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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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說回家,這次是真的回家了。

別墅小樓在驕陽下反射著淡淡的白光,空氣中的暑氣混雜著嘶啞蟬鳴,前後院的花都已經澆過了,紀領事委派過來的傭人在樓裏進進出出。

除了一些必備用品外,這個家將永遠保持原狀。

或許以後會用來給梁望佑當個午餐、午休的地方。

溫言默默地望著這棟承載了一年多記憶的家,內心很是覆雜。有惆悵,有緬懷,也有對未來美好的期盼。

從今天開始他就要跟梁世京正式住在一起了,這個住在一起不是從前簡單地待在家裏。而是與梁世京並肩而立,作為首席家屬出席陪伴他各種正式場合。往後,他的姓名和身份會曝光在官方的聚光燈下,聯盟八國都會認識他,然後大家都會想起他就是當年那個梁世京竭力挽救的omega。

其實這件事梁世京沒有提,是溫言主動的。

盡管溫言知道梁世京看起來是個性格冷淡的alpha,但梁世京其實是個相當“虛榮”的人。邊境的盤山公路上他說生日願望,說想在任何場合都能跟你站在一起,想留在你身邊。所以某天洗過澡的晚間,溫言坐在床邊擦著頭發,很隨意地提起了這件事。

梁世京當時臉色就變了。

“你說什麽?”

“我說,公開身份不影響我讀書吧?”溫言慢吞吞地答,“首都大學最近在招考,下午我看了下以前拿的那些獎項滿足入學資格,專業我想選藝術史,如果公開身份影響讀書的話那我繼續在福利院當老師好了。”

梁世京沈默了很久,擡眼問他,“我能不能自私一次?”

溫言一楞,“可以的。”

那一晚梁世京沒有睡覺,昏暗靜謐的大床上,溫言閉著眼睛也能察覺到他落在臉上的灼灼目光,梁世京抱著他,嘴唇一直放在他的額頭。

“溫言你快來看啊!”梁望佑在西梅樹下驚喜地喊,“那上面還剩一顆熟透了的!”

回神,溫言去到他身邊,“摘下來給你父親吧。”

“我也是這麽想的。”梁望佑磨牙憤憤,“甜死他!”

現在三人天天住在一起導致梁望佑怨言頗多,主要因為梁世京開始管教他的衣食住行,溫言很是支持,因為再不管教梁望佑日後指定得長成一個混世大魔王。本來溫言對他的教育理念是健康快樂就好,但最近梁望佑開始學會撒謊了。梁世京第一次給他講道理,梁望佑乖乖聽了,後面又犯,所以梁世京無須再忍。

比如以後上家教課不能撒謊說肚子疼,不能曠課去國外看比賽之類的雲雲……

“他是為你好呀。”溫言拍拍梁望佑的腦袋,說。

梁望佑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小嘴一撇,“父親現在沒有多愛我了。”

溫言猜以前梁世京應該很將就他,所以梁望佑才這麽不適應。他跟著一起吐槽梁世京近日的專橫霸道,說著說著家門口駛停一輛黑色防彈車。

“噓噓噓噓!”梁望佑猛豎手指。

溫言眨眨眼睛。

“在說什麽?”梁世京穿著一襲黑色正裝西裝,單手扶著車框,問,“都收拾好了?”

橡木長廊永遠蔥蘢翠綠,紅地磚一如多年前那樣幹凈。這裏無論來多少次,永遠都沒有改變過樣貌。紀領事站在專用停車點,溫文爾雅地笑著說:“回來啦。”

溫言恬淡一笑:“是的。”

家中廚師做飯的好吃程度簡直到了登峰造極。不過溫言沒有去餐廳,而是對梁世京說,“我要去找胡醫生。”

“先吃飯。”梁世京日常推脫。

“你放手。”

“明天再說。”

“明天又明天。”溫言已經習慣了他的謊言,這次說什麽也不肯再推遲到明天。

梁世京問:“剛回來不累嗎?”

“我又沒收拾東西……”

“也先吃飯,都是你喜歡吃的。”

“你先放手!”

“誒誒誒誒,你怎麽又欺負溫言啊!”梁望佑使出吃奶的勁兒把兩人握在一起的手分開,對梁世京警告道,“不準這樣了嗷!”

“溫言你快走,我幫你攔住他。”

在梁世京像拎小雞般拎起梁望佑的間隙裏,溫言大步下到一樓,在實驗室找到了東躲西藏的胡立,他冷著一張臉什麽也不說。

僵持幾分鐘,胡立悻悻地從電腦拷貝了文件。

“小言你好可怕啊……”

“手術資料和視頻全在這兒了……”

“小言我錯啦。”

溫言實在笑不出來,柔聲說謝謝,接著趕緊返回樓上。

三樓電梯口,梁世京抱著雙臂,蹙著眉頭。

溫言把東西藏在身後,“我要去書房,在我出來之前你不要進來,包括梁望佑。”

梁世京眉宇更深。

溫言又軟綿綿地威脅,“敢說一個字今晚你就跟梁望佑一起睡好了。”

