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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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濕答答的房門口,頂部吊著一盞散發著溫暖的橘光。

在這彌漫著濃重水汽的淩晨雨幕和飄搖的橘光中,梁世京穿過院落疾步而來,他的肩背都被打濕了,但他並未著急進門,先是側身擋了擋倒灌的雨和風,擡眼默了默。

“哭過了。”他輕聲說。

“先去洗澡吧。”溫言難堪地別過臉,喉嚨有些抖。

梁世京什麽也沒說,沈默地脫掉西裝外套,與墻壁上的雨傘掛在一起。

兩人肩並肩,冰涼的手背互相擦過。

走廊至二樓踢腳線的感應燈依次微弱地亮起,澄透的水跡一路蜿蜒,打濕了地板又打濕了地毯。兩人上樓的腳步很輕,在沒開燈的房子裏沈默地行走著。

就像默片電影裏的經典劇情,近距離的的腳踝鏡頭,黑影憧憧的雪白墻壁……

寧靜又詭異。

盡管Alpha已經來過家裏許多次,刻意留下了許多痕跡,但沒有留下有關居家的任何物品。所以溫言只好在衣帽間找出自己比較寬松的短袖,他遞給梁世京,鼻音濃重地說,“我等你。”

“好。”梁世京沒有打開浴室燈,啞聲進去。

雨一直在下,偶爾幾點猛烈擊打著玻璃窗,覆蓋了浴室的聲音。

一線冷光從窗簾落進,落在溫言素白的臉龐、通紅的眼睛。

少頃浴室水聲消失,吹風筒聲消失,再然後房門哢嗒一聲。

昏暗中腳步窸窣,梁世,帶著一股剛沐浴過後的清新香氣和薄薄的熱度,步履輕緩地來到面前。

溫言擡眼,靜靜望著他的輪廓。

“怎麽還沒睡?”梁世京屈膝半蹲,輕聲問他,輕到就像生怕驚到什麽似的。

話到臨口一片堵塞,該從何說起呢?

梁世京又問他:“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說著就要來摸他的額頭。溫言睫毛一顫,攔住他的手,聲線有些抖地問,“每天晚上都有來嗎?”

梁世京仿若沒聽見似的,低頭給他套好拖鞋。

“沒有。”

溫言抹了下眼角,“梁世京,我要聽實話。”

這個要求一提梁世京便沈默了,沈默地低著頭不肯擡起來。

兩人靠得很近,以至於墻上只映出一個孤單的輪廓,夾雜著院裏風雨飄搖的西梅樹枝。好奇怪,明明是盛夏季節,這般斑駁破碎的倒影卻令人感到無比蕭瑟。

梁世京說:“首席府事情多,更多時間睡在那裏,偶爾忙完了才過來。”

“偶爾是多久一次?”溫言不敢眨眼地看著他。

“不確定。”

“每次都睡在車裏嗎?”

“沒睡。”梁世京答。

“為什麽?”

“想進來。”

溫言鼻腔一酸:“為什麽不進來呢?”

梁世京再度沈默,一點點低下高傲的頭顱,在黑暗中抓住他的手,像喃喃自語又像質問自己,“以前在橡木灣,晚上回來看你的時候你總是裝睡,不願意睜開眼睛也不願意跟我說話。”

“見多了會煩吧?”

溫言張了張口,啞口無言。

曾經梁世京因為在臥房沒有找到他拉響了整個橡木灣的警報,也曾因為吵架之後進來看他而在黑暗中枯坐了很久,再後來他離開,他就住進那個冷冷清清的臥房。

如果要論傷害,誰也沒比誰少。

激烈相爭也好,反唇相譏也好,但自始至終那份冷暴力只有他在使用,在不知不覺中全部贈予了梁世京。事到如今再想挽回是如此蒼白無力,懊悔的滋味品嘗到,直叫人說不出話來。

“對不起……”溫言哽咽著,“對不起……”

梁世京緩緩搖頭,緊了緊他的手。

“如果今晚不發現,你還會這樣待多久?”

“不知道,但應該不會很長了。”梁世京說,“看到宋廷,我很怕……”

站在聯盟八國權力頂端的alpha說他很怕,這是一句多麽荒謬的話?

