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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老夫守陣,生人無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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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老夫守陣,生人無入。

錦仙山與若川不同, 雲綃跟著鐘離湛設九星連月陣變得更加簡單。

又因為錦仙山上的星辰本就排布巧妙,鐘離湛的移星陣甚至都不用另設,只需在九星連月陣中另添兩筆咒印, 咒印印於山頂無遮攔的石頭上,深刻其中。

鐘離湛還記得他和雲綃入山之前見到的洛娥意念, 所以設陣過程中包括刻下咒印, 都是他手把手教給雲綃,而非自己動作的。

待到陣成,只待入夜啟陣。

仲卿從頭跟到尾,一把年紀的確疲憊, 可他還是因為此陣精妙硬生生地扛下來了。更在設陣之後連連鼓掌讚嘆,一臉得意地看向雲綃, 嘴裏喃喃不愧是他湖族秘術中的秘術。

雲綃被他這得瑟的樣子逗得好笑,仲卿隨即收起笑容, 忽而正了正衣衫, 鄭重地朝雲綃拱手,微微彎腰。

雲綃楞住,眨了眨眼問:“你這是做什麽?總不至於是真要認我作……”

“娘”字還沒說出口, 仲卿便無奈地打斷了她的話:“十一殿下嘴下饒人……”

雲綃撇嘴, 她是想說兩句話打破仲卿這突如其來的嚴肅氣氛的。在認識仲卿之前,於旁人口中聽說過的他都是嚴肅, 平日裏不茍言笑, 在見到仲卿之後,雲綃也覺得他道骨仙風,一股清冷涼薄的氣勢。

但真正了解仲卿,他其實挺柔軟的,並不像他五官消瘦的棱角給人帶來的那股疏離和冷硬。

大約是身居京都仙師之首的高位, 他不得不斂藏本性謹慎行事。

可從他能在雲宓拉雲綃下水後替雲綃仗義執言,從他能毫無知覺地走下旁人為他設下的死局就能看出,他沒有多少心眼。

平日裏挺歡樂挺豁達的小老頭突然朝她鞠了一躬,雲綃難免緊張,忍不住就去抓鐘離湛的手。

仲卿誠懇道:“若不是遇見十一殿下,老夫此生都不能見到九星連月陣,也不能參透其中奧秘。”

即便他現在也還是不懂……可仲卿若非湖族天才,又怎能坐到如今高位?他當然也知曉這陣能成,雲綃的身邊人占據主位,可若非雲綃,他也不會有此機緣。

要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仲卿忽而覺得,他被人誣陷弒帝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不走出四四方方的皇城京都,哪得見這世間奇妙奧義。人活百年,仲卿已走了大半,站過高峰,卻未行過萬裏路,未得見萬般人,他的人生,白活之年也很多。

“仲卿,多謝十一殿下不藏私不設防,也傾佩十一殿下的身邊人架海擎天。”

仲卿說罷,再擡頭,面對的還是雲綃那張有些錯愕,呆楞楞的頗為可愛的臉。

她還在局促著,因為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般正式的話,更何況對方年長她數倍,她不知要如何應答。

仲卿也知道自己說多了像是為難雲綃,正欲再鞠一躬便作罷時,忽而察覺到一道氣勁輕輕擡了一下他伸長的手腕,轉瞬即逝。

仲卿明白了,不再拘謹,又笑道:“十一殿下大可放心,老夫守陣,生人無入。”

之前在若川設陣,鐘離湛的九星連月陣之所以暴露得那麽誇張,整個若川都能看見陣腳之光,也是因為若川中白骨累累,鐘離湛更想讓尾人族看見白骨,看見隱藏在他們身邊的危機。

而今錦仙山中幹凈得很,在旁人的地盤設陣,自然是越隱蔽越好,故而九星連月陣啟動之時,錦仙山裏的夜仍然萬籟俱寂。

徐容靳蹲在石階上一邊摸著咕咕,一邊聽著啾啾對他說的話,兩只小野雞叫個不停,徐容靳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忽而一束淺光從不遠處的山頂一閃即逝,徐容靳看見時微微楞住。

