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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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喜歡也分很多種,你可能只是這一分、這一秒喜歡我。”李不凡說。

“這樣還不夠嗎,”季一南很輕地笑了笑,“每個這一分這一秒都喜歡你。”

他似乎沒有打算就這樣說服李不凡,先後退半步:“我想洗個澡,可以嗎?”

時間太晚天氣又差,如果連這個要求也不同意,李不凡未免太不近人情。

因為長期出差,李不凡的行李裏有很多全新的衣服。他蹲在行李箱前給季一南找能穿的衣服,為此拆掉了幾套衣服的塑料包裝,擡頭時,季一南恰好脫掉最後一件上衣,頭發有些淩亂地支著。

他身上很幹凈,沒有什麽傷疤,唯獨右側肋骨下有一個大紅色的艷麗紋身。

那是兩朵用簡單線條勾勒的花,看上去清清淡淡。但這是一個敏感的位置,肋骨,如果不是用來宣告愛意,那還挺叛逆的。

李不凡沒想過季一南會是在身上留下痕跡的人,如果李不凡是胡亂生長的樹枝,那季一南就是永遠筆直的樹幹。

這麽想了幾秒,李不凡又覺得自己不該刻板印象。畢竟季一南會抽煙,會一見鐘情,會忽然吻他,他沒有活得那麽清心寡欲、循規蹈矩。

李不凡走過去,在季一南身後停下來。

他想季一南肯定感受到了自己的呼吸,因為季一南的脊背很快地收縮了幾次。

外面下雨了嗎?還是在下雪。

天氣是不是很冷,季一南身上冰涼。

所以值得嗎?僅僅是為了一籃子李不凡都不一定會吃的水果,為了李不凡這個自己都說不上曾經的人。

李不凡用指腹碰了碰那朵花的花蕊。

他站得很近,鼻尖貼上季一南的後頸,很輕地嗅聞著。

“過兩天我們還會回去的,又不是就這麽走了。”李不凡說。

“我知道,”季一南微微偏過臉,“但是再怎麽樣也還有幾天,我想見你。”

李不凡笑了,大概是覺得季一南把這些話說得太容易,就像不用思考。

“你不怕我是騙子嗎?騙你心……”李不凡的指腹沿著那朵花的花莖,慢慢往下滑,勾了一下季一南的褲腰,“還騙你身。”

季一南抓住李不凡的手,偏頭很快地吻了下李不凡的發頂,說:“你不是。”

浴室裏傳來水聲,李不凡躺在床的一側,想到一種對季一南無數奇怪行為的解釋。

那就是季一南喜歡他……是真心的。

水聲停了,李不凡沒想出什麽結果。

季一南穿著李不凡的短T長褲,從浴室裏走出來。

看見李不凡還沒睡,他躺到床的一邊,擡手摁滅了燈。

“你明天沒有其他工作嗎?”李不凡問。

“沒有,休息,你呢?”這張床很大,兩個一米八的成年男人睡也綽綽有餘,季一南睡在自己的那一側,哪怕蓋著同一張被子,他也碰不到李不凡。

“我們要去近一點的地方拍東西。”

“好,那我和你們一起,幫你們拿器材。”

季一南動了動,靠近了李不凡一點。

但很快,他咳嗽了兩聲,就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房間裏安靜了一會兒,李不凡出了聲:“季一南,你有沒有想過,離開這裏我們就再也沒有交集了,你說的這一分這一秒,可能只持續到這次旅行的結尾。”

“我當然想過,”季一南嗓子很啞,“你給我打電話說讓我別再來了,我聽完很難受,不想就這麽接受,如果要談感情,感情本身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事情都有辦法解決。”

沈默片刻,李不凡朝季一南靠近了一點。

床墊輕了輕,又下沈,他擡手從後抱住季一南的腰,貼上他的後背。

“你是不是感冒了?”李不凡輕聲問。

季一南答非所問:“可能一開始是有點快,但你能不能給我機會,看看我做了什麽。”

從前李不凡沒有懷疑過季一南說的喜歡,所以對於此時此刻他所說的“不相信”,季一南也想不出什麽好的辦法可以立即解決,但很有耐心徐徐圖之。

畢竟他第一次和李不凡表白,也不是什麽特別完美的場面,甚至稱得上災難。

高三那年的冬天,威斯林頓本科的申請季剛剛結束。半期考試以後,學校組織全年級到郊外看雪。

出發的前兩天,李不凡忽然說自己感冒,沒什麽力氣,只能窩在家裏。

放學後季一南去看他,李方知和萬玫都不在,只有李不凡一個人躺在床上。

李不凡大概是病得很重,連季一南進門也不知道。

他坐到床邊,摸了摸李不凡的額頭,李不凡才睜開眼,目光卻呆呆的,像被從一場噩夢中吵醒,有些茫然。

季一南覺得他沒有發燒,稍微放心了一點,又把從保姆那裏拿來的藥遞到李不凡唇邊。

藥都被掰成一粒一粒的,沒有包裝,季一南認不出是什麽。看李不凡咽下,他餵給他一口水。

“不舒服的話就多睡一會兒。”季一南替他掖好被子,看李不凡閉上眼,就摸了摸他的頭發。

房間裏連窗簾也沒有拉開,四處靜悄悄的,季一南小聲問:“要我陪你嗎?”

