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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筆墨成刀,刺向了信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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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筆墨成刀,刺向了信任他……

照國立國第三年, 曦帝人皇鐘離湛不忍尾人受辱,斬斷獸尾,革其奴身, 解放曦族族內尾人六萬。自此尾人不為氏族奴,另封五山四十七峰允尾人飼獸, 可以獸易物, 行商立足。

帝令執使以曦族為例,命照國境內再無奴籍,氏族無可亂令他人生死,功罪與否效國法為準, 死罪者殺,行功者賞。

照國立國第五年, 國法修九次,添一百七十三案例, 法度普照之地, 氏族無敢生事,百姓居地而種,雖有貧富之差, 卻無貴賤之別。

雲綃上一次借用九星連月來到鐘離湛的身體裏時間很短暫, 她只在後來的歷史上看過世人是如何評價鐘離湛的,卻是第一次在鐘離湛還為曦帝的當下, 看見已有的照國史書上, 一行行一錄錄寫下關於鐘離湛的豐功偉績。

上一次,雲綃用鐘離湛的身份下令,斬斷尾人族的尾巴或許有受後來她看見的歷史影響,但她知道即便她沒有這個依據,仍然會做出類似的選擇。

她一直以為, 是她的決定害得鐘離湛被尾人族憎恨,才有了後來那些描述他慘無人道的控訴。

可原來不是這樣的。

雲綃翻著眼前的書籍,她的指尖觸碰著上面古老的文字,墨跡很新,但沒有一筆描錯,雲綃讀起來並不費力。

這史書上對鐘離湛的讚歌遠比微不足道的抱怨多上成百上千倍。

尾人族感激他的殺伐果決,若非他在曦族氏族那裏起了個頭,後來的尾人也狠不下心去斷尾。更何況曦帝並非沒有給他們退路,那五山四十七峰是照國境內山明水秀的好地方,適合養傷,也適合隱世獨居,豢養獸寵。

鐘離湛不擅經商,只給他們指了一條路,那些尾人便用自己的天賦使喚獸群在山坳處開荒耕地,又馴以馬群、牛群、羊群等與他族交易,換取糧錢與對等的尊嚴。

斷尾,是雲綃未顧及首尾的命令,卻也開辟了鐘離湛執行後來決定的一條路。

尾人沒有憎恨他,尾人十分感激他,所以尾人族在山中馴出來的第一批馬贈予了照國,除此之外他們還單獨贈予了鐘離湛果苗。

那是他們在山中無意間發現的果樹,精細養著,收了種子,培育成苗。

人只有在吃飽的時候才會去種果,這是一個好的象征。

那批果苗種出來的果子於成熟季節放在了鐘離湛的桌案上,表皮並不光滑,青澀的顏色看上去像是杏子又或李子,光是看著就很酸。

但鐘離湛還是在吃下果子後給尾人族那邊回了信,他不會騙人,說不出甜字,但又因本性溫柔,提了句“生津止渴”。

鐘離湛的眼裏五族並無區分,自他坐上了曦帝的位置起,要的便是五族平等,人人平等,要天下大公。

尾人單純,他的一句“生津止渴”,他們就能給這果子起名叫“生津果”。大面積種植後發現世上愛吃酸的人還是很少,於是族內消化,後來還釀了果酒,那果酒也送給了鐘離湛幾壇子。

鐘離湛在收到那幾壇酒時,包裹內還附了一封信。

信上寥寥幾筆,知他近來繁忙不敢打攪,又提族中青年走失,他們與當地官府聯系,數月未見回音。他們不敢讓鐘離湛親自調查,只希望他能提一句。

管轄尾人地界的皆為旖族,當初解放旖族氏族內的尾人時,兩族之間便有些仇怨。

這些瑣事後來鐘離湛都交給何舜去辦,何舜自執行斬尾之後,面對那些胡攪蠻纏的氏族也不再優柔寡斷。

人過硬便生仇,何舜走後,尾人受難。

鐘離湛還是親自去了一趟旖族境內,讓他焦頭爛額之事,其實也與旖族有關。

幾番調查,結果便是雲綃看見的那樣。

滿山坳的屍體,走失的尾人青年便在其中,那些腐化的人未必全都是尾人,也早就面目全非難以分辨了。

雲綃離開了那座山後仍然覺得自己能聞見山中的惡臭,在旖族境內鐘離湛臨時的行宮處,她看見了滿桌案淩亂的記載。

鐘離湛之前調查旖族,也是因為多例人命官司告到他的跟前。凡是與旖族女子相愛的男子最終都走上慘死之路,偏偏旖族女子招人喜歡,偏偏那些男子心甘情願,又偏偏男子死後,家屬百般跪求。