他的頭腦空白了一瞬,嘴裏喃喃念出了幾個名字,又道:“大哥告訴你,這些或許是你今後的保命符,你要一個不漏地記下來。”

說完這話,徐容靳摸著咕咕頭頂的手又頓了一下,垂眸看去,自己方才說了什麽又變得模糊了。他只知道這是大哥對他說的很重要的話,所以他抱起兩只野雞就去找仲卿。

娘交給他的重要任務他也聽明白了,得告訴娘,這個山裏真的有鬼,一到晚上,鬼就會哭呢,嚇得那些禽畜們都不敢睡覺。

徐容靳還沒跑出幾步路,在山間小路的轉角突然就撞上了一個人。

準確來說,是那個人撞上了他。

徐容靳很高,對方又很矮,徐容靳一心只想找娘和找大哥,視野沒往下看,自然沒看見在他胸膛之下高度的小姑娘。

陸梨一身青灰色的裙子,在夜裏山間的小路行走,很容易就能隱藏身形,也不怪徐容靳沒看見她,她如此打扮就是要避著人的。

結果撞上徐容靳,一下子被撞飛了挺遠,陸梨再站起來的時候腳腕又開始痛了。

“妹妹!”徐容靳驚訝地過去扶起陸梨。

自陸梨入了錦仙山後因需養傷被人帶走,他就再也沒見到陸梨了。大哥說陸梨來了錦仙山日後就不會和他們一起走了,從此這裏是陸梨的家。

徐容靳便以為,那個滿身是傷可憐的妹妹回到家了,她安全了,便沒想著再去打擾。

幾天過去,陸梨身上的傷好了許多,可見錦仙山裏的人的確很照顧她。

陸梨被徐容靳扶起來後也沒管身上疼不疼,張口便是:“徐大哥,你們還有幾天離開鬼女山?我和你們一起走行不行?”

徐容靳不明所以:“大哥說你到家了。”

陸梨抿唇,她擡頭仔細看了一眼徐容靳,這張可怕的臉上有著比她更加稚嫩的單純。有些話她不打算和徐容靳說,也沒打算告訴仲卿,她更想接觸的是雲綃。

在陸梨的眼中,雲綃雖然看上去挺冷的,不愛搭理人,卻很有主意。

“我、我不想留在這裏。”陸梨道:“你能帶我去見雲綃姐姐嗎?我有話要和她說。你放心,我不會賴著你們,出了鬼女山,只要那些野獸不跟著我,我就隨便找個地方隱姓埋名地生活。”

徐容靳問她:“為什麽?這裏不好嗎?”

陸梨難以啟齒,徐容靳又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看見鬼了?咕咕說,這裏有很多鬼,一到晚上就哭,啾啾也說,那些鬼一哭,山裏就變得特別冷。”

陸梨震驚地看向徐容靳懷中的兩只小雞,這不就是……兩只普通的小野雞嗎?怎麽能說人話?

不、不對,這兩只小野雞現在也還在咕咕啾啾地瞎叫喚呢,不是它們能說人話,而是徐容靳能聽懂獸語。

陸梨想起徐容靳逼走她娘殺她放出來的野獸,她突然明白過來……徐容靳是尾人。

他是一個,沒有尾巴的尾人。

不不不,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陸梨一把抓住了徐容靳的手道:“徐大哥,山裏真的有鬼!我也聽到了鬼哭聲,我帶你去找鬼,然後我們一起把這件事告訴給雲綃姐姐聽,好不好?”

若雲綃知曉她有苦衷,應當就願意帶她離開了吧?



此時被陸梨念道的雲綃,已經站在九星連月陣的中央。

“會害怕嗎?”

鐘離湛與她面對面,手指輕輕撫摸了一下她的臉頰,錦仙山頂上的風沒有若川的冷,可鐘離湛的心跳卻比當時站在若川見大陣開啟時跳得要更快。

怎麽會不害怕呢?

