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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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從門廊到車邊這段短短的路,alpha沒有走快也沒有走慢。

於是細如牛毛的雨水很快便沾染了他的發梢和肩膀,然而西裝走線密集,顆顆水珠晶瑩地附著在純黑色的面料上,饒是光線暗淡卻散發著瑩瑩的亮光。

伸手拉車門之時,alpha等了會兒。

庇護的傘面並沒有如期而至來到頭頂,身後遠遠的那扇大門反而剛剛閉合,那柄傘已經掛在門口掛鉤上。旁邊溫暖的客廳窗簾一閃,小alpha也消失不見了。

玄關處,溫言慢條斯理換鞋子。

“溫言……”梁望佑剎停在隔斷處,露出半張臉期期艾艾地喊。

“怎麽啦?”小毛毯還是被雨水沾濕了,溫言假裝很認真地在櫃子上疊起來,垂眸問。

“父親走了。”梁望佑小聲說。

“嗯。”

“你怪我嗎?”

溫言動作一頓,放下毛毯走到梁望佑面前,蹲下來摸摸他的頭,“當然沒有,他哪裏都可以去,如果你想邀請他來家裏也可以。”

“不會的。”梁望佑說,“這是我和你的家。”

“但是……”溫言蒼白地措辭,卻想不到如何正確回答梁望佑這句話。

梁望佑已經被他和梁世京之間無法彌補的關系荼毒了,潛移默化中梁望佑把橡木灣和小別墅分得很清楚。橡木灣是三個人的家,小別墅是兩個人的家。小別墅梁世京不能來,所以哪怕下這麽大的雨,溫言也沒有邀請梁世京進來坐坐。他們只是在外面說了幾句簡單的話,不像以前在橡木灣那樣相談帶笑,更不像在邊境大橋上吵得那樣激烈。像兩個陌生人那樣說著簡單的話,生疏到令小alpha害怕,明明這兩人是他最親密的人啊。

“他也可以來……”溫言蒼白地解釋著。

“知道了。”梁望佑露出牽強的笑。

回橡木灣三天他其實很少見到梁世京,梁世京通常待在自己的臥室裏,醫生們總是一趟一趟地進去,但梁世京始終沒有出來。他本想告訴梁世京溫言原諒他了,讓他好好道個歉。老師說道歉之後對方就會原諒你了,你們還是好朋友。於是在回來的路上他這樣講了。他並不清楚梁世京和溫言關系這麽差是因為哪件事,但他隱隱約約能察覺到是因為自己,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麽,怎樣做才能讓溫言和梁世京的關系好一點。

很忽然地,梁望佑一點點紅了眼睛。

“怎麽了?”溫言大驚。

“溫言,你會怪我的。”梁望佑癟著嘴,沒由頭地說。溫言趕緊去抱他,拍著他的肩膀哄沒事沒事,沒有怪你,明天讓他到家裏來玩好不好。

“不是這個。”梁望佑馬上無聲地哭了,大顆大顆的眼淚從他眼睛滑落,身體繃得緊緊的,時不時就抖一下,像是被什麽嚇到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從小也不是個愛哭的孩子。溫言手忙腳亂抱起他往沙發處走,摸他的額頭問他是怎麽了,然而體溫正常一切安好。又趕緊拿出手機給橡木灣打電話,梁望佑回去是不是受委屈了?還是聽別人說了什麽?

梁望佑按住他的手,哽咽說,“溫言,我餓了,有點害怕……”

溫言迷惘了,顫聲道,“梁世京是不是罵你了?”

可梁世京怎麽會呢?梁世京講話是難聽,但除了梁望佑自身犯錯梁世京從來沒有對梁望佑說過重話,那厚厚一本的相冊就是證明,梁望佑被養得這麽好就是證明。

餓了與害怕有什麽關系?

“告訴我好嗎?”溫言輕輕說,“為什麽會害怕?”梁望佑緊緊抱住他的脖子撒潑,把頭埋在他頸窩,“你不要問我……”

滾燙的淚水打濕了肌膚,溫言喉嚨也酸成一片,他抱著梁望佑低聲輕哄。梁望佑也很好哄,拍拍他的背,然後再像梁世京之前做的那樣把他抱起來在客廳裏走動,一會兒梁望佑就不哭了。十幾分鐘後,溫言以為他睡著了,結果低頭一看,沒想到梁望佑正睜著通紅的眼睛在看他。這雙眼睛與梁世京高度相似,沈黑的瞳仁兒,薄薄的眼皮和狹長的眼尾。這樣自下而上的角度就像梁世京在掉眼淚,那麽地悲戚。

“想不想吃東西?”溫言強忍著問。

“想。”梁望佑點點頭,摟住他脖子的手這才肯松開一點。

明亮的廚房裏,沸水翻滾出道道轉瞬即逝的白氣。溫言做了兩份宵夜,他其實沒有吃晚飯,怕梁望佑回來的早知道他吃過會傷心,會覺得自己沒有等他。

清淡的湯碗裏浮著薄皮餡兒大的餛飩和翠綠青菜,兩人並排坐在中島臺前,各自面前一個碗,各自捏著一個白瓷勺。

“好吃嗎?”溫言說。

“好吃。”

梁望佑情緒還是有些低落,平常坐在高椅愛晃腿,今日一板一眼地坐直。

“回去有沒有看到小海獺?”

