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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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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7

瀚月西斜,拱窗已看不見倒吊的玉鉤,僅有幾片薄霧,還隱約映著月華光彩。

夜風輕撥珠簾,瑩白貝雕交錯相奏著清脆,引得行酒案前盤腿而坐的女君註目。

指間白玉被來回摩挲的溫熱,淡漠臉上到看不出表情,只有眉間一點化不開的思慮清晰可辨。

一晃過了幾刻,鮮艷的石榴地毯上傳來幾聲悶響,聲音細微,像棉絮輕拍,像指尖輕敲,以至於不等傳到耳中,就被水聲藏蓋了去。

等到女君察覺,紅絲交織的地面上,一雙白玉細足踩著蓮步已經走到珠簾後。玉環在腳踝處輕晃,來人掀起珠簾,走到她面前跪下。

綢緞輕薄,鉛華染蔻,沖淡了玄青,似濃霧後的一籠光,將女君的視線緩緩捧起。貧瘠胸懷硬生生被破開了數條暗紅溝渠,藥草和油脂氣味濃郁撲鼻,雖不難聞,卻還是讓女君緊了眉心。

目光從觸目驚心的傷口擡起,又輕落姣容,來人明朗丹唇翕動,再把話語慢吐:“子夜漸至,小莊主該落榻休息了。”

伴隨著柔聲,撥動白玉的手也被人合上握住,玄凝不動聲色地抽出手,“司籍既然上好了藥,就早點歇息,等天一亮,你就隨玄家商隊回天景城。”

手僵硬地停留在半空,半晌垂下握緊道:“小莊主,我沒完成莊主交代的事情,回去只有死路一條。”

“我會讓天晴護送你回綠水山莊,阿媫看到她,自會明白一切。阿媫心思縝密,斷會預料到我得知此事的反應,否則也不會特意在來信上讓你隱瞞我。”

“那郡主那邊呢,小莊主現在送我走,豈不是前功盡棄……”玄霽往前挪了挪,又重新握住她的手“小莊主能在意我,阿紫已經很滿足了。我若此時貿然脫身離去,郡主勢必會起疑心,到時小莊主要從她們手中套出線索只會難上加難。”

溫暖的掌心覆在手背上,玄凝低頭看了一眼,反問他“你也覺得我辦不成事?”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收回手,聲音好似夾了棉花,變得柔軟細語,“在阿紫眼中,沒有小莊主辦不到的事情。”

溫柔的聲音,真摯的話語,消不散她臉上的霧霭,也化不開心中不甘。玄凝扶手站起,垂眸道:“你若真這麽想,就不要再為我操心,回去之後代我向阿媫問安。”

地上的影子被掀起放下,單薄人影快步跟了上來,見女君不往床榻邊去,反而往門口屏風走去,玄霽連忙拉住她問:“這麽晚了,小莊主要去哪?”

玄凝回頭納悶瞥了一眼道:“自然是去睡覺。”

他臉上神情僵了片刻,緊著往帷幔後的床榻看了一眼,低頭道:“小莊主是嫌我弄臟了你的床榻嗎。”

適才清理傷口的時候,醫師為了方便,讓他把衣服脫了躺在軟榻上。

正想著,面前女君拉住他的衣袖,帶著往帷幔走去。

玄霽就這麽楞楞地跟在身後,看著她的背影胡思亂想時,她停在帷幔前,將人推了進去。

“我的房間在對面,司籍莫再多想,好好休息。”

聲音隔著輕紗傳來,玄霽望著輕晃紅影一時恍惚,反應過來後,手已經抓住了她的手腕。

“若我回去,以後……還能見到小莊主嗎?”

“這話說得,我是要死了嗎?”

