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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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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途

近來京中事少,陸景年難得清閑,便想著回陸家看看。

……

“可算回來了。”

門後傳來陸敘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亮堂。

他穿著件月白短衫,腰間松松系著根藍布帶,手裏還攥著半截竹枝,看那樣子,怕是剛在院裏逗鳥玩。

陸敘見了陸景年,他把竹枝往丫鬟手裏一塞,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我算著你這幾日該歇假,今早特意去碼頭轉了圈,給你帶了城東那家的糖糕,還熱著呢。”

說著就往懷裏掏油紙包,手指剛碰到紙角,就被身後趕來的陸夫人輕輕拍了下手背。

“毛手毛腳的,”陸夫人鬢邊的珍珠步搖隨著動作輕晃,目光落在陸景年身上,“阿年剛下馬車,先讓他進暖閣歇著。你那糖糕放廚房溫著,晚點再吃。”

陸景年躬身行了禮:“陸先生和夫人近來可好?”

“好著呢,就是總念叨你。”陸夫人上前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指尖觸到他微涼的肩,眉頭輕輕蹙了下,“怎麽穿這麽薄?京裏不比這裏,早晚涼,回頭讓繡娘給你做兩件夾襖捎過去。”

正說著,暖閣門“吱呀”開了。陸庸站在門內,玄色長衫袖口磨出微毛邊,手裏捏著本翻舊的書,見了陸景年,蒼老的臉上露出笑意:“進來吧,剛沏了茶。”

暖閣裏燒著炭,暖意混著茶香,比京中禦史府書房軟和得多。

陸景年坐下後,陸庸把茶盞推到他面前,摩挲著書頁問:“前幾日聽人說,新帝登基那日,京裏鬧了點亂子?”

陸景年抿了口茶:“是張誠的餘黨,不成氣候,蘇將軍當場就拿住了。”

陸庸點點頭,“你在京中這些年,步步謹慎,我們本是放心的,可新帝登基,總免不了些風波,自己多當心。”

陸景年“嗯”了聲。

“對了,你說的蘇將軍,就是蘇銘吧?”陸庸擡眼看向他,目光裏帶著幾分溫和的探究,“他怎麽樣了?”

“挺好的,沒什麽大礙。”陸景年的指尖在茶盞沿輕輕敲了敲。

“他認出你了嗎?”

陸景年點了點頭,喉結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那你們關系處的還過去吧。”

“挺好的。”他答得簡潔,卻帶著不易察覺的暖意。

陸庸放下書,指尖在桌面輕輕點了點,忽然笑道:“聽你這話說的,倒像是很投契。既然如此,哪天得空了,把他也帶回來看看?我這老頭子也想瞧瞧,能讓你掛在嘴邊的人,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後生。”

陸景年楞了楞,沒想到陸庸會這麽說,耳尖微微發燙,只好端起茶盞掩飾:“他營裏事多,怕是……”

“忙歸忙,總有歇腳的時候。”陸庸打斷他,眼裏帶著笑意,“左右家裏也寬敞,多雙碗筷的事。你倆既是舊識,又在一處共事,帶回家裏坐坐,也是應當的。”

陸景年“嗯”了聲,沒再推辭,心裏卻悄悄記下了這話,或許真的可以,等過些時日,帶蘇銘來看看這裏。

他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便岔開話頭:“家裏的桃林怎麽樣了?前幾日路過城郊,好像桃花落得差不多了。”陸庸還想繼續問,但陸景年岔開了話題:“家裏的桃林怎麽樣了?前幾日路過城郊,好像桃花落得差不多了。”

“可不是嘛,”陸敘端著切好的水果進來,放在桌上,“前幾日那場雨打落大半,不過小毛桃結得多,再過倆月能摘了。對了,你當年親手栽的那株歪脖子桃樹,今年結得尤其多,我給你留著,熟了就派人送京裏去。”

陸景年笑了:“哪用這麽麻煩。”

“怎麽不用?”陸敘坐到他身邊,遞過一塊水果,“那樹可是你剛來時種的,父親總說,看著它結果,就知道你在陸家住得安穩了。”

陸景年指尖在茶盞釉面反覆蹭著。

那年他剛到陸家,見陸敘蹲在歪脖子桃苗前發呆,手指戳著土裏的石子。陸敘擡頭撞見他,立刻蹦起來湊過來,手裏還捏著片剛摘的桃葉:“這苗長得歪歪扭扭,會不會結不出果子?”他當時只盯著桃苗蜷曲的根須,沒應聲。

“想什麽呢?”陸敘用手肘撞了他胳膊一下。

陸景年回神,端起茶盞抿了口,“沒什麽。對了,城郊那片空地,去年說要種新苗,如今怎麽樣了?”