梁世京沈了口氣,讓出一步。

其實當書房門被關上後溫言靠著門板站了很久,他很緊張很害怕,所以才會疾言厲色地對梁世京說話。深知梁世京只是一時被震懾住,權衡利弊之後仍會進來,不過等進來了再說。

胡立給他的是一個小小的U盤。

溫言坐在梁世京辦公的高背椅裏,打開電腦把U盤插進去。點開文件包看到裏面整齊歸類著12條信息。

第一次腺體剝離手術。

第二次腺體填充手術。

第三次腺體介入手術。

……

第十一次腺體植入手術。

第十二次腺體整合手術。

……

每一次手術都保存著一個完整的文檔,附有病歷、手術視頻。

溫言點開第一次手術視頻。

這是一間安靜空曠的手術室,有兩架微微隆起的手術床、兩臺無影燈、八名醫生以及十二名醫護人員。沒有任何預警,主刀醫生開口便說:“開始吧。”接著攝像的機位緩緩向前,以俯瞰的角度正對兩張手術床,畫面也被一分為二。

無菌布將alpha、omega完全蓋住,僅有後頸腺體暴露在空氣中。

當薄而冰冷的手術刀同時劃過兩人腺體,連接左側手術床的心電監護儀發出尖銳爆鳴。各項心率飆升、血壓飆升,但醫生們只是冷靜地看了眼這些瘋狂鳴叫的儀器,便繼續劃開層層肌膚不為所動。

鮮血爭先恐後地沿著頸子往兩側湧,躺在無菌布下面的人一動不動。

“術一開始剝離正常組織。”主刀醫生伸出染了鮮血的手,副刀立刻遞上更加精密的手術刀。

術一,一號手術患者。

“術二開始清理病變組織。”右側的主刀醫生也伸出染了鮮血的手。

他們的動作十分細致,一刀一刀地慢慢在腺體上動作,透明的軟管吸引器抽走一股又一股殷紅的液體。

漸漸地,心電監護儀在急速跳動的警報中連成一串尖銳的滴聲……

“術一心跳停了。”某醫生說。

左側主刀看似冷靜,實際額頭汗水已經被巡回護士擦了三回。他埋著頭,剝離腺體的手一刻也沒有停,冷靜地說:“腎上腺素靜脈推,1mg。”

接到命令的醫護人員有條不紊地操作,註射完畢後隔了兩分鐘心電監護儀漸漸有了微弱的起伏,但很快又斷了。

“2mg,三至五分鐘推。”

這次推註時無菌布下alpha的手臂一晃而過,是一片慘白的顏色。

“術一血壓丟失!”

先前他們匯報進展的聲線還算冷靜,隨著手術進展他們的聲音明顯抖動起來。

“上去甲腎上腺素。”主刀依舊冷靜地說。

普通的不行上去甲,去甲不行上異丙,不知道多少次靜脈推註後心電監護儀終於有了一點點回應。綠色直線躍起一個低低的波峰,心跳滴、滴、滴地從無到有……

任由左側的術一搶救氛圍如何緊張,右側的術二臺始終正常,所以術二先結束第一步也是情理之中。隨著醫用托盤裏浮著一小團壞死的暗色組織、淡淡的粉紅在酒精中如煙霧般散開時,右側主刀長長呼出一口氣,說,“術二清創結束。”

話音落,好像右側的所有人都長舒了口氣。

現在焦灼的目光盡數落在左側,落在那起伏微弱的心電監護儀顯示屏,落在那靜靜躺在無菌布下的術一患者。

可是術一患者情況又不穩定了,仍在努力剝離腺體的左側主刀說,“請再堅持一下。”

“好。”少頃,一道啞然的氣音從無菌布下冒出。

溫言一怔,旋即放聲大哭。

梁世京是醒著的……

在清醒狀態下被割了那麽多刀……

這時書房門被推開了,曾經躺在手術臺幾次瀕死的S級alpha出現在門框中間,他一步步邁著遲緩的步子來到omega身邊,坐上椅子扶手,伸手闔上電腦。

溫言伏在梁世京腿上哭了很久很久。

梁世京把手掌輕輕放在他的後腦勺,輕聲說,“都過去了。”

即將黃昏了,光線變成暖洋洋的顏色,地毯上有斜格子光塊,也有兩道緊緊貼在一起的身影。

還是那個問題,溫言永遠費解。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呢?”

值得嗎?

值得你孤身一人背負著仇恨無法回頭,值得你花費大量人力精力在聯盟八國苦苦尋找我嗎?值得你忍受非常人的痛苦割掉腺體嗎?

甚至在手術前夜,你還在抱歉說沒能給我安穩的生活。

溫言雙眼通紅地擡起頭來。

梁世京也還是那個答案,他說不知道。

“出去走走吧。”他說去北邊看看夕陽,他說梁望佑在那裏等他們。

兩人沈默地下樓,穿過橡木蔭穿過大片的草坪。涼爽的海風從遠處吹過臉龐,蔚藍的波浪湧動一下海面就閃出一片金色。

“溫言快來呀~”梁望佑挽著褲腳,逆著夕陽,站在沙灘上朝他們招手,“父親你看這裏有只小海螺!”

如此痛苦又幸福,令溫言掉下淚來。

梁世京牽住他的手,慢慢朝前走。

“梁世京。”

“嗯?”

“謝謝你為我,為小佑,為我們的小家付出這麽多。”溫言說,“以後累了可以叫我,我會一直陪你一起。”

梁世京緊了緊他的手,問他,“可以原諒我嗎?”

溫言露出笑容,掙脫他的手掌挽上他的手臂,擡頭眺望漫天粉紅雲海。他想,他永遠也不會回答梁世京這個問題,也請允許他自私一次。希望梁世京愛他很久、愛他更久。

因為能讓他們歷經坎坷走到如今並不是那枚小小的黃色藥丸,也不是加註在彼此身上的負疚。

總之,是一些灼熱又綿長的答案。

不能“原諒”,也無法阻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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