“小莊主不得胡說。”

“……”

見等不到回答,玄霽撒開了她,隔著紅紗將麗人身影輕描,“小莊主,好眠無夢。”

她越走越遠,直到身影消失在玉石屏風後,他才渾渾坐在榻邊,幹澀的眼睛雖然水霧氤氳,卻已哭不出一滴眼淚。

他好似將一生的眼淚都留在她的懷中了。

“小莊主……”玄霽抱緊了自己,好像這樣,她的手還在背上輕撫。

“阿紫。”

冷不防的聲音將他嚇了一跳,擡頭發現本該回房休息的女君,不知為何還在帷幔前。

“只要你還在玄家,我們,自會常見。”

“……”

來人好似穿雲皎月,幾眨功夫又消失不見,遠處玉石屏風後傳來落門聲響,他才意識到方才她離去時,並未有開門聲。

她一直站在屏風後,聽到了呢喃,見到了自擁。

她呼喚著過往,再贈予他前行的光亮,

月光將夢境溫柔托舉過星河,直達遙遠的落日黃昏。

忽有寒光擊碎天邊夕陽,流了滿池霞紅。

幾滴淚珠滑落水中,好似被拽下的星辰,將翻騰的水面點綴了幾點黎明前最後閃爍。

小莊主……對不起……

阿紫好像……回不去了……

*

入了夜,棠宋羽剛要睡下,聽見門外有人步履緩慢,他起身穿上外衫,又過了片刻,木門才被人打開。

門外高懸的燈籠昏火打在背影上,將來人有些淩亂的烏黑發絲照的深紅發黃,映襯著模糊面容更加昏暗無光,讓人看不清楚是誰深夜造訪。

他不開口,那人就佇立在門邊,像是畫院後山上歷經風吹日曬,雷打雨淋的天神石像,只依稀一個朦朧身影,半邊寥寥輪廓就叫人心生感傷。

心中有太多不確定,他不敢輕易亂喚,只好問:“是誰……”

身影這才動了動,仿佛剛才是站在門口睡著了般。

直到她走到形同虛設的屏風旁,寂寥燭光見有人來立即擁了上去,棠宋羽這才看清來者的樣貌。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幾日前裝醉酒騙他的女君。

她今日倒是沒有翻窗,循規蹈矩走了正門。

只是……為何她半垂的眼簾下,明明映著跳動燭火,看著卻依然黯然。

“這麽晚了,殿下找我有事嗎?”

“無事,本君就不可以找畫師嗎。”

她語氣冰冷,喉間像是蓄積了沙子,聽上去低沈又沙啞,尤其聽到她自稱“本君”,盛雋的鼓點被寒風凍得瑟縮,他心中有種說不上來的緊繃。

榻幾上的燭火像是被無形雙手壓住,火苗越來越小,光芒也隨之微弱,四周暗到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無聲的壓迫感如地動山勢,搖搖晃晃,讓他本就慌亂的心跳更加不安。

正當他不知道該如何接話,晦暗身影終於不再倚在屏風一側,向前走挪了一步。

她孤身立於紅燭前,擡手捏住了燭火。

“殿下!”

棠宋羽又驚又慌,伸手握住她的手,將指尖從滾燙燭火上拿開。

所幸只是燒燙了皮膚,望著泛紅指尖,他下意識吹了吹,她卻將手抽走,好像他的呼氣比燭火要燙。

“畫師,自重。”

她,說什麽?

目光擡起,她又將手放在燭火上。

這一次,緊蹙的眉心再也沒有松懈,他看著她細指探火,撥著皺縮的燈芯往上挑了挑。

四周相比之前稍微明亮了些,他的語氣卻隨之沈了下去。

“殿下,這是在做什麽。”

彈指間,幾滴蠟油飛濺,棠宋羽只覺得臉上一燙,心驚之餘,又被人拽住了長發,吃痛地向施力之人手裏倒去。

“誰給畫師的膽子,讓你以這種語氣質問我。”

他靠在她手邊,急促的呼吸聞聲一滯,剛要起來,又被狠狠拽了一下,顴骨砸在腰間玉帶上,周遭皮膚迅速起了紅暈。

一只手悄悄撫上脖頸,順著衣領往下探去,細挑有力的手指輕易剝開美人薄衫,轉眼又往裏面鉆去。

“殿下,”棠宋羽反應過來摁住胸前的手,仰睛看著她陰沈臉色,心底的不解和疑惑縱使如井水般湧出,卻也不禁弱了語氣,問道:“為何?”

