘯風聲劃破夜空,燈影明滅,身後山階深幽,不見來客,只聞旁蹉草木窸窣,亂風拂面如細雨。

身影詭譎至此,玄凝心生熟悉,皺眉道:“玄叢?”

“想不到,殿下還記得我。”

聲音從耳後傳來,她想都沒想就回身踹去。

衣擺摩擦,那人微卷的長發飄動,往後退了半步,身形剛穩,腰身又被空中襲來的腿膝頂撞,連連後退。

見狀,玄凝蹬身飛步,拳風如山倒,手刃如刀削,配合著腳上功夫,完全不給他還手機會。

“真是……”被她連連逼退到山階下,玄叢忍無可忍,全然不顧來時玄遙的警告,摸到袖中的毒物就要朝她面前撒去。

“你以為,同樣的錯誤我還會犯兩次嗎?”她陰陰地笑了笑,竟從眼前消失。

不等他回頭,身後被人猛地用力踹了一下,溫熱的手從空中掐住後頸,摁著他的頭向前砸去。

“嘣!”

腦門磕在石階上發出冰冷聲響,血液直沖大腦,玄叢恨得咬牙切齒,反手就要抓住身後的手,卻被人抓住胳膊,緊接著身上一重,她居然騎到了背上。

雲散月明,晴朗夜空下,玄凝低頭看著跪在身下的男子,一手摁住脖子,一手擒住他的胳膊冷笑:“數日未見,你的腿腳怎麽不如以前利索了。”

淩亂卷發遮蓋下的俊臉扭曲泛紫,他還試圖翻身起來,手臂卻被狠拽到脫臼,就連頸後也被點住了穴位,使他渾身動彈不得。

一陣穿林清風將山階上的燈籠吹翻滾落,在兩人跟前左右晃悠,玄凝擡腿從他頭上跨了過去,掏出火折子將燈籠重新點燃。

燈籠重新燃明,玄凝提著燈籠將地上人的狼狽姿勢好好欣賞了一番,蹲身撥開他臉上的濃發。

玄叢正陰狠地瞪著,卻見她將明亮的燈籠放在眼前,像是要幫他回憶辰宿地宮裏的刑罰。

“說,跟著我做什麽。”

這點燭光,都不及她眼中兇光明亮,玄叢嗤一聲笑道:“自然是想念殿下,想和殿下敘舊。”

敘舊?

“好啊,”玄凝登著石階坐下,一腳踩在他頭上道:“那就從你如何讓阿媫放你出來,又是如何拿到玄家玉佩說起吧。”

“……他全跟你說了?”

想到阿紫,玄凝神情有所褪色,盯著燈籠淡淡“嗯”了一聲。

“呵…”玄叢落了眼簾,盯著地上從角落爬來的蜘蛛,嘲笑道:“他對殿下毫無保留,殿下倒好,人家剛死就跟別的男人親親摟摟。”

腳上用了力,玄凝皺眉冷道:“你監視我?”

頭皮被踩得生疼,玄叢眉心緊擰,話語一字一字從牙縫裏蹦出:“我可沒有殿下悠閑,只是路過碰巧看到。”

門未關,窗未合,遙遙望去,兩人正隔著桌案親的熱火朝天。

“他死得可真是不值。”

頭上重量驟然卸下,玄叢擡眼看見她仍坐在面前,雖然看不見她臉上此刻的表情,但這並不妨礙他出言譏諷。

石階坐著的人垂眸靜靜聽著,等他說完才道:“說夠了嗎,夠了就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身形不勝鴻羽的蜘蛛去無蹤影,可能是去了遠處花草叢中吐絲,也可能正在身上尋找結網之地。玄叢盯著竄動的燭火喃說:“殿下好一副冷血心腸……”真是像極了阿姐。

論心腸,他殺害同門,叛害同族,又有什麽資格說別人。

她不吭聲,就沒有人搭理他,玄叢沈默了一會道:“出來還不容易,只要招供,再向阿姐服個軟,被挑斷根腳筋就能出來了。”

斷筋之刑被他說的跟剪兩綹頭發似的輕松,玄凝看了一眼他身後,難怪他的步子有種說不上來的別扭,斷了腳筋還能使迷蹤步,簡直是奇跡。

“至於玉佩,當然是因為阿姐信任我。”

“阿媫怎麽會信任你,”玄凝摸上他的後頸,解開凝滯不前的穴位,”她若信任你,就不必挑斷你腳筋,讓你的迷蹤步不再困住我。”

身體裏的氣息恢覆流通,玄叢卻還楞在地上,他本以為是阿姐為了報覆才這樣做,到頭來是為了她。

面前伸出了一只手,擡眼看見那張和阿姐有六分像的女子正懶道:“起來吧,如今的你對我算不上威脅。”