“我怕爭不過他。”

“到時候我們該怎麽辦?”梁世京輕聲說。

曾幾何時,在最束手無策的時候,他讓心理團隊分析溫言,用最科學的角度讓醫生們教他應該如何與溫言相處,如何取得溫言的原諒,如何投溫言的所好。

當問題無法解決又到了窮途末路的時刻,誰都會去抓住那根虛幻的稻草,梁世京也不例外呢。

哪怕醫生們都覺得匪夷所思呢,卻也不得不遵照執行。他們根據溫言的照片、梁世京的口述、溫言的成長經歷、還有多年前梁世京收集來的有關溫言的資料,測評得出。想接近溫言這樣說話軟綿綿,做事果決幹脆的人,說實話,很難。

這位看起來不會生氣、不會發脾氣的溫柔omega,內心的堅韌程度超出所有心理醫生的想象。他們只有另辟蹊徑,反向思考得出。最得溫言青睞的alpha應該是儒雅翩翩、文質彬彬的那一掛,基因和心理評估皆顯示他天生就會對這類人產生好感,並且經過精確計算,與這類人迸發出感情火花的幾率比其他性格的alpha高出20.94%。

這個人本來一直都沒有出現的。

本來梁世京一直都有時間的。

但突然冒出個宋廷,所以梁世京急了。

他用一種幼稚且低劣的方式與宋廷針鋒相對,結果卻是令溫言難堪了。

“晚上你在外面說的那些我都聽到了。”溫言說。

“我知道。”梁世京答。

所以alpha會在忙碌了一整天的狀態下再度驅車趕回,嘴上說著看不起宋廷估算梁望佑上學制造偶遇的話,但其實他也常常這樣做。他想假裝清晨才來,假裝過來送早餐,然後再對昨天晚間自己的行為致歉。

可惜天公既作美又不作美,讓omega提前發現了。

“以後我們不提他了,好不好?”溫言認真地同他商量。

黑暗中,梁世京嘴角彎起轉瞬即逝的弧度。

這笑容過於刺眼,又叫溫言流下淚來,他拂開梁世京企圖來擦淚的手,“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呢?”

這個問題在他心中盤桓經年,明明他們中間隔著數不清的問題,可梁世京從來都沒有對他做過壞,硬要算的話,只有那些積壓在內心的怨懟而已。

“不知道。”良久後,梁世京緩緩搖頭說。

這樣毫無頭緒的回答反而讓溫言更覺痛苦,梁世京擰開床頭燈,給他擦眼淚。溫言卻越哭越兇,他不是分享的人,也不是服軟的人。這是他第一次在梁世京面前流這麽多眼淚,眼睛紅透了,臉頰到處都是濕漉漉的水跡。

梁世京把他抱到床上躺著,他又自己坐起來,睜著這雙倔強的眼睛要看他的後頸。

梁世京背過身去,任他動作。

閱讀臺燈光線明亮,淺淺一層浮在梁世京脖頸,梁世京的腺體外表看起來與正常人相差無幾,但當溫言手指摸上去才清晰地感受到與正常人的差距。不知道他受了多少苦,歷經了多少次手術?

“這一年多都在醫院,是不是?”溫言抖得厲害。

“是。”

“那次我去覆檢看到的人是你,對不對?”

“是。”梁世京輕聲答。

“你是怎麽……”溫言是從喉嚨硬生生擠出這幾個字的,“是……怎麽活下來的?”

梁世京扭頭,仍用平日那副淡定無比的口吻說,“沒事。”

溫言呆呆凝睇著他,不再哭了,情緒卻激動起來。

“能不能告訴我?”

“為什麽要做?”

“梁世京?”

梁世京始終保持緘默,隔了很久一滴清亮的眼淚突然從他眼角滑落,他低頭說,“小木屋沒有拆,小松鼠也幫你養好了,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嗎?”

人們總在生氣的時候說尖銳的話,總是不知道這些話語是比刀槍還要深刻的利器。

可這很常見,不是麽?

道理誰都明白,卻在情緒上頭的那一刻誰又能忍得住呢?

世界幾十億人口,你一旦愛上了其中某一個。就註定有甜言蜜語的時候,也就註定會有這樣千刀萬剮的時刻。如果彼此一輩子都相敬如賓,倒也很是難得。可感情不正因為矛盾才糾結,因為糾結才來解麽?不與對方爭個面紅耳赤,不互捅心窩爭個你死我活,豈不是太乏味了嗎?

要銘心刻骨,這樣的感情才生動。

梁世京說:“讓我跟你一起生活,好嗎?”

“未來的生活是安穩的嗎?”怔忡片刻,溫言眼角緋紅地問他。

梁世京緩緩擡起頭來,啞聲答:“一定。”

說完梁世京便來抱住跪坐在床鋪間的他,窗外的雨還在下,梁世京的掌心嚴絲合縫地貼在他的背脊。溫言把臉埋在他頸窩,透過梁世京的肩膀恍然看見外面漆黑的夜色。這一刻好像昨日重現。曾經在高速閘口上他也這樣依偎在梁世京懷裏,問梁世京現在最想做什麽。那一次是他們即將分別的時刻,這一次他們緊緊擁抱著。

“回家吧。”溫言閉了閉眼睛,任由淚水悄悄淌過臉龐,他說,“梁世京,帶我回家吧。”

“好。”梁世京頷首。

這一夜他們緊緊相擁在一起,連7年前的曾經都比不上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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