便是他朝中官員,也有數人折在了旖族女子手中。他們的府內一旦有旖族女子出現,其辦事多做多錯,後身骨漸消,病體沈屙,最終落了個死局。

鐘離湛召見了那些旖族女子,十人有九別有用心。

從鐘離湛斬斷尾人的尾巴,不顧氏族臉,逐一削減氏族的勢力開始,他們便起了反抗心。

這些女子,何嘗不是那些氏族給他的威脅和難題。

她們哭哭啼啼,問鐘離湛:“真愛難道有錯嗎?命中帶咒也非我所願!我的愛郎死去,我難道就不痛心?曦帝又怎能辱我真心,非要說我虛情假意?”

那些男人是心甘情願去死的,即便是這些曦族女子處心積慮的接觸在先。

鐘離湛不看她們說了什麽,全看她們做了什麽,況且在他的面前,他的眼裏,還無人能用謊言瞞騙。

那些妄圖滲透他架起的朝廷官員,肆意渲染他冷血無情的陰謀詭計,全都被他提到百姓面前,一一斬殺。

市井流言四起,其背後是無數雙手的推波助瀾,他們說他殘暴不仁。

真心相愛之人,就因活下來的是旖族女子,便也該為所愛殉情嗎?

她們口中的愛幾分真假,難道全憑曦帝一句話就能定罪?

更有數百曦族女子跪在王宮之外,一聲聲質問鐘離湛,難道她們生下來命裏帶咒是她們所願?難道她們就不配愛人,不配為人所愛?若真如此,何必等她們身邊有人死去,既然她們生來有罪,不如請曦帝執劍,屠盡曦族。

罪名之大,鐘離湛數日未眠。

這個時候尾人族的來信,既是及時雨,也是梁上刀。

而這一次調查,結果也擺在了他的眼前。

在曦族境內,數百名曦族女子引誘各族,殺之煉蠱,若非她們命裏之咒,她們又如何能輕易得逞?

鐘離湛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似乎被什麽東西阻塞了一樣,他的頭腦渾渾噩噩,似乎要往後仰倒,而他精神一凜,熟悉之感襲來。

身軀再度不受控,鐘離湛仍有意識,可他的視線變得模糊,所聽也似隔著一堵墻。

鐘離湛不通情愛,不懂一個人能為所愛拋棄一切,即便能拋棄生命,也不該拋棄理想。

他自嘲的那句,世人說他瘋了,雲綃是他瘋了之後的臆想,雲綃也在桌案的案卷上找到了答案。

一名鐘離湛的親信,是與何舜同期的傲骨文官,也是鐘離湛的左膀右臂,卻在愛上一名旖族女子後,意志消沈,拋棄妻女。

鐘離湛不願見他眾叛親離,殺了那名別有用心的旖族女子,而後奉於他桌案上的奏章,字字控訴,滿目怨懟。

還如往日一樣傲骨的文官,筆墨成刀,刺向了信任他的君王。

他責怪鐘離湛殺他所愛,罵鐘離湛瘋病纏身,說他滿宮符文咒印皆是成神妄想。

那卷案宗連同奏折,看得雲綃氣息不穩,胸腔發疼,氣得她提起身邊的杯盞往外用力一擲,力氣之大,瓷杯碎裂得不成形狀。

那一扔,剛走到門前的洛錦和何舜腳步一頓,彼此看了一眼。

近來君上越發沈默,數日未眠導致精神疲倦陰沈他們都看在眼裏,他們也都知道君上難處。

即便他威名遠揚,掛五帝頭顱威懾天下仍然歷歷在目,可也擋不住有心之人的陰謀算計,氏族險惡,明局挑釁。

誰都能看出來,那些旖族女子心術不正,可她們又站在道德高峰,鐘離湛能殺一殺百,卻不能真的屠盡旖族。

最可恨的是親信背刺,那張控訴鐘離湛是個殘暴瘋帝的奏折散布大街小巷,輕易就能抹去鐘離湛往日功績。

便是雲綃才來也知道,他陷入了進退兩難之局。

“真可惡啊!他們到底要做什麽?”雲綃聽過後來的鐘離湛提起神鬼蠱,說起他也曾目睹過尾人屍身堆疊成山,俊男美女皆是誘餌。

聯想今日所見,雲綃問:“難道旖族中有人想要成神?”

