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第 88 章 看!這是他的綃綃,是他……

關燈
第88章 第 88 章 看!這是他的綃綃,是他……

雲綃看了好一會兒, 沒看出來,她想大約是因為自己飛得還不夠高,所以無法將隴山和整座渡仙城都映入眼底, 這才忍著高空的恐懼再飛高了點兒。

離得遠了,雲綃的眼神就沒那麽好使了, 她看不清上隴山的階梯上密密麻麻的人, 所有亮著燈光的山路也在這個時候變成了細密的光線,交錯、匯聚到隴山中央。

山周所有的光都暗淡了下去,山內所有的光都形成了一個特殊的蛛網。

雲綃猜測著這些山到底像什麽,一個答案躍入腦海時她恍惚了瞬, 立刻覺得自己是猜錯了。可當她重新去看,答案仍然是那一個的時候, 雲綃渾身上下的雞皮疙瘩都豎起來了。

不是因為高處不勝寒,也不是因為深夜的風太冷了, 而是她看見的隴山, 其實並不是隴山的模樣,它像一個人。

一個沒有頭,也沒有四肢, 只有軀幹的人。

巨大的隴山是人的心臟, 左右兩邊的小山成了包裹著心臟的肺葉,肺下一頭尖一頭寬的山, 是人的肝, 右側下方那座很小的山則是脾。無數條發著光的山路成為了人體中的血脈,所有小山都供養著隴山那顆龐然的心臟。

腎有左右,雲綃第一次覺得這些山像人的五臟排布,甚至連形狀都類似時否認,就是因為她找不出第二個腎。可仔細去看, 右側腎的對應則是左側占地面積不亞於右側腎山大小的城中百姓的居住區。

掌櫃的說,那座山上有水潭,而腎正對應著五行中的水,水成瀑布,流入城池,家家戶戶打井用水,那巨大的城池也是供養中的一部分。

雲綃想到這一點,再沿著五行推演其他山,脾為土,所以那座脾山很小,上面甚至連草藥都沒有種植,那就是個光禿禿的小山丘。

肝山對應著木,那座山就是雲綃客棧的山。掌櫃的說山上是成片梯式的藥田,還種了很多樹木,從空中往下看,這座如同人的肝臟形狀一樣的山,的確郁郁蔥蔥,樹木遮掩了樓宇。

兩座肺山,最靠近心山,也就是隴山。

那兩座,是他們曬藥,制藥的地方,從這裏出去的藥,很多都煉成了丹,而渡仙城中生活所需的器皿,也都出自於那裏。

各山之血液,以那纏繞在山中交錯成經脈的小路,匯聚成了隴山山腳下的大道,一條天梯,長長地通往了謝神醫的住處。

雲綃看懂了這些,毛骨悚然之感更甚,尤其是這涼風一吹,她整個人都在鐘離湛的懷中哆嗦。

“我們先回去吧。”

鐘離湛將人摟緊了些,他從雲綃的眼神中看出來,她已經知道這座渡仙城究竟是什麽了。

回到了肝山時,雲綃雙腿勾在鐘離湛的腰上一時沒想落地,只要想起這座山是五臟中的肝,她就覺得自己一腳踩下去能踩出血水來。

各家各戶門前的燈都點著,亮堂堂的街上,雲綃以一種抱樹的姿勢懸在半空中,若有路過的人看見恐怕得嚇個半死。

做了好一會兒心理建設雲綃才肯下地,雙腳踩在地上時,她腳心下的石板地似乎有些軟,也有些黏糊。

看雲綃走路輕飄飄地踮起腳,頗有些嫌棄的模樣,鐘離湛攙扶著她的手略微收緊了些,原本看向雲綃臉的眼眸也半垂了下去。

他的心中生出了幾絲不甘,不甘於他回顧自己的一生,活著的兩百餘年沒有一次行差踏錯,偏偏下場不好。不甘他明明再度沖破黑暗重見光明,可連能光明正大地背自己心愛之人也做不到。

鐘離湛與雲綃的所有相處,在看不見他的人的眼裏,都會化成對雲綃的異色眼光。

雲綃再惡心腳下的這條路,他也只能攙扶著,他想背著她的,也怕下一個轉角撞見其他人,瞧見雲綃的詭異姿勢,反而害了她。

總能活過來的,只要他活過來,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回到客棧,雲綃手裏的烤兔早就涼透了。