“有看到,它長得好胖了,它的媽媽快馱不動它了。”

溫言淡淡一笑:“你也長得好大了,我也快抱不動你了。”

熱氣騰騰的碗後,梁望佑怔怔眨了下眼睛,與梁世京闊別一年多見到梁世京也是這樣說的。

“長這麽高了……”梁世京微涼的手掌按在他的頭頂,低聲道。

溫言沒發現小alpha的異常,細嚼慢咽吃著餛飩說,“希望我們小佑長慢一點,再抱久一點好不好?”

“靳述就是因為長得太快他媽媽都不願意抱他了。”梁望佑小聲吐槽。

見他終於有點笑臉,溫言捏捏他的手臂,“害怕了?”

“沒有。”梁望佑皺起小臉。

“噢。”溫言隨口說,“讓你父親抱吧,他肯定抱得動你呀。”

吃過晚飯兩人洗完澡各自睡下,到了夜闌人靜的時候溫言還是沒有睡著,腦海裏總是反反覆覆想起梁世京離開的背影,他身上的雨水那麽落寞,他整個人是那麽的消沈。

睡不著,溫言幹脆爬起來擰亮臺燈,借著昏黃的燈光翻看起書來。

這本書源自一部很老很老的電影。

故事是一個名叫瑞克的男人在戰亂年代的異國他鄉開了間酒吧,瑞克是當地炙手可熱的人物。酒吧生意很好,無論是警長還是混混遇到麻煩都來找他處理。雖然故事背景動蕩不安,但在這動蕩不安中最普通的的一天,瑞克的酒吧迎來一位相逢恨早的故人。

異國他鄉重逢,瑞克對這位故人惡語相向。

哪怕瑞克在深夜裏喝酒,偷偷喃喃自問,“世界有這麽多酒吧,你卻偏偏走進我這一家。”

後來回憶閃回,瑞克一切的怨恨都有跡可循。原來兩人曾經約定一起生活,可故人食言了,悄然走了。瑞克獨自在大雨滂沱的車站等了很久很久,等來的只是一封決絕的信件。

彼時瑞克還太年輕,不懂太決絕反而顯得虛偽。

後來隨著誤會解開,瑞克舍棄了一切換來故人生存的機會,那時他又喃喃自語,“縱使時光流逝,我對你的愛與日俱增。”

最後的最後瑞克望著天空說,“永志不忘。”

這個經典的故事溫言曾在五年前看過,當時懷孕的他抓心撓肝想知道結局,但梁世京回來了。梁世京抽走他手中的書瞥了眼,淡淡說,“看這麽傷感的東西做什麽?”彼時溫言也太年輕,不明白梁世京為什麽給這本下“傷感”的定義,直到現在才恍然知曉原因。他楞楞地盯著尾篇的白紙黑字出神良久,緩緩閉上疲憊的眼睛。

身在床上,夢裏卻回到了那座大橋……

蕭瑟的冷風呼呼地從臉頰刮過,漫山遍野都是白色的霧氣,看不到前路也看不到身側。可是溫言知道自己後方的橋面上站著誰。是梁世京已經把槍對上了梁望佑的後腦勺,他已經在掉頭了,可是車子怎麽也不能返回到梁望佑身邊。溫言急得頻頻剎車,然而車子反而更加急速地前行。

漸漸的,距離讓後視鏡裏面的一切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忽地,耳畔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槍響,黑鳥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地盤旋,後視鏡卻在這一瞬間變得清晰起來。梁望佑頭頂炸開一團大大的紅色血霧,凜冽的冬風一吹便盡數湮滅,他在這團紅色煙霧中軟軟倒下,砸在地上的聲音卻是那麽的清晰,把溫言也砸碎了。小alpha的頭顱後方開出一朵極盡艷麗的花,紅色的液體從他耳後汩汩流出。

溫言目眥欲裂,不得動彈也發不出任何尖叫。

梁世京就那樣無動於衷地站著,在後視鏡裏冷冷看來,同時緩緩擡手對準自己太陽穴……

“回來。”梁世京冰冷地命令道。

“回來!”

“回來!!”

“回來!!!”

