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證心

關燈
證心

那日,陸景年、蘇銘與陸庸一談便是大半日,不知不覺已至深夜。蘇銘本欲起身告辭,陸庸卻挽留他多住幾日,說是有他在,也能多陪陪景年。蘇銘想著朝中近來並無急務,便應下了。這幾日住下來,他對陸家宅院的布局路徑,也漸漸熟稔起來。

天剛蒙蒙亮,陸景年便醒了。窗外的天光透過窗漫進來,將屋內照得亮堂,廊下的花沾著晨露,風一吹,花瓣上的水珠滾落,輕砸在青石板縫裏的枯草上。

陸景年坐起身揉了揉眉心,昨夜為查證那本《永安州志》熬到半夜,腦子裏滿是“天慶五年”“三百支狼牙箭”的字眼,睡得並不安穩,眼下還泛著淡淡的青黑。

他剛披好外袍,就聽見院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他走到窗邊掀開簾子一角,見蘇銘站在廊下,肩上搭著件半幹的外袍,想來是剛去後院井邊打水。蘇銘擡手抹了把額角的薄汗,動作利落又清爽,倒與京中身披鎧甲時那份沈肅銳利的模樣,判若兩人。

正望著,蘇銘似是察覺到他的目光,忽然轉頭朝窗邊望來。四目相對的瞬間,陸景年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卻見蘇銘彎了彎嘴角,朝他揚了揚手裏的銅盆,又指了指天際的微光,像是在打趣“這時候還賴著不起”。

陸景年輕咳一聲,推開房門走出去。“這麽早?”他站在臺階上,晨露的涼意順著衣擺鉆進來,倒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軍營裏的習慣改不了,這時候已經開始訓練了。”蘇銘把銅盆遞過來,裏面的水還帶著溫意,“剛打的井水,摻了些熱水,不涼,你先用著。”

陸景年接過銅盆,指尖觸到盆沿的溫度,心裏也跟著軟了軟。

這場景,倒真應了旁人私下打趣的那句“陸禦史身邊,倒有個隨侍的蘇將軍”。

“陸敘呢?”他拿布巾沾了水擦臉,溫熱的水汽撲在皮膚上,驅散了殘餘的困意。

“在廚房跟母親討桂花糖呢。”蘇銘笑了笑,聲音壓得低了些,“方才路過廚房,聽見他跟丫鬟念叨‘藏在櫥櫃最上層的那碟桂花糖’,剛伸手就被母親敲了手背。”

陸景年也跟著笑了。陸敘打小就偏愛甜食,尤其惦記母親做的桂花糖,每年秋天總要蹲在桂花樹下,等著收集落瓣,盼著熬糖時能多分到兩勺。小時候總有些旁支的孩子逗他,搶過糖碟就跑,那時候陸敘還會追在後面紅著眼眶哭,如今十六歲的人了,倒是還沒改了這嘴饞的性子。

正想著,就見陸敘從廚房跑出來,手裏攥著個油紙包,嘴角還沾著點糖霜,看見他們便揚聲喊:“景年哥!蘇銘哥,娘做了糖包,裏頭裹的全是桂花糖!再磨蹭,我可就先替你們多吃兩個了!”

話音剛落,陸夫人就端著個白瓷碗跟出來,嗔怪地拍了拍他的後背:“多大的人了還沒規矩,滿嘴糖霜就往外跑,仔細風灌進肚子裏。”又擡眼對陸景年溫聲笑,“阿年醒了?快坐,小米粥剛熬好,溫著胃呢。”

早飯擺在廊下的石桌上,小米粥熬得糯稠,糖包暄軟蓬松,咬一口就能看見裏面琥珀色的桂花糖,甜香混著粥的米香漫開來,比京裏禦膳房的精致點心更合胃口。陸敘塞了半個糖包在嘴裏,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說:“蘇銘哥哥,下午城郊有廟會,聽說有耍皮影的,還有賣糖畫的,咱仨一起去熱鬧熱鬧?”