陸庸放下鎮紙,金屬底在桌上磕出輕響:“種了些梨樹,沒活幾棵。”

“那不如種梅樹啊!”陸敘忽然往前湊了湊,手肘支在桌面上,眼睛亮閃閃的,“去年我見城西那戶人家的梅樹開花,紅得可好看了,而且景年不是也喜歡梅嗎。”

陸庸瞥了他一眼,指尖在桌角輕輕敲了敲:“胡鬧。桃林土性偏酸,梅樹怕是不愛長。”

陸景年搖搖頭,手指在膝頭輕輕蜷起:“算了,有沒有都一樣。”

“誒,行不行吧,反正我不管了。”陸敘往椅背上一靠,木椅腿在地上蹭出細響,“快晚上了,景年你想吃什麽?”

“我都行。”

“額,你每次都這麽說。”陸敘撇著嘴站起來,袍角掃過桌腿,“那吃鱸魚吧。”

“嗯。”陸景年點了點頭,目送他掀簾出去。

暖閣裏只剩他和陸庸。陸庸放下書,指尖在桌面敲出規律的輕響:“阿年,你在京裏,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們?”

“沒有,就是新帝剛登基,案牘多了些。”陸景年淡淡道。

陸庸盯著他看了片刻,目光從他緊繃的下頜線移開,重新拿起書翻過一頁,紙張發出沙沙聲:“京裏不比家裏,凡事多掂量著來。”

窗外的天色暗得愈發快了,窗欞上的木影一點點被暮色浸成深灰。

“對了,”陸庸忽然從抽屜裏摸出個木盒,推到他面前,“前幾日整理書房,翻出這個,應該是你剛來時落在院裏的,看看還用不用。”

陸景年打開木盒,裏面是半塊玉佩,和之前蘇銘拿出來的那塊玉佩是一對。

他輾轉到陸家,把這玉佩弄丟了,懊惱了好一陣子。

“怎麽會在您這?”他拿起玉佩,指腹摩挲著光滑的玉面,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開。

“當年在樹下撿的,那段日子你不在家,我就收起來了,你太久沒回來,我搞忘了。”陸庸笑了笑,“舊物留著也好,算個念想。”

“那多謝陸先生幫我保管了。”

……

晚飯時,膳廳的燭火亮得很。陸夫人把一盤清蒸鱸魚推到陸景年面前。

魚身上淋著梅子醬,酸香混著魚鮮,勾得人胃口大開。

“快嘗嘗,”陸夫人笑著給他盛了碗湯,“這梅子醬是去年夏天腌的,特意留到現在,就等你回來吃。”

陸敘早已自顧自夾了一大塊魚肉,嘴裏塞得鼓鼓的:“娘的梅子醬是一絕,京裏那些酒樓都比不了。景年,你要是愛吃,讓娘給你裝一罐帶回去。”

“不用了,”陸景年夾了塊魚腹,刺少肉嫩,梅子醬的酸正好解了魚的膩,“京裏也能買到。”

“那不一樣,”陸夫人嗔了他一眼,“家裏的梅子是自己摘的,醬是自己熬的,幹凈。對了,阿年,你在京裏住的那處宅子還習慣嗎?要不要讓管家再給你添些家具?”

陸景年連忙擺手:“挺好的,不用麻煩。”

陸庸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說:“若住得不舒服,就回來說,別自己憋著。”

陸景年點了點頭:“多謝陸先生和夫人。”

晚飯後,陸敘拽著陸景年的衣袖往院裏走,步子邁得又急又快。他低頭踢著路上的小石子,石子在青石板上滾出老遠,又被他追上去一腳踢開:“景年,你這次能住幾天?”

陸景年被他拽著走,目光落在他發頂:“住三日吧。”

“才三日?”陸敘猛地停步,從懷裏掏出本卷邊的話本晃了晃,封面上畫著執劍的俠客,“我前幾日淘到這個,講江湖俠客的,可好看了,本想跟你一起看呢。”

“話本先放著,”陸景年看著他撅起的嘴,想起小時候這小子總抱著書跟在自己身後,連吃飯都要把書墊在膝頭,“等我下次回來再看。”

“又下次,”陸敘把話本塞回懷裏,腳尖碾著地上的草葉,“你總說下次,下次還不知道要等多久。”他忽然眼睛一亮,湊近了些,聲音壓得低低的,“對了,景年,你在京裏有沒有認識厲害的朋友?就像話本裏那樣,能飛檐走壁的?”