他臉上瞬間多出了好幾種神情來,玄凝看都不看,拉著胳膊就要把人拽起來。

可惜那是個脫臼的胳膊,一用力,男人痛苦嘶嚎的聲音,將遠處樹梢上歇息的鳥雀都驚得飛起,嚇得玄凝這才想起剛剛把人扯脫臼了,於是抓肩掣肘,一個巧勁就把胳膊推回了正位。

玄叢咬著嘴楞是沒再發出哀嚎,只是喉間悶哼了一聲,藤竹燈籠照耀下,眼中光點逐漸盛大,他望著光亮喃喃道:“阿姐也說過這句話……”

長燈懸明,陰風穿過峭壁洞穴,沿著環形山巖攀升,聲音如泣如訴,將心頭灰暗思緒喚了又醒。

單螺雲髻上步搖斜晃,來人扶袖將他眼上白紗摘下。

兩岸交疊漸遠,幽譚水冽,不見倒影。

銅鏡不再,刺眼針芒皆往,只留素凈容顏,潔白如昨日夢中夏梔。

楞神之際,腿上鐐銬被人卸下,壓覆周身肌骨的重擔也隨之卸去。

“有件事要交給你。”

玄叢不解地看著眼前人,問她為何肯用他。

那人眼也不回地冷淡道:“罪人又如何,既不具威脅,便為我驅之用之;以匕填壑,力雖微渺,也好過你無望無志,困於地宮癲潦後生。”

步搖在眼前輕晃,擡腳困難,快要跟不上她的步子。

“阿姐……”玄叢試著開口,像昔日兒時那般,撒嬌求她走慢些。

“我不是你阿姐。”

她的語氣與過去幾乎沒有變化,既沒有回頭,也沒有放慢腳步。

地宮門外,白雲爛漫。

許久沒有見到日光,眼睛一時無法適應,湧出幾滴淚光靠在岸邊,朦朧了前路,倒映著發光竹籠。

光芒被人拎起,玄叢回過神,撐起身站立道:“莊主囑托,讓我將東西親自交給殿下。”

他掏出玉佩遞給她,“再過三日,玄家海船抵達沃港,屆時殿下可憑此玉佩調遣登船。”

重明鳥翺翔,摸著玉佩上的雕飾,玄凝不禁問道:“按照原先計劃,玄家船隊不應該在秋末回來嗎”

“玄家船隊的確秋末回來,這艘是新買的。”

看了一天的海貿相關賬簿,買一艘海船要花多少金銀,玄凝在清楚不過。

“這一趟可真是出力又出錢。”

玄叢冷笑:“豈止,還出人命。”

他哪壺不開提哪壺,玄凝頓時冷了臉色,盯著他道:“阿紫的死雖然不能完全歸咎你頭上,但他身上的傷和你脫不了幹系。”

“是嗎。”玄叢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眼睛,道:“殿下那晚若是在自己房中,會聽不到門口的動靜嗎?”

她皺眉問:“哪晚?”

玄叢見她眼中閃過疑惑,眉梢一彎,笑中生悲,眼底不禁嘲弄,“難道他沒告訴你,我給他下了催春囊嗎?”

玄凝一怔,“催春囊……”她好像在哪裏聽到,或見到過這個名字,是在哪……

等等,她猛地反應過來,憤怒地揪住他的衣袍領子叱道:“你是不是有病!那是會死人的東西!”

天景城有段時間攀寵風氣盛行,她那時雖不在,回來後也聽玄遙提起過,那些家世顯赫的女君為了攀比贏面,不惜給自家侽寵餵了催春囊,結果藥效過於強烈,幾個人當場暴斃。

要只是幾個普通男子,這事多半就此作罷,偏偏有幾個女君也嘗了,雖不至於暴斃,卻也是口吐白沫倒地抽搐,好在及時被發現送去醫館,這才保住了性命。

事情不知怎的就鬧到了天子耳朵裏,下令將天景城中所有催春囊銷毀,並嚴禁其他地方流通售賣,事情到此才告一段落。

他是從何得來的違禁物,玄凝不得而知,她只知那夜玄霽哭著說是讓人傷害自己的藥。她全然相信他的話,亦或者是她完全沒有細想,這世上到底有沒有能越過身心痛苦,控制自己主動傷害自己的毒藥。

想到這她紅了眼,抓著他的領子的手緊了又緊:“他和你無冤無仇,你為何逼他!”