蘇銘沒立刻應,轉頭看向陸景年,眼裏帶著詢問的意思。陸景年舀了勺粥,溫聲道:“我下午想去趟舊書鋪,前日找的那本《永安州志》續本,掌櫃說今日該到了。”

“看什麽書啊,”陸敘撇了撇嘴,手裏還捏著半塊糖包,“好不容易回來趟,總抱著書多沒意思。要不蘇銘哥跟我去廟會,你去書鋪,傍晚咱在街口大樹那兒匯合,我知道有家餛飩鋪,湯裏加了蝦皮,鮮得很!”

陸景年沒應聲,蘇銘卻先開了口:“我陪景年去書鋪,廟會你自己去,晚點我給你帶個糖畫回來。”

“啊?”陸敘垮了臉,卻也沒像小時候那樣鬧脾氣,只是小聲嘟囔,“你們倆總湊在一起,都不帶我玩。”

陸夫人笑著替他攏了攏衣領:“都十六了還耍小孩子脾氣。阿年和銘兒難得見一面,多說說話怎麽了?你去廟會,娘給你錢,想買什麽皮影、糖畫,盡管買。”

陸敘立刻眉開眼笑,扒拉完碗裏的粥,抓起兩個糖包就往外跑:“那我去找同窗一起!”

等陸敘跑遠了,陸庸才放下粥碗,慢悠悠地開口:“阿年,你昨日說那本《永安州志》有問題?”

陸景年點頭:“天慶五年永安州武庫出庫三百支狼牙箭,可周啟山的供詞裏說,他只私運了二百支,還差一百支沒著落。”

蘇銘的眉頭輕輕蹙了下:“我讓人查過永安州當年的守將,姓王,天慶七年就病逝了,這條線索怕是斷了。”

“未必。”陸庸放下粥碗,從懷裏掏出個舊信封,“前幾日整理你父親的舊物,翻出了這個。你父親當年在永安州做通判時,寫給同僚的信裏,提過一句‘王守將私藏軍械,恐生禍端’。”

陸景年接過信封,信紙早已泛黃,字跡卻依舊清晰。信裏說,王守將當年借著修城的由頭,從武庫調走了一批軍械,對外說是“防備山匪”,卻遲遲沒入賬。你父親懷疑他私藏,想彈劾又沒證據,只能暗中記著。

“三百支箭……”陸景年指尖劃過“私藏軍械”四個字,“說不定那一百支,就是被王守將扣下了。”

“可他已經病逝,找誰對質?”蘇銘問道。

“找他當年的副將。”陸庸喝了口粥,“信裏提過副將姓劉,如今在青州做參將,你若信得過,可讓人去青州問問。”

陸景年把信折好收進懷裏:“我讓謝溫韻派人去,她做事穩妥。”

蘇銘點頭:“也好。不過別太急,你先在家歇幾日,這事我盯著就行。”

陸景年擡眼望他,晨光落在蘇銘臉上,長長的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平日裏銳利的眉眼,此刻竟有幾分溫柔。他忽然想起昨日蘇銘說的“緣分”,心裏輕輕動了動,從陸家老宅到京城朝堂,從少年相伴到如今並肩,好像無論他在查什麽、做什麽,蘇銘總會站在他身邊,替他擋著明槍暗箭,扛著瑣碎雜事,從未變過。

片刻後陸景年回過神來,沒在去多想。

下午去舊書鋪時,日頭正好。蘇銘替他拎著書袋,跟在他身後,兩人沿著路慢慢走。街邊的銀杏葉被風吹得飄落,一片落在陸景年發間,蘇銘擡手替他拂去,指尖不經意蹭過他的耳廓,陸景年的耳尖瞬間紅了。

“今日的日頭……倒比昨日暖些。”他沒話找話,掩飾著耳尖的熱度。

“嗯。”蘇銘應了聲,目光落在街邊的賣花攤子上。攤子上擺著幾枝木槿花,淡粉的、淺紫的,花瓣呈卵形,邊緣帶著細微波浪,花心露出嫩黃的蕊,在秋陽下透著溫柔的鮮活。

陸景年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腳步頓了頓。蘇銘卻先走上前,挑了支開得最盛的淡粉木槿,小心捏著花莖遞過來:“這花…倒是配你。”