她敲響了仲卿和徐容靳的房門,這兩人也餓得睡不著,聽見動靜就起來開門了。

見雲綃給他們帶了吃的,還是特地去城外林子裏打的野味,饑腸轆轆的一老一少留下了面條寬的眼淚,默不作聲地大快朵頤。

即便烤兔肉冰冷到有些發硬,二人也完全沒有嫌棄,吃完了之後雲綃又給他倆一人兩顆野梨。這果子偏酸,但生津止渴,仲卿只吃了一顆,徐容靳吃了兩顆,還有一顆放在桌上給兩只雞互啄。

雲綃見他們擦幹凈嘴,這才問:“吃飽了吧?”

仲卿和徐容靳連連點頭。

雲綃又道:“我現在和你們說點兒正事,你們不會被惡心得吐出來吧?”

二人一起搖頭。

當然不會!好不容易吃進肚子裏的,再惡心也得把喉嚨封住了!

雲綃這才將自己和鐘離湛以禦風符飛上高空,俯瞰渡仙城,發現這裏原來是一個無頭無四肢巨大的人體軀幹,他們都處在臟腑之內的事情告知了二人。

徐容靳沒聽懂,所以也沒覺得惡心。

仲卿聽懂了,捂著嘴緩了好一會兒才恍然道:“難怪這裏的菜都有人血,原來是我們本就處於‘人體’之中啊!”

知道自己身處危機之中,仲卿連忙道:“那我們還留在這裏幹什麽?”

雲綃道:“見傳說中的謝神醫,看看是否是他弄出的這些古怪,查明他們將渡仙城化作人身肺腑的目的,制止這世上有更多的人落入陷阱。”

仲卿一時呆楞,木訥地看著雲綃。

他一直以為雲綃是不愛麻煩的那類人,甚至從某些時刻而言,雲綃是冷血的,凡是與自己無關的,她都可以冷眼旁觀。

可聽她這一句看似太虛太空的話,仲卿忽然想起來,好像她對外人始終冷漠,可卻總在關鍵時刻施以援手。

仲卿突然想知道,留下來是雲綃的想法,還是鐘離湛的。

如若是鐘離湛,那他就絕不是歷史上記載的那樣泯滅人性屠戮蒼生的殺神。

若是雲綃她所想,她似乎比如今空坐在京都皇位上,卻被自己親爹後宮妃嬪迷得暈頭轉向的雲光憧要看得更遠,更清明,更朗正。

仲卿的心中,忽生出一股可惜來。

可惜他如今年近七十,便是再長壽也活不了太久,可能三、五年一過,他走遠路都費勁,此生未必能看見雲綃真正有一番作為的機會了。

可他也有些慶幸,若非跟隨雲綃離開京都,他現在也不過是那四方皇城裏的一粒沙,頂多算是金沙。可金沙也好,沙礫也罷,不過都是被困在原地,未見真正的天下罷了。

人這一生,總得做些什麽吧?

前數十年,仲卿以為鉆研陣法,祭祀祈福,收徒教習,他已經為天下人做了很多了。

可他因為站的足夠高,所以平視過去五族天下海晏河清,卻未見腰部以下的蒼生岌岌,這世上跪著艱難吃飯者,不知凡幾。

仲卿看向雲綃的目光,在燈火下似乎有些濕潤,襯得眼底的燭光更加明亮了些。

鐘離湛也在看雲綃,他的心也在雲綃和仲卿說的這一番話中變得滾燙。

其實他早就知道,在那天小鎮暴雨之夜裏,鐘離湛說他聽到了孩童的哭聲,雲綃自然而然地就將後頭的細節問清楚了。

她若完全不在意,大可以不提起,可她不光提起,還用一種迂回的方式告訴鐘離湛,她可以來渡仙城。

表面上,她是因為鐘離湛想調查清楚惡童病,所以她來了。

實際上,就算鐘離湛不提,雲綃大約也會想要在深入曦族去霖江前,從渡仙城的方向路過,打探一番。

鐘離湛的確某種程度地改變了雲綃,可他覺得這種改變是好的,是正向的。

他們或許會因為一時的善舉而害了自己,但誰又能說善心是錯呢?這世上也不是所有的善良都是愚善,即便那件事對自己沒什麽好處,可對絕大部分的人而言能救人於水火,那就是值得的,有意義的了。

燭火下的雲綃,仿佛在這一刻鍍上了一層柔軟的金光,連帶著她原本偏清冷的相貌也更有溫度,更加溫柔。

仲卿聲音微啞地問她:“你為何會有如此決定?”