為何闊別數日,她對他,仿佛變了個人般。

門外潮濕的蟲鳴陣陣,夜晚涼風微拂,燈籠輕晃了晃,沈寂半晌的屏風後,傳來一道清脆的響聲。

青絲垂落在發燙的臉側,棠宋羽怔怔地望著傷腿,耳畔還回蕩著她的話:“一個卑賤畫師,本君還摸不得了?”

是她說,畫師莫要妄自菲薄。

是她說,世間唯有畫師值得她用心對待。

是她說,卑賤。

心中藏起的情話漸漸爬上了寒霜,他攥緊了手中衣袖,沈聲道:“承蒙殿下提醒,小的卑賤,伺候不了殿下,殿下不如……”

“棠宋羽。”她冷冰冰地打斷他的話,只手扼住臉腮,將面容捏變了形狀,俯身盯著他慍色眼眸,漠然道:“你再說一個字,我就強幸了你。”

“……”

湊近之後,他才看見她眼下泛紫發紅,血絲游離在黑瞳附近,只一毫就要被濃墨吞噬。她眼底情緒沒有一絲有關情或欲,好像只是為了發洩怒火,又或是其他緣由,才會對他出言恐嚇。

臉越來越痛,玉鐲滑落,他擡手握住她的手腕,試圖分散一些力。

她卻驟然松了力,盯著他手邊玉鐲,臉上淡漠神情如冰川墜落深谷,瞬間砸個粉碎。

“阿紫……”

呢喃聲如秋雨落池,偏他的註意力全在她身上,微弱雨聲入耳,驚得方寸震顫。

是了,那人腕間也有個玉鐲,剛好大小,色澤柔朗,看樣子已經戴了許久。

“殿下……”臉上的鉗制被輕易扶落,溫熱的手腕卻仍握在掌心,棠宋羽迎著她的目光苦笑道:“司籍現下應在雲閣之中,殿下與其在這睹物思人,不妨去找他。”

四目相接,她低下了頭,望著被握住的手腕,身影如來時沈寂。

有水滴落在手上,棠宋羽楞了楞,正以為是錯覺,低頭卻剛好看見手背上落了一滴水珠,順著起伏青藤滑落。

點點水光,盈盈泛黃。

再擡頭時,杏花噙秋雨,紛落入目。

“殿下……”他無意緊扣指間,“為何落淚?”

她張了張嘴,闔眸仰道:“他不在了。”

“不在雲閣,那可能是在書閣……”

“棠宋羽,你是傻子嗎?”玄凝被氣笑,歪著嘴角皺眉俯視道:“人不在了,死了,懂了嗎。”

話語驚人,棠宋羽足足楞了好一會才道:“什麽時候……”

“今晨雞鳴後,五更初。”

*

天邊剛現魚肚白,屋內腳步聲急促,玄凝皺眉醒來,正要問是誰打擾她的好眠,帷幔被人一把掀起,神色焦急的天蜻急匆匆走了進來。

她起身問:“何事慌張?”

“殿下,司籍他……出事了。”

假山魚池裏已看不見錦鯉在何處,小型水車還在不知疲倦的轉動,將一池紅腥送往山澗,再化作飛流落入池中,濺起的水花好像是紅珊瑚做成的珠子,深紅之上,光澤明亮。

腥味鉆進鼻腔,引得喉間泛起陣陣惡心,玄凝掐緊了顫抖手心,冷聲道:“去找個仵作,最好是玄家人,要快。”

“是。”

臨走前,天蜻擔憂地看了一眼身後女君,視線落到水池中漂浮的身影,她眉心緊鎖,轉身快步離去。

等她帶著仵作趕回來時,水面漂浮的人已經躺在地板上,模樣安安靜靜的,像只是睡著了般。

玄凝擡頭看了一眼,起身拖著濕漉的裙擺走到兩人面前,將碎成兩半的鐲子交給天蜻:“找人修好它,我去換身衣裳。”

“好…”