雲綃當時以為是鐘離湛的魂魄離開,故而自己回到了過去時毫無準備,等她反應過來後一切已成定局她也還枯坐了一夜才慢慢接受呢。

眼下已然知道是自己要走,鐘離湛會留在她的身體裏,雲綃的呼吸一直都是亂的。

“別害怕,就像上次一樣。”鐘離湛的手撫著雲綃的後背,掌心的紋路貼著微微顫抖的脊背,雲綃能感受他魂魄溫度帶來了些許安心。

鐘離湛不斷地安撫著她:“我會在這裏等著你,綃綃,哪怕你回來時有誤差,我也能最快找到你。”

雲綃唔了聲,深吸一口氣道:“我準備好了!你啟陣吧。”

其實鐘離湛已經啟陣了,他能感受到一股力量在拉扯著他,讓他被迫留在原地。

他說那些話,對雲綃又是摸臉又是摸背的,也不全然是占她便宜。至少交談時她能放松些,魂魄隨星辰回到過去時,才不會顯得過程漫長。

啟陣後的光很快就消失了,就像是夜幕裏忽而閃爍的彩霞,夜雲尚未染上霞光的顏色,那道光芒便消失無蹤。

星辰璀璨,圓月當空。

仲卿見雲綃還站在那兒沒動,便問了句:“他走了嗎?”

他以為在九星連月陣中回到過去的是鐘離湛。

也是這次跟在雲綃身後設陣仲卿才知道,人的身軀是凡物,死後歸塵土,是不能隨時光穿梭的。而靈魂為天地間一靈炁,不受控制,才能被置於任意時空中。

“嗯。”

明明是雲綃的聲音,可仲卿覺得回答他話的並不是雲綃。

少女還站在那裏,小小身軀裏迸發的氣場卻讓人不敢多看幾眼,仲卿倒吸一口氣,試探地開口:“十一殿下?”

這一次背對著他的少女並未出聲。



便是雲綃已有準備,也被睜開眼時看見的畫面驚嚇得一時忘了反應。

刺眼的光芒消散後,更加奪目的陽光便迎面朝她照射過來。

雲綃有一瞬的頭暈,過了好片刻之後她才放下遮擋陽光的手,緊接著便看見了一堆堆屍體。

雲綃離屍體並不近,可眼前的畫面仍然震撼得她脊背發涼,此刻她就站在一小片山坡之上,山坡之下的山坳處,成堆的屍體上爬滿了蛆蟲。

盛夏的陽光曬得人一陣陣發汗,周圍此起彼伏的嘔吐聲響起,雲綃的嗅覺是最後才到的,一股惡臭襲來,她不禁往後退了半步。

腐爛的身軀,交疊的屍身,被壓在最下面的人早就化成了血水,漆黑腥臭,在陽光下曬出了沼氣。

遠處的哭聲尤為刺耳,雲綃捂住口鼻,轉身不再去看。

她身後站著的還是那兩個眼熟之人,侍衛洛錦,和在解放尾人之舉上有了功勞,官升三階的何舜。

雲綃沒有鐘離湛的記憶,也不知當下究竟身處何處,發生了何事,她正疑惑著,忽而就聽到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是你。】

對方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雲綃呼吸一窒,沒想到自己才剛來就被鐘離湛發現了,她沈默了好一會兒才試探著鐘離湛是否還在,於心中輕聲應道:“是我。”

緊接著,雲綃聽到了一聲氣音的笑。

【你是來看孤之無能,嘲笑孤無法遏制那些人的蓬勃野心嗎?】

雲綃連忙搖頭,在見到洛錦和何舜都朝她看過來時,雲綃才挺直了腰背,對那兩人吩咐一句:“回去。”

這地方太臭了,雲綃光是站在這裏能不吐,都得多虧了鐘離湛這具身體有著過強的忍耐力。

【告訴孤,你的名字。】

雲綃大步離開,聽見這話時沒想到鐘離湛的意識居然還□□著!要知道上次他出現的時間短暫,時機也不受他的控制呢。

“我……”

【還是說,孤真如世人所言,你是孤瘋了之後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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