以一人之力,去撼動渡仙城幾十年盤根錯節陰邪怪陣。

這話鐘離湛也曾聽人問過。

雲綃的回答,與鐘離湛回憶過去時的心聲交疊。

“總要有人去做這個決定吧……”

【總要有人去做這個決定的!】

走在深深宮巷雨夜的對話,在這一刻,鐘離湛等到了回響。

劍骨之人,命硬不易折,亂世不如救世。

總要有人走這條路,總要有人去做這些事,不是他/她,也會是其他人。可人生苦短,還有千千萬萬條生靈,未必等得到那個其他人。

何故叫他們枯等枉死?

何故叫渡仙城裏這些受病痛折磨,為活命而來的可憐人,在吃人的城池裏流幹血淚?

雲綃的聲音不大,仲卿聽了卻覺得振聾發聵,他忽而像是被打了雞血一樣,一拍桌子就站起來,對著雲綃道:“那就幹!老夫拼了這條老命也陪著你幹!”

徐容靳:“!!!”

雲綃:“???”

鐘離湛:“……”

“雖說老夫今年六十七了,可說不定我能活一百!還有三十多年奔頭,我陪你上刀山下火海又何妨?!

十一殿下……不!雲綃!你大膽地去做!生咱們一起生!死咱們一起死!

那京都坐皇位的小子不成器,早晚有一天得把他祖宗基業給敗了!老頭兒我今日認一明君!有機會,咱回去洗刷冤屈,把他拉下馬來,然後唔——@#*%&……”

雲綃趕忙捂住仲卿的嘴,倒不是怕這小老頭說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話,而是怕他一把年紀太激動等會兒氣喘不上去一條命就交代在這兒了。

至於他說的什麽皇位,祖宗基業,洗刷冤屈,明君之類的……

雲綃也就只把洗刷冤屈當真了。

“小聲點!咱們在密謀呢,這很值得大聲喧嘩嗎?”

雲綃瞪了仲卿一眼,確定了仲卿不會再突然亢奮了,這才松開了他,順勢將手在他衣裳上擦了擦。

仲卿坐回去,把一只剛才被他拍桌嚇得飛到地上的野雞提回桌上繼續叨野梨,這才問雲綃:“你要我怎麽幫你?”

雲綃受不了他這亮閃閃的眼神,於是往鐘離湛那邊靠了靠,結果一回頭……

好嘛,鐘離湛的眼神比仲卿的還亮!

那雙狐貍眼中盛滿了星星,溫柔得仿佛要化成一汪水,將她徹底包裹起來一般,雲綃要溺死在他的眼神中了。

若雲綃幼時受過長輩的喜愛,便一定能看得出來,鐘離湛這眼神其實和仲卿的不同,他的眼裏有溫情,更多的卻是驕傲。

就像是兩個相隔兩千年的完全不同的意識在這一刻達到了共振,是靈魂深處的興奮與滿足。

雲綃很亮眼,很漂亮,很優秀,這樣的她有很大一部分也源自於他說的那些,曾於雲綃而言很天真的話……鐘離湛頗有種炫耀的意味。

看!這是他的綃綃,是他的小仙女,是與他心意相通的愛人。



翌日,天光大亮。

才從隴山上回來的掌櫃連覺也沒睡,眼底一片青黑。

在看見雲綃的時候松了口氣,他上前便道:“我等了一夜,終於為你求得了個與謝神醫見面的機會,註意!見到謝神醫不該問的別問,不要總盯著他看,他也不喜人靠得太近,其他的你自己與他說。”

雲綃聞言點頭,也不顯驚喜,裝得老神在在,只悄悄朝仲卿看去一眼。

得仲卿點頭後,她這才輕拍衣袖,對掌櫃的道:“帶路吧。”

掌櫃的:“……我還沒睡……”

話未說完,雲綃語重心長:“人命關天,病不等人。”

掌櫃的:“……那我總得洗把臉吧?”

雲綃想了想,揮手:“去吧去吧。”

掌櫃的如蒙大赦,趕緊洗了把臉,讓自己清醒一些,再帶雲綃一路插隊,往隴山頂上的道觀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