關門聲響起,天蜻猶豫了會,還是不放心地跟了過去。誰知進門後,她看見帷幔前的蓮臺上跪著五六個隱寸,聽見腳步,齊齊地看向她。

世子正在帷幔後更衣,看見身影,冷冷道了句:“無妨,繼續說。”

“小莊主,有人在我們貨物上動了手腳,眼下商隊出不了沃城,連貨物都被官府扣押。”

“怎麽動的手腳。”

“有人將一車貝粉換成了一車鹽。”

玄凝臉上毫無波瀾,垂眸用軟帕將洇濕的皮膚擦凈,拿起手邊的衣袍穿上。

“朝廷設行鹽司單獨管理官鹽,若真丟了一車鹽,不會一點動靜都沒有。去摸清那車鹽的來歷,說不定能找到我們想要的東西。”

“是。”

帷幔被掀開,一身暗金玄色圓領袍的小莊主站在眾人前,飄逸長發松落耳後,負手冷道:“動作快些,親王已經開始動手了。”

“小莊主此話何意?”

玄凝施了一眼目光,道:“我的人今早死了,被人一刀劃破了喉嚨,連呼救都來不及。”

“竟有此事,可小莊主是如何確定是親王動的手?”

“切口整齊利落,刀傷深至破骨,又臨水放血,手法頗像蠻族。”

“!”

眾人面面相覷,蠻族以暗殺聞名,據說她們先祖身居荒漠,所以極為崇拜水,每次暗殺,都會擇水而行,若環境惡劣,她們會自帶水壺,待斃命後灑在屍體上。

早在先帝在位時,蠻族迫於仇家追殺主動歸順,與玄家同為天子利刃,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而追殺蠻族,背後提供金錢物力支持的正是玄家。

玄家視其為眼中釘,肉中刺,而蠻族看似歸順,實則暗中蟄伏,伺機而動。

表面的祥和寧靜終究被打破,玄家在舊都郊外有一座鵬玉莊,專門用來供奉祖先,平日裏只有玄家長老居住,但那天是寒食節,禁火寒食,入了夜,玄家上下加上侍從幾百號人的血將莊中池水染成了汪洋血海,最後活下來的只有不到五十人。

血洗鵬玉莊,蠻族同樣損失慘重,派去的人無一生還,事後被怒火中的玄家追到了族地,一把火燒的精光。

先帝表面當和事佬,背地裏救濟蠻族,玄家看在眼裏,卻也不好當面質問,只能暗中清理。

直到天子即位,瓊國已無蠻族任何風聲。但只有玄家知曉,當年先帝前去沃城,帶著蠻族少子。而這個蠻族少子不僅成了親王貼身侍衛,還得了親王垂幸,做了半載寵環。

“若真是蠻族所為…小莊主打算怎麽做?”

玄凝握著指間白玉徊轉,陰沈笑道:“祖先怎麽做,我就怎麽做。”

黑袍將她的面色襯的更加白皙,眼中寒冰不化,笑起來讓人不寒而栗。直到門外有人敲門,天蜻前去開門,回來後蓮臺已無隱寸,只留玄凝坐在桌邊,扭頭看著仵作問道:“可查清了?”

“回稟小莊主,致命傷只有脖頸一處,形成時間不超過兩個時辰,其餘傷口均是生前造成,看著有些時日,且傷口處有藥草殘留物。”

“兩個時辰,也就是五更初時……”泛白手指摁緊了白玉,好像這麽做,就能壓住心頭湧上來的萬般滋味。

“卑職在他頭皮上發現了幾處出血點,還在口周,手腕、背上發現了不同大小的屍斑,卑職推斷,他應該是被人抓著頭發按到了水裏,掙紮中砸碎了玉鐲,兇手見其發出響動,怕引人註意,就一刀割破了他的喉嚨,”

玄凝望著遠處的假山魚池,肩膀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知道了。”她頓了頓,“規矩都懂吧。”

“小莊主放心,我定當守口如瓶。”

“還有件事,需要大人幫我。”

“小莊主請講。”

“縫好他的傷口,近來天燥,尋個幹凈寒地單獨存放。”

“……是”

池水恢覆了清澈,地板上的水跡已隨風蒸發,陽光照進窗內,將搖擺不定的珠簾照耀的五彩斑斕。

光芒晃眼,有人抓住珠簾,又輕輕撫落,將搖擺不定的風止在手心。

玄色身影挺拔,天蜻陪在身後,看在眼裏,不禁問道:

“殿下,你真的……對司籍無意嗎?”