溫言渾身一顫,呼吸急促地睜開眼睛。

就在這時臥房忽然輕輕響了下,他立刻擰滅燈將手放在緊急呼叫的按鈕上,只要摁下按鈕保鏢就會收到消息立刻趕來。但很快他又把手放下了,因為這道腳步聲十分熟悉,是梁望佑。

等到梁望佑即將走近溫言怕嚇到他又重新擰亮臺燈,光線立刻充盈了房間,梁望佑的腳步也立刻停下。溫言氣喘籲籲地半坐起來,捂住很痛的頭。梁望佑之前也有過這樣的情況,晚上起來上完洗手間就會來他的房間睡,所以他沒有動,等梁望佑像往常那樣自己爬上床。

可今天有點不一樣,梁望佑明顯沒有睡意蔫蔫的樣子,他很清醒地站在原地。

“過來呀。”溫言強撐著招招手,噓聲道。

梁望佑雙手背在身後,忐忑地喊他名字。

“怎麽還沒睡,做噩夢了嗎?”溫言定定神,掀開被子欲下床。

“不要過來。”梁望佑倏地大喊。

溫言頓時僵住,不可置信地扭臉。

接著梁望佑不安地動來動去,他赤腳站在地毯上,身上只穿著單薄的睡衣。背在身後的雙手環到身前,緊緊抓著自己的手指,跟幾個小時前一樣眼睛馬上紅了。

“你會不會怪我……”

“溫言……你會不會怪我……”

“無論發生什麽都不會怪你,但是怎麽了?”溫言小心翼翼地問,盡管他不知道梁望佑所謂的“怪他”是指什麽。

梁望佑更加糾結地攪動著手指,喉嚨裏發出嗚嗚的動靜。

“是不是尿床了?沒關系的。”頭疼都不重要了,溫言耐心說,“把床單換掉就好了,今晚我們一起睡覺好嗎。”

“不是這個,不是這個!”梁望佑抹了下眼角,聲音已經帶著哭腔了。

“那是怎麽了?慢慢說,沒關系,無論發生什麽都沒關系。”溫言繼續引導,“還記得嗎,每個人都會犯錯的,只要取得對方原諒就好了,沒關系的小佑。”

“那……如果我說了你願意原諒我嗎?”

“願意。”溫言毫不遲疑。

“你還願意養我嗎?”

“願意。”

“還願意給我做小餛飩嗎?”

“願意。”

洶湧的眼淚立刻從梁望佑眼眶流出,他哽咽著,渾身都在發抖,一副害怕到了極點的模樣。

“我和父親一起騙了你……”

“父親說不能讓你走,溫言,我也不想你走……”

“父親說只有用我威脅你,他讓我不要動也不要說話,他說這樣做你一定會回來的……”

溫言呼吸一滯,他從來沒有跟梁望佑談起那座大橋的事,畢竟梁望佑被梁世京親手槍指後腦勺,他怕梁望佑留下心理陰影,如今聽到梁望佑親口說出這段他一直想要淡忘的曾經,原來梁望佑不是被動的那個,而是配合的那個。

可是他怎麽可能怪他呢,溫言很清楚,他自己才是始作俑者啊。

想來梁望佑晚間說的那番話還有今晚的表現,再回憶起當初他在醫院醒來梁望佑很突然地說對不起,當時溫言沒有力氣多想,現在看來他是在為自己的參與而道歉。這件事一定壓在他小小的心臟上很久了,日日夜夜不安,害怕到不敢說出口一直默默地承受著。

可一年多過去了,為什麽在今夜忍不住呢?

溫言陡然明白了,因為今天他跟梁世京單獨見面了,在大傘下近距離說了很久的話,他知道梁望佑一直在窗簾後偷偷觀察。所以梁望佑是在擔心梁世京會不會告訴他合謀的這件事?所以梁望佑忍不住了,不敢睡覺半夜摸進臥室來承認“錯誤。”

溫言不敢想,從前梁望佑半夜進來是真的想跟他睡覺還是因為困擾而睡不著,如果今夜他睡著了梁望佑還要承擔多久的內心煎熬?

他才7歲,字才認識了一千多個,喜歡玩玩具車,本應該是最無憂無慮的年紀……

“沒關系。”溫言也紅了眼睛,“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過來抱一下。”

“那你原諒我嗎……”梁望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地拒絕,“還願意養我嗎……”

溫言再也無法忍受,掀被子下床去到梁望佑面前,給他擦掉眼淚,“你沒有做錯,是我錯了。”

聽到這句梁望佑才敢放聲大哭:“那個槍裏只有一顆子彈……”

“父親給我看過……”

“他讓我不要怕……”

溫言完全懵了。

所以梁世京當初才能那麽毅然決然地抵住梁望佑後腦勺,他虛張聲勢的底氣就是槍根本不會走火,因為鳴槍示警後就沒有子彈了,所以他根本不會對梁望佑造成任何傷害。這一幕每隔一段時間就在溫言夢中回演,夢裏各種各樣的壞結局。如今清楚了事情原委,他不知還能作何感想,只能把梁望佑死死抱進懷裏一同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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