陸景年被他眼裏的光逗笑了,擡手替他拂去肩上的花瓣:“哪有什麽飛檐走壁的,不過倒是認識個會些槍劍的。”

“真的?”陸敘立刻站直了,攥著拳頭比劃了兩下,像是在演練剛學的招式,“比我厲害嗎?我前幾日跟武館師傅學了兩招,能劈斷木柴呢!”

陸景年點頭:“嗯,比你厲害些。”

“那我能跟他學嗎?”陸敘拽住他的袖子晃了晃,眼裏滿是期待,“等我學會了,就能保護你了!”

陸景年擡手摸了摸他的頭,指尖穿過柔軟的發絲:“等有機會,我問問他。”

陸敘立刻笑開了,又低頭去踢石子,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和陸景年的影子挨在一起,晃晃悠悠地跟著兩人往前走。如今陸敘才十五,眉眼間還帶著少年人的青澀。

……

第二日上午,陸景年換了身素色長衫,獨自一人往城西走。

街邊的鋪子掛著幌子,賣花的姑娘捧著束花走過,花香混著早點鋪子飄來的面香,熱熱鬧鬧的,比京中宮墻裏的氣息鮮活得多。

他沿著街慢慢走,路過一家舊書鋪時,想起小時候常來這兒淘話本,腳步不由停了停。正要進去,卻聽見身後有人“誒”了一聲,那聲音低沈,帶著點熟悉的沙啞。

陸景年猛地回頭,見蘇銘站在那裏,穿著件玄色常服,腰間束著根玉帶,肩上落著點風塵,顯然是趕了遠路來的。

蘇銘見陸景年回頭,快步走過來,到了跟前,

“瑾年,好巧啊。”

陸景年笑了笑,“是挺巧。”

蘇銘剛想開口,但又閉上了,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嘴角彎了彎:“瑾年,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陸景年心頭微怔,他順著問:“什麽事?”

蘇銘聲音裏裹著笑:“我就說吧,緣分這東西,來日方長,自然就有了。”

陸景年握著食盒的手輕輕一頓,猛地想起來了。

“你倒還記得。”陸景年低頭看了眼手裏的食盒,不用猜也知道裏面是桂花糕,心裏暖烘烘的,“營裏的事忙完了?怎麽突然尋來了。”

“我閑來無事,出來逛逛。”蘇銘道“看樣子,你要逛書鋪?我陪你。”

“ 好。”

兩人一同進了書譜掌櫃的正蹲在地上整理書箱,見了陸景年,擡頭笑了:“是陸公子?好些年沒來了。”

陸景年點點頭,目光掃過書架。蘇銘跟在他身後,不說話,只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像小時候在京裏的書鋪那樣——那時候陸景年站著看書,他就蹲在旁邊等,手裏攥著塊陸景年給的糖,等多久都不鬧。

“找什麽書?”蘇銘見他在一排史書前停了腳,輕聲問道。

“找本永安州志,”陸景年指尖劃過書脊,“想查查天慶五年永安州的軍備記錄,周啟山的案裏,有處細節對不上。”

蘇銘的眉頭輕輕蹙了下:“出來歇著,還想這些?”

“順手看看而已。”陸景年翻出那本州志,吹了吹封面上的灰,“回去也得看,不如在這兒翻兩頁。”

兩人找到個位子坐下,陸景年翻著州志,蘇銘坐在他旁邊。

陸景年看著“天慶五年永安州武庫出庫三百支狼牙箭”的記載,指尖輕輕頓了頓和周啟山供詞裏說的“二百支”對不上,差了一百支。

“怎麽了?”蘇銘察覺到他的異樣,湊過來問。

陸景年把州志遞給他看,蘇銘看完,眉頭皺得更緊:“差了一百支?難道還有人私藏了?”

“不好說。”陸景年合上州志,“這事得回去查,不過眼下……先不想了。”他擡頭看向街對面,“陸敘說那家糖畫攤子畫得好,去看看?”