發尾輕晃,女君微微側過臉,“為何這樣問。”

“若殿下無意,怎會踏入那一池血水將人抱出來,又怎會在水中摸索那一分為二的玉翠。而且方才殿下為他穿衣時,還……”

“你看見了?”玄凝回頭看著她,淡漠琉璃帶著審視,盯得讓人發怵。

“是……”

有風拂過,紅紗如池水流動,她無意間瞥見跪在榻邊的女君,握著他的手輕點冰冷蒼白。

窗外幾聲清啼飛過,塵埃在光下肆意紛揚。

“無意也好,有意也罷,事到如今,再論這個有何意義。”

青絲轉落,四目相視。

“難道我道一聲有意,他就能活過來?”

“殿下……”天蜻眼看著她紅了眼,正思躇著開口,她闔眼閉目,半晌睜開後,眸中冷意逼人。

“通知我們的人三日後動手,若有反抗,直接殺了。”

提前行動,天蜻雖無十全把握,卻也沒有提出異議,只問道:“親王府那邊也動手嗎?”

“暫且先等著,有情況及時匯報。”

“是。”

“對了,”玄凝見她要走,叫住道:“今晚我不在這,若有事,回莊找我。”

心底得出的結果卡在喉間,無法吐出,亦無法咽下,天蜻張了張嘴,最終一句話沒說,走出門後,長長的嘆了一聲氣。

看來那位畫師,又要遭無故之殃了。

*

置身無光深海,周圍死一般的沈寂。

玄凝聽到自己正平淡的講述著死因和死狀,看到自己撫上了美人被掐出紅印的平靜面龐。

“我有時懷疑,你是否真的不是人。”摩挲著初見時的驚人美貌,她啟唇輕喃,為黯然雙眸再添幾分落寞。

“否則為何聽到他因我而死,你卻連半點反應都沒有。”

“他一心為我,你呢?棠宋羽,你呢,你把我的心置於何地,把我置於何地?”

面對她的質問,美人始終低斂著嘴角,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精雕細琢的面容比昆侖山上的神像還要寡淡。

半晌,玄凝指著他的心口點道:“你這裏,是石頭做的嗎?”

被她點到的地方好似江水奔騰,源源不斷地湧上酸楚,棠宋羽顰眉緩緩垂下,看著將這一切賜予他的手,嘴角苦澀。

若真是石頭,那該多好。

他也不會因她捏火而慌亂,因她話語而痛苦,因她落淚而難過。

“玄凝……”

他再次叫了她的名字,玄凝怔在原地,看著他松開了衣襟,抓住她的手重新放在胸口。

“你聽不到嗎?”他擡眸時,淚水沿著眼下淚痣滑落,“這裏,亂如山崩……”

掌心緊貼著震顫,隔著濃霧,她什麽也看不見,只能聽見他顫聲輕啜,念著她的名字問:“你對我,到底幾分真心?幾分假意?”

“若今日死的是棠宋羽,而非阿紫,殿下會予他掌風,叱他卑賤,將滿腔怒火傾倒他一人身上嗎?還會為他……落淚嗎?”

“……”

她沈默了太久,久到眼角痕跡幹涸,久到內心平覆下來,棠宋羽將她的手往外推開,合上衣襟冷道:“多謝殿下給出答案。”

正要摘下玉鐲,手卻被人抓住,擡眼見她垂著眼睫,沈聲道:“不許摘。”

棠宋羽無視她的話,手肘往後退,就要從她贈予的圈套中掙脫出來。

“不許摘!”她忽然俯身擁住了他,哪怕扯到了肩上傷口,疼得皺眉,卻也緊緊摟著他的胳膊,不讓他再退半步。

燭火被風壓倒又撲騰地爬起,默守在黑暗中,眺望窗外無邊月色。

耳邊氣息溫灼,一顆心被她反覆折騰,已經到了不堪的地步。

“殿下,你究竟要怎樣?”