陸景年接過,花瓣上還沾著晨露殘留的濕意,清淺的香氣漫在鼻尖。他想起小時候,蘇銘也是這樣,攥著一枝野木槿遞到他面前,仰著頭說“瑾年哥哥,這花配你”,他忍不住笑了:“你那時候就說這話,現在還說。”

“難道不是嗎?”蘇銘看著他笑,眼神認真,“你可比這花好看多了。”

陸景年的臉忽然有些熱,忙別開眼往書鋪走:“快走吧,晚了掌櫃該收攤了。”

書鋪裏,掌櫃正蹲在地上整理書箱,見他們進來,笑著指了指墻角的木箱:“陸公子,你要的《永安州志》續本在那兒,今早剛整理出來的。”

陸景年走過去翻找,蘇銘站在他身後,不動聲色地替他擋著來往的客人。他翻到續本時,指尖剛碰到書脊,就聽見蘇銘輕聲說:“瑾年,今晚……我想跟你說句話。”

陸景年的動作頓了頓,回頭看他:“什麽話?”

蘇銘的目光落在他手裏的木槿花上,喉結輕輕動了動:“晚上再說吧,我去找你。”

……

陸景年的房間裏燃著支安神香,煙絲裊裊纏上房梁,混著書墨的淡香,比別處更顯靜。他坐在床邊,膝頭攤著那本《永安州志》續本,指尖反覆劃過“天慶五年”的字跡,眼神卻早飄了遠。

從書鋪回來後,蘇銘那句“晚上再說”就像根浸了水的線,輕輕繞在心上,讓他連半行字都看不進去。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時漫了進來,透過窗欞落在青磚上,鋪成一片淺霜似的白。門軸“吱呀”輕響時,陸景年的指尖猛地頓住,心跳漏了半拍。他聽見蘇銘的腳步聲輕緩地靠近,落在地上,像鼓點似的,敲得人心尖發顫。

蘇銘進了屋,陸景年擡頭看去,蘇銘臉上掛了紅暈,像是喝了酒。

“你喝酒了?”陸景年問。

蘇銘沒開口,只是看著陸景年,那眼神裹著點猶豫,又藏著點急切,像揣了滿肚子的話,卻怕驚擾了什麽。

片刻後,蘇銘倒了杯茶遞給陸景年,“看了一下午,喝口茶潤潤喉。”蘇銘終於開口,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些,尾音裏藏著不易察覺的緊繃。

陸景年擡手端起茶,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漫上來,卻沒喝,只看著杯中晃動的茶水映出自己的樣子,輕聲道:“你要說的話,不是關於案子吧?”

蘇銘沈默了片刻,走到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月光落在他半邊臉上,能看見他喉結輕輕滾了滾,才慢慢開口:“不是案子。瑾年,你還記得小時候,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陸景年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指尖泛白,卻還是點了頭:“記得。”

“那時候我以為,能留在你身邊,做你的兄弟,就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蘇銘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點懷念,又藏著深不見底的認真,“後來跟著你讀書,跟著你練劍,再後來我入了軍營,每次打仗,都想著要活著回來,不是怕死,是怕我死了,就見不到你了。”

陸景年的喉間發緊,那些被時光埋著的舊事翻湧上來,剛要開口說些什麽,手腕突然被蘇銘攥住。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堅決,下一秒,他便被蘇銘帶著往後倒去,後背輕輕撞在柔軟的床褥上,膝頭的《永安州志》續本“嘩啦”一聲滑落在地。

蘇銘撐著手臂,俯身壓在他上方,胸膛幾乎要貼上他的,溫熱的呼吸撲在他臉上。陸景年的心跳瞬間亂了,下意識想擡手推他,卻被蘇銘攥著腕子按在枕側,指尖傳來的溫度燙得他耳尖發麻。

“瑾年,”蘇銘的聲音比剛才更低,又帶著點顫,“我不想只做你的兄弟了。”

他垂著眼,與陸景年對視,眼裏的熱再也藏不住。

“我想跟你過一輩子,不是兄弟的那種過一輩子。瑾年,我喜歡你。”