【成神?】

雲綃一驚,連忙坐下:“你還在?”

她還以為鐘離湛那句自嘲之後長久未出聲,便是他又“沈睡”了,畢竟上一次雲綃過來的時候他清醒的時間有限。

雲綃問:“你不知神鬼蠱嗎?”

【你竟連神鬼蠱也知曉……莫非你真是孤的——】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人擺明了想要往你身上潑汙水,他們要害你!”雲綃只要想起發生在鐘離湛身上的事便氣得忍不住發抖,放在桌案上的手一下又一下摳著案卷邊緣。

原來他的瘋名不是後世人加在他身上的,竟是從這個時候,從他的親信口中傳出。

世人便是不全信,也要信三分!

“那個人真可惡,那個人真該死!”雲綃忽而盤膝坐起,亂翻卷宗:“他叫什麽名字?我要殺了他!”

【徐之矣嗎?】

“狗東西叫徐之矣!”

兩人同時開口。

雲綃又道:“對!就是他!我現在就去殺了他替你報仇!”

雲綃才起身至半,鐘離湛便道:【他已經死了】。

雲綃一楞,鐘離湛又道:【其妻知其行,夜半執刀,斬首親夫,留書一封後便畏罪自刎。】

徐之矣的夫人不恨他拋棄妻女,卻恨他忘本忘心,鐘離湛之功凡受其利者皆感念其恩。徐之矣彼時已步高位,官居二品,與何舜齊名,可他卻背刺君主,被別有用心者利用,蠢不自知。

徐夫人會殺他是為了替天行道,也是怕自己的女兒成為千古罪人之後。

雲綃聽到徐之矣已經死了,又坐了回去道:“死得便宜他了,這種狗東西,就該千刀萬剮。”

【你方才稱孤為——你。】

雲綃頓了頓,感嘆鐘離湛敏銳。

【你非此間人,也非孤之臆想,你非居於孤名之下,所以你稱孤為你,而非您。】

雲綃:“……你不要糾結我是誰,你先想想你如今的處境吧!鐘離湛,有人要害你,他們會害你——”

害得你惡名遠揚,害得你功績全消。

這些旖族女子只是開始,真正遺臭萬年的不是早就死了的徐之矣,而是你啊!

這些話……雲綃現在不能說,她來這裏要做的不就是查明鐘離湛的死因?

從錦仙山而來,與旖族女相關……

雲綃突然想起了什麽,問他:“你是否認得洛娥?”

【洛娥?是誰?】

“你現在還不認得洛娥!”雲綃不知該松口氣還是該嘆口氣。

松口氣是一切看上去似乎尚早,她還有機會調查,嘆氣的是他連洛娥都不知道,定然更不可能知曉錦仙山外寫下的那些符文咒印的意義了。

【你說的洛娥,也是旖族女子?】

鐘離湛現在只要聽到旖族女子,本能應激了。

雲綃卻大手一揮道:“既然你還不認得她,咱們就先不管她!”

【咱……們?】

“我方才翻了這些卷宗,你殺了……一百七十六個旖族女人!”雲綃算下來,手都開始發麻了,她又覺得自己來得並不早,按照鐘離湛這樣殺下去,他想不瘋都難。

卷宗累累,涉案的旖族女子其實有七百多人,可見他的確因此焦頭爛額。七百多人只殺了一百七十六,也算他留有理智,可見這一百七六個旖族女子實在難以饒恕。

“剩下的旖族女人呢?”雲綃問:“你關起來了,關到哪兒了?還有今日被抓的害人性命養蠱的那些,加在一起都快上千人了,你要將她們統一關押嗎?”

鐘離湛如今的處境和感受並不好,畢竟他的身體不在自己掌控之內,還要聽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聲音喋喋不休。

“他”對他不了解,又看似很了解,“他”知他許多不知之事,上次尾人族斷尾一事,定然也是“他”所為。

【你問這麽多……是為何?】

雲綃理所應當:“我關心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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