究竟要怎樣才能放過他。

玄凝埋首在肩膀呢喃,“不知道。”

在雲閣待了半個時辰,遠遠看見樓臺二層窗格燈火昏暗,不知不覺中,已經走到了門口。

布料窸窣聲急匆,屋內之人似是知道她來,正慌忙地穿著衣衫。

有人視她為洪水猛獸,有人連被撫背都如獲甜蜜。

滿心滿眼是她的人,因她一時疏忽,落得個滿身冰涼。不在乎她的人,還能憑著身份姓名,繼續享受她的優待。

真是,不公。

當急促跳動覆蓋在掌中細紋,亂石仿佛順著血液砸在了心底。

山崩之亂,倒叫她心生迷霧。

想象中,他確定心意的那刻,她應該是歡喜無比的。

而漫長寧靜的時刻,她只將他的問題一遍遍地在心底琢磨。

真心與假意混淆,過往場景哪裏是真,哪裏是假,她分不清,也不願分清。

眼前失落的眉眼與腦海中的臉模糊重疊,他撫上了手腕,試圖將她設下的圈套摘下。

心中惶然生出強烈預感,一旦摘下,連帶著潰露的心意,他也會一並摘除了去。

玄凝聞著他身上淡淡苦香,聒噪了一天的思緒總算平覆下來。

至少,當下懷中的人是真,心安是真。

她越抱越緊,完全不察懷中人被擠得快無法呼吸,正試圖拿腦袋頂撞她。

“松……開……”

棠宋羽到底還是沒有拿頭去撞,出於某種矛盾心理,他在被松開後,迅速瞪了一眼榻邊人,將卡在掌節上的玉器,往回撥了一下。

動作落在玄凝眼裏,她忽的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棠宋羽,你想知道我的回答嗎?”

美人聞聲垂下了纖長睫羽,淡道:“不想。”

玉帶輕撞,她坐在榻邊,往後就是一躺,絲毫沒把他當成個腿不能挪的傷者。

長發散落在身上,棠宋羽循著她腰間蹀躞向一旁看去,只見她雙手捧著後腦勺,神情全然沒有剛來時的沈重。

“第一個問題,我的回答是不知道。”

“第二個問題……”

她有所猶豫,盯著天花板道:“我的回答是不會。”

毫不意外的答案還是讓美人面容蕭瑟,正要開口時,她卻突然起身捧著腦袋在他臉側啄了一下,隨即又倒身下去。

“……”棠宋羽捂著臉,想擦又不忍擦。

“你若因我而死,我不會苛責遷怒任何人。”玄凝看著昏暗房梁,低聲道:“因為我可以遷怒的人只有你。”

棠宋羽眉間一皺,這是拿他當成什麽。

瞥見他皺眉,玄凝撐著胳膊起身道:“不愛聽?但真話就是這樣,不比情話來得動聽,所以我才會事先給你來口甜的,不然你聽著更難受。”

甜的?那個烏鴉啄石?

“烏鴉”望著屏風上的圖案,自顧自說道:“我也不會為你落淚,我會在報完仇後過完平淡的一生……”再迎接長達百年的勞工生活。

“所以,”她側過下頦沖他笑了笑,“你的心還要為我而亂嗎?”

玄色衣袍上的織金交匯,金波蕩漾,仿佛是黃昏時的湖畔。

她起初笑得勉強,後來幹脆就不笑了,歪頭靜靜地望著他,眨眼時,眸中光芒閃爍地愈發黯淡。

棠宋羽已經給出了答案,但是她好像並不喜歡這個回答。

於是,他學著她的樣子,在臉上輕啄了一下。

“殿下覺得,這個辦法奏效嗎?”

對上她詫異的目光,兩人不約而同移開了視線。

好像……奏效過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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