他等了片刻,李不凡才點點頭,還是沒說話,只搭住了季一南撐著床的手。

過了很久很久,李不凡應該是睡著了,季一南才起身離開。

冬游持續兩天,因為李不凡不在,季一南剛好成為班裏落單的男生,反而住了酒店的大床房。

第一天傍晚,他和幾個同學一起坐在冰面上釣魚。

天黑得有些快,湖邊的樹影落下來,喻修景拎了一盞燈,和徐祁年一起在季一南身邊坐下。

“李不凡沒事吧?”徐祁年問。

“感冒了,我去看過他,就是精神不太好。”季一南說。

今天一天,他給李不凡發了四五條消息,都還沒有等到回覆。

到淩晨,“精神不太好”的李不凡突然給季一南打了一通電話。

電話那頭風聲很大,但又聽不見車流的聲音,李不凡說:“我到酒店樓下了,你在哪個房間?”

季一南開門的時候,李不凡滿身是水地站在門外。

雪有些大,一部分沒有化掉的雪花落在李不凡的肩膀和鞋面。他的鼻子被凍得很紅,卻笑得開心,和季一南說:“你沒想到吧?”

“先進來。”季一南拉過他手。

房間內暖氣充足,李不凡彎腰脫鞋,季一南就幫他摘外套。

等冰涼的衣服扔到了一邊,李不凡撲過來,抱住季一南的腰晃了兩下,說外面好冷。

“你感冒好了嗎就這麽來?”季一南手熱,捂住他的頸側。

“差不多吧,”李不凡吸了下鼻子,“其實本來也不嚴重。”

但季一南沒辦法忘記李不凡躺在床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的樣子,趕他先去洗個熱水澡。

時間已經有些晚,李不凡洗完澡出來,渾身都暖和了,窩進被子裏,隨便地往季一南身上一靠,拿著遙控挑了一部電影。

電影的名字季一南已經忘記了,只記得是一部色調昏黃的文藝片,他白天太累,看得很困。李不凡大概也察覺了,手一下一下拍著他腰的位置,很舒服,他中途就睡著了。

季一南睡得很熟,但醒得卻早。

窗簾的縫隙裏還是黑著的,他下意識去看李不凡,卻看了個空。床的另外一側沒有人,季一南伸手去摸,還是溫熱的,李不凡走了沒多久。

他有些懵,開燈環顧房間,發現屬於李不凡的東西都被他帶走了,像他從沒來過,於是產生了一種不好的預感,很快就從床上起來換了衣服。

忙到一半,季一南才註意到床頭櫃上多了張紙條,是李不凡寫的。

“半夜睡不著我下樓碰到一個滑雪的小團,跟著他們去附近雪場了,明天早晨看完日出,大概八點左右,我們會回小鎮,你好好睡覺。”

不住亂跳的心總算安定了一些,季一南放慢動作收拾出一只背包,又換了一件更厚實的外套,拿著手機下樓了。

前臺還有人,他走上去,問怎麽才能去雪場。

服務生十分詫異,向他確認是現在出發嗎?

在這個雪場滑夜雪的人很多,但此刻是淩晨三點,打算去玩的人已經早早出發。季一南跟不了團,只能自己找司機過去。

前臺給了他一串號碼,讓他自己打電話聯系。對方是個聽聲音四十歲出頭的中年男人,開出一個比平時貴了兩倍不止的價格,季一南也很痛快地答應了。

他坐在大堂裏等了大約半小時,司機到了。季一南坐進車裏,先看司機打了個很長的哈欠。

越野顛簸地上山了,夜晚路邊的森林如一片漫無邊際的黑色天空,只有車燈在不斷轉彎。

季一南拿出手機給李不凡打電話,可能因為還在山裏,手機一直顯示對方信號無法接通,多打了幾次,季一南就暫時放棄。

到雪場時,周圍才亮了一些。他付好錢,帶著背包下車,在門口買了票,走進休息室。

有不少人在裏面吃東西,烤腸和泡面的味道飄在空氣裏。季一南又給李不凡打電話,這次能打通,但沒有人接。

一瞬間他有些茫然,望著休息室外連綿的山坡和雪,他忽然弄不明白自己為什麽這麽著急。李不凡明明和他說清楚了自己在哪裏、要去做什麽,雖然他比季一南小一些,但也只差幾個月就徹底是個成年人了,不是隨時隨地需要照顧的小孩。

但稍微一想,季一南又覺得沒法接受。

如果他就在李不凡身邊,李不凡要做什麽卻沒有和他一起,會讓他覺得煩躁和難受。

季一南摸了摸外套的口袋,沒碰到煙,他幹脆轉身回超市,想租個雪板,自己也去玩,說不定就不會胡思亂想。

埋著頭走到超市門口,季一南聽見一行人的笑聲。

“我不餓,你們吃吧……”

熟悉的聲音,季一南幾乎下意識擡起頭,恰好和掀開門簾走進來的李不凡對視。

他帶著滿身雪氣,臉頰通紅,被白熾燈照著,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個場景,只是李不凡朝他走來而已,季一南的心臟又恢覆了之前那種淩亂的跳動。

許多人簇擁著他進來,可是那些人、包括這整個世界,在季一南的眼裏都是灰白的、雪的顏色,只有李不凡,像夜空中的月亮,照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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