陸景年躺在床褥上,看著近在咫尺的臉。

平日裏銳利的眉眼,此刻全被溫柔和緊張填滿。他聞到了蘇銘神上的酒味,那味道纏得人呼吸都亂了。那些藏在心底的猶豫、害怕,在這直白又灼熱的目光裏,突然碎得一幹二凈。

陸景年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擂鼓似的,震得耳膜發疼。他想起小時候蘇銘縮在他身後的樣子,想起幽州戰場上蘇銘替他擋箭的樣子,想起京裏蘇銘拎著桂花糕找他的樣子,那些他以為的“兄弟情”,原來早就在不知不覺中變了味。

他猛地翻身,手肘撞在蘇銘胸口,蘇銘悶哼一聲,松開了手。陸景年趁機起身,反手將蘇銘按在床上,他盯著蘇銘的眼睛,蘇銘的眼裏映著月光,亮得像含著淚,卻又帶著點執拗。

“什麽時候開始喜歡的?”陸景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可指尖卻在微微發顫。

蘇銘看著他,喉結動了動:“我不知道。”

“可我們是兄弟。”陸景年的聲音有些啞,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

“可你剛回來的時候,你不認。”蘇銘的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陸景年一時語塞。

“瑾年,我們沒有血緣關系。”蘇銘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似的砸在他心上。

陸景年看著他的眼睛,裏面有他熟悉的執拗他忽然覺得心慌。

“或許你還不明白這些,”陸景年起了身,下了床,“早些休息吧。”他別開臉,不敢再看蘇銘的眼睛。

蘇銘卻忽然起身,伸手拽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拉,將他拽進懷裏。陸景年撞在他胸口,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蘇銘低頭吻住了唇。

這個吻來得又急又猛,蘇銘的舌尖撬開他的牙關,帶著不容拒絕的熱,纏得他喘不過氣。陸景年掙紮著要推開他,蘇銘卻攥著他的手腕按在身後,吻得更深,像要把這些年藏著的話、憋著的情,全揉進這個吻裏。

不知過了多久,蘇銘才松開他。陸景年喘著氣,臉頰紅得像火燒,嘴唇被吻得發腫,眼裏蒙著層水汽。蘇銘把他摟在懷裏,下巴抵在他的發頂,聲音啞得厲害:“瑾年,我不知道你對我是怎麽想的,但是我是真心的。”

陸景年靠在他懷裏,聽著這滾燙的話,心裏像被溫水浸過,又酸又軟。他擡手攥緊了蘇銘的衣襟,指尖能觸到布料下溫熱的胸膛,還有那擂鼓似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竟如此合拍。

喜歡嗎?陸景年在心裏反覆問自己。

當然是喜歡的。可這種喜歡,是哪種?

是小時候把蘇銘護在身後,怕他被別家孩子欺負的保護欲?是蘇銘入軍營時,他偷偷塞去護心鏡,盼著他平安歸來的牽掛?還是方才被蘇銘壓在床上時,那種心慌到幾乎要跳出胸腔的悸動?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個黃昏。也是這樣的秋天,蘇銘站在他面前,“瑾年,等我以後立了功,就回來陪你守著你們,好不好?”那時候他只當是兄弟間的約定,笑著揉了揉蘇銘的頭,卻沒敢接話,那時候他以為,他們會永遠是兄弟,永遠不必面對這樣覆雜的心意。

可後來呢?後來蘇府那場大火,燒光了蘇銘的蹤跡,也燒光了他的所有。

似乎從那時起,這份情就早已埋下了種子。只是他一直不敢認,不敢把“兄弟”之外的心思說破,怕打破了現有的平靜,怕自己承擔不起這份情意帶來的風浪。

可此刻被蘇銘緊緊抱著,陸景年忽然想通了。

他輕輕擡手,環住了蘇銘的腰。

蘇銘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不敢相信。

陸景年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聲音輕得像嘆息:“蘇銘,你個傻子。”

蘇銘楞了楞,隨即用力收緊手臂,幾乎要把他揉進骨血裏。陸景年能感覺到他的手抖得厲害,像怕他跑了似的。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陸景年知道,往後的路或許還有風浪,或許還有人說閑話,可此刻靠在蘇銘懷裏,他忽然不怕了。

因為他終於明白,有些情,不是“兄弟”兩個字能框住的;有些人,錯過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而蘇銘,是他這輩子,無論如何都不能錯過的人。

所以…

“蘇銘…我也愛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