蘇銘立刻點頭:“好。”

糖畫攤子前圍了幾個孩子,老藝人手裏握著勺,糖稀在青石板上游走,轉眼就畫出條鱗爪分明的龍。陸景年站在後面看,蘇銘擠上前去,跟老藝人說了句什麽,老藝人笑著點了點頭,拿起勺又畫了起來。

沒一會兒,蘇銘舉著個糖畫走回來,是只歪歪扭扭的兔子,耳朵長得出奇。“給你。”他把糖畫遞過來,“我沒說要畫什麽,他就畫了這個,說看著像你”

“像我?”陸景年接過糖畫,“挺可愛的。”

陸景年捏著那只歪歪扭扭的糖兔,指尖觸到糖霜的微黏,

陸景年忽然想起陸庸前日說的話,喉結動了動:“你要不要跟我回趟陸家?”

蘇銘楞了楞,隨即眼裏漫開笑意,“帶我去?”

“陸先生說,想見見你。”陸景年避開他的目光,卻沒躲開對方指尖的溫度,“家裏……也寬敞。”

“好啊。”蘇銘應得幹脆,接過他手裏快化了的糖兔,往嘴裏塞了一小塊,“正好認認門。”

離開糖畫攤子時,蘇銘手裏又多了只糖做的小弓,是老藝人見他們說得投契,額外添的。陸景年看著那弓上歪歪扭扭的弦,忍不住笑:“這手藝倒是隨性。”

“隨性才好。”蘇銘把糖弓塞進他手裏,“比宮裏那些規規矩矩的擺件有意思。”

兩人沿著街慢慢走,蘇銘說起營裏的趣事,說新來的小兵分不清弓弩的部件,練箭時總把箭頭對著自己,惹得整個營房笑了半天。

陸景年聽著,腳步不知不覺慢了,陽光透過街邊的幌子落在蘇銘臉上,他說話時眉峰微揚,側臉的輪廓在光影裏顯得格外清晰。

“怎麽了?”蘇銘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頭望過來。

“沒什麽。”陸景年低頭看了眼手裏的糖弓,糖霜在陽光下泛著光,“就是覺得……這樣挺好。”

蘇銘笑了,沒說話,只是牽著他往前走。

正午的時候,陸景年帶著蘇銘回到陸家。馬車剛在院門口停穩,就聽見院裏傳來陸敘的叫嚷,大概是又在跟丫鬟搶什麽東西。

蘇銘掀開車簾時,正見陸敘舉著根竹枝往後院跑,看見他們,手裏的竹枝“當啷”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圓:“景年!你真把他帶來了!”

他幾步沖到蘇銘面前,仰著頭打量,目光從蘇銘腰間的玉帶滑到腳上的皂靴,最後落在對方握著韁繩的手上:“你就是那個會槍劍的?比武館師傅厲害?”

蘇銘彎腰撿起竹枝遞給他,“略懂些皮毛。”蘇銘的聲音放得溫和,“你在學?”

“嗯。”陸敘立刻挺直腰板,把竹枝橫在胸前比劃了個架勢,可惜動作太急,差點打到自己的臉,“我前幾日剛學會劈柴,師傅說我有天賦。”

陸景年在一旁看得發笑,剛要開口打趣,就被陸敘拽著袖子往暖閣走:“快進去快進去,我娘今天燉了排骨湯。”

蘇銘跟陸景年並肩走著,蘇銘轉過頭去對陸景年說:“你這“弟弟”還挺活潑的。”

陸景年只是笑笑,沒說話。

“這位便是蘇將軍吧,快進來坐。”陸夫人正往桌上端湯,看見蘇銘,臉上的笑意更深了,“早就聽阿年提起你,今日可算見著了。”

蘇銘拱手行禮:“晚輩蘇銘,叨擾了。”

“客氣什麽。”陸夫人執起瓷勺往蘇銘碗裏盛湯,勺沿碰著碗邊叮地一響。她擡眼望著蘇銘,目光溫溫的:“你與阿年是兄弟,阿年又對我們有恩,多疼你們幾分是該當的。”

陸夫人剛轉身去吩咐丫鬟切些水果,蘇銘就湊近了些,眉梢帶著點探究看向陸景年:“有恩?”

陸景年手頓了頓,陸景年轉頭看著蘇銘:“嗯,那年陸敘才九歲,在巷口玩,被兩個拐子捂住嘴往車上拖。”

蘇銘聽著沒說話。

“我正好路過,”陸景年語氣淡淡的,“見著了就追上去,把人搶了回來,當時陸敘嚇得直哭,攥著我的袖子不肯放,那時,陸先生和夫婦總說,是我把他們的命根子給拽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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