面對她的怒火,玄叢反笑的放肆,道:“看來,他也不是毫無保留。”至少保留了一份無可指摘的顏面,一點微不足道的自尊,好讓她毫無內疚繼續狎弄他人。

真是可笑,人都死了,留著這些又有何用。

他既然不說,那就讓他來當這個罪人,反正也當習慣了。

“小殿下,逼他的是你,不是我。”玄叢趁她分神時將人手腕拿下,道:“催春囊並非致命毒藥,只要調配得當,就是能讓人魂牽夢縈的好東西。我給他餵的,可是莊主親自調配,只需一顆就能讓他情動。”

他頓了頓,看著她緊鎖的眉心笑道:“不過他掙紮時,我不小心多塞了幾顆。”

拳頭迎面砸來,玄叢身影一晃到了她身後,她最近腳下功夫也長進不少,幾乎與他同時落地。

二人隔著地上竹燈相互對峙,玄色重如深淵壓抑,陰鷙兇戾的目光似要把眼前人撕碎。

“你是真該死啊。”

“呵,難道殿下不好奇他那晚是怎麽解決的嗎?他跪在你的門前,跟個狗似的趴在地上,一邊求你寵幸一邊……”

黑影閃動,燭火還未及掀起慌亂,清脆聲響傳遍了林中片隅,連遠處樓臺正沐身的美人都似乎有所察覺,停下了擦臉動作,擡眸望向門窗外。

鐵銹味湧上嘴巴,溫熱的液體緩緩流出,玄叢低頭抹了抹滲血的嘴巴,還沒等他擦幹凈,一股溫熱從鼻腔湧出,順著他的指間滴落在青灰石階,滲出三兩朵妖冶紅花。

腦後綁帶與發絲隨風飄搖,玄色衣袍單腳輕點竹編,甩了甩手腕冷道:“你再侮辱他一個字,我就碎了你的牙,割了舌頭餵狗。”

他下半張臉沾滿猩紅,擡眉獰目,“殿下究竟是為我辱他而怒,還是為他在你門前荒唐而怒!”

一用力,鼻血又湧了出來,玄叢啐了一口血,又道:“之後他完全可以找別人,比如郡主,這樣一來不僅可以完成任務,還能順便解餘毒。可他倒好,守著個貞潔也不知道給誰看,寧願用疼悅身也不願找別人。”

“用疼悅身?”

沈默的女君忽然開口發問,他咧著被血染紅的嘴猙獰道:“是啊,不知他是怎麽發現的,很可笑是不是,那一身傷,是為了取悅自己得來的哈哈哈哈——”

[小莊主覺得惡心嗎?我也覺得自己惡心極了。]

那句話,原來是這個意思。

她以為的意外,居然不是意外。

在多次以痛悅身後,他怕是對疼痛形成了與旁人迥異的反應。

可阿紫以前,明明最怕疼的。

天上似乎掉了雨滴,仰頭時,星星也在看她。

夜空撫慰著躁動不安的內心,雖未帶走迷惘,卻也留下了半兩明月光,指引燈塔方向。

半晌,玄凝垂眸道:“不惡心,也不可笑。”

她說的小聲,像是自言自語,玄叢的耳鳴還在嗡鳴,沒有聽清又問了一遍。

“你告訴我這些,無非是想讓我為他愧疚,好滿足你的私心罷了。”玄凝撿起地上的燈籠,拂手拍了拍,“可惜我這人生得副冷血心腸,愧疚雖有,但不多,若都分給他,另一個人該不願意了。”

踩著碎月柔光,寒露落了眉梢,離開時得到的那點甜頭正在漸漸淡去,怕是撐不到明天就融化在心中苦膽。

“殿下。”

身後有人叫住她,站定回眸,見玄叢捂著鼻子悶聲道:“好心提醒一句,要是把狗逼急了,是會咬人的。”

“你在說你自己嗎。”

他呵呵笑了笑,一雙上挑的吊梢眼笑起來像是老謀深算的狐貍精,留了個意味深長的目光便消失離去。

真是神經。

亥時,南街上依舊人來人往,窗外聲音嘈雜,玄凝心不在焉地看著賬簿,許是休息不足,又碰到了瘋子,她從出雲莊回來後就一直心神不寧。

心跳聲時快時慢,她捂著胸口喃喃道:“不至於吧,還沒及笄,身體就不行了?”

忽然窗外傳來驚呼,害得她心臟直接竄上了太陽穴。探頭望去,發現是幾個喝醉的人正在街上亂竄,撞倒了旁人。

虛驚一場。

她正想著,擡眼時,原本因緊張而泛紅的臉上瞬間蒼白一片。

酒樓坐北朝南,當初定在這裏,就是因為從窗戶眺望,剛好可以看到南邊山坡上的出雲莊。

往常這時,出雲莊早已漆黑一片,可眼下,火光燭天,烈焰宛如風暴席卷了整個山坡。

玄凝想都沒想,翻窗而躍,逆著人流向坊外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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