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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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謠言

裴妄書到的時候,就看見一抹淡藍色身影在五醫院門口的榕樹地下坐著,抱著不知道哪裏來的流浪貓,呆楞楞地一動不動。

陽光毫不吝嗇地鋪在她身上,可她好像怎麽也不能被照亮,周身縈繞著沈沈死氣。

心裏幾乎鉆心一樣地痛,裴妄書快步走過去,許辭盈也看見了他,輕輕一動,貓就察覺到什麽從她臂彎裏跑掉了。

“辭盈,你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裴妄書著急地抓住了許辭盈的手,臉上是不加掩飾的擔心。

許辭盈呆滯地眨了眨眼,忽然掉落了淚水,“裴、妄、書。”

她一字一頓地說,眼底一片赤紅。

裴妄書看得心裏難過,來的路上他已經問過司醫生了,可司醫生什麽也不肯說,現在看許辭盈異於平常的表現,心裏擔憂更甚。

許辭盈哀哀地看著他,卻沒有言語,她好像很累,累到一個字都不想再說了。

太陽光溫暖和煦,曬得人懶洋洋地犯困,許辭盈瞇了瞇眼,身體微微前傾,將腦袋貼在了裴妄書肩上,就這樣閉上了眼。

“太累了。”

許辭盈的聲音輕得像霧,頃刻間便消散在了太陽光下。

裴妄書心中有根弦被她撥動了,輕柔地擡起手,幹燥火熱的掌心貼在她的後腦勺,小心地揉了揉。

“如果累的話,我們就停下來休息一下,睡一輩子也沒關系。”

許辭盈安詳地睡在他懷裏,初春的午後並不燥熱,長椅附近安靜得能聽見風聲。

裴妄書一手攬著許辭盈的肩膀,一手按在她的後腦勺,時不時安撫地拍拍。

他來了,什麽也沒問出來,僅僅是用了一個下午的時間陪許辭盈在這裏休息,放著舒適的家不回,也沒有進去醫院,只是在榕樹下的長椅上睡了一個綿長的覺,一直到太陽西沈。

中途許辭盈醒了,也只是在他懷裏找了個更舒適的位置繼續趴著,半點也不想動。

直到五點半,許辭盈才撐起來,朝裴妄書緩慢地笑,“你又請假了嗎?”

裴妄書摸了摸她的頭,“嗯。”

“我害得你在外面浪費了一天,你怪我嗎?”

許辭盈苦笑著低聲問。

裴妄書心裏疼痛難忍,雙手捧著許辭盈的面頰,認真地說:“你沒有害我什麽,這些都是小事,沒辦法和你比。許辭盈,你別胡思亂想了,無論你要我做什麽,那對於我來說,都是第一位的。”

許辭盈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莞爾一笑:“哥,你對我真好。”

這笑容淒涼得讓裴妄書像被針紮了一樣難受。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樣,還會對我這麽好嗎?那時候,你是不是該後悔了?”

“不會,許辭盈就是許辭盈,我永遠不後悔。”

許辭盈咬著唇,擡手將裴妄書捧著她臉頰的雙手拉下來,垂下眼睫,所有的情緒隨著這個動作被藏起來。

“倘若,我不是我呢?”

裴妄書皺起了眉:“什麽?”

“沒什麽。”許辭盈終於很勉強地笑了出來,“我亂說的。”

她真得很想哭,可是一旦哭了,她又該怎麽去解釋這場失態呢?

裴妄書深深地看她,“就算你不是你,我都是裴妄書,裴妄書永遠都會對許辭盈好。”

許辭盈楞楞地看他,什麽也沒說,落霞將明凈的天空染成粉紫色,許辭盈的眼裏湧現了一片夢幻,裴妄書的眼眸、笑容、還有白皙的皮膚,都被這落霞浸染。

倘若這一切都是一場夢就好了,倘若她可以選,那麽她一定選擇將夢境在此刻定格。

後來許辭盈終於得以喘息,她將自己全身心地投入數學競賽,成功通過了初賽的選拔,可是只要一停下來,過往那些記憶就會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她不敢停下來,只能讓學習填滿自己。

無論她有多麽不想回到學校,她還是回來了,在第三次月考前。

她和雲雯都通過了選拔,班上同學很為她們高興,這樣全班歡呼雀躍的氛圍暫時沖散了許辭盈的陰霾,她以為自己能夠安全度過這段在學校裏的時光。

可是一切都來得毫無征兆,碎掉的鏡子怎麽可能重圓?許辭盈也根本不再是原來的許辭盈。

“啊啊啊!這、這是怎麽了?”

“天吶,不會是有什麽怪病吧?”

“她一直在抖,是不是、是不是羊癲瘋啊?”

嘈雜又嫌惡的人聲像是近在咫尺,又像是遠在天邊,許辭盈耳邊的聲響時強時弱,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為自己的病情。

控制不住……根本就控制不住。

她曾經絕對自信的自制力根本不起作用,在病情的影響下,她什麽也不是。

病發得太突然了,又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她什麽準備都沒有。

許辭盈痙攣一般不停顫抖,腦子裏一片混沌,像是有人拿著鉆頭在裏面打洞,痛得她忍不住拿頭去撞桌子,手裏抖得拿不住筆,連剛才打開的水杯也灑得到處都是。

胃裏一陣火燒,她不停幹嘔,卻什麽也吐不出來,在劇痛和迷茫中掙紮著看清眼前,卻是一片模糊,偶爾聽見的字眼如同一根又一根鋼針,紮在她心裏。

最後是方雲非鎮定下來,叫人去請老師,在所有人都不敢上前的時刻,她也有些手足無措,看著許辭盈痛苦地蜷縮了起來,她快急哭了,只能徒勞地撫著她的脊背。

許辭盈被送到了醫院,自然是檢查不出來什麽,醫生以為她是壓力太大了,原本是要建議她去精神科看看,可許辭盈表現得很正常,很積極,也明確表示自己不想去。

等再回到學校的時候,風言風語已經傳遍了,較之以往更甚。

一班的許辭盈是個精神病。

她有精神分裂,會打人。

許辭盈經常在學校發病。

許辭盈的病會傳染,得了就活不久。

不知道有多少學生和家長去校長和領導那裏舉報、投訴,希望能讓許辭盈退學。

可是學校也拿出了許辭盈在第一醫院的檢查報告,聲明她並沒有病。

許辭盈走在學校裏,經常也可以聽到這些流言,甚至她剛剛走過去,就能聽見後面的人的竊竊私語。

無非就是她有病,會傳染,是個神經病。

班上同學原本沒有這麽覺得,可是流言傳得久了,說得多了,假的也要信三分,更何況這並不完全是假話。

漸漸地,許辭盈被疏遠,她不再和班上同學來往交談,也不再去宿舍午休,方雲非始終陪著她,可是能起的作用實在是太小太小了。

雲雯有時候氣急了嘲諷她的話也全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沒有半點作用。

後來,許辭盈的成績雖然還是第一,卻漸漸被雲雯追平,直到有一天,雲雯終於到達了她曾經夢寐以求的那個高度,她終於把許辭盈拉下來了,可她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現在的許辭盈並不是真正的許辭盈,打敗了她沒什麽值得高興的。

雲雯迫切地希望許辭盈回到以前的樣子,她開始用家裏的助力去清理這些流言,可那都是徒勞無功。

你可以讓人閉上那張世俗的嘴,卻不能讓他們閉上那張心裏的嘴,私下裏的流言越演越烈。

許辭盈依舊這樣痛苦度日,直到在期末考試時再度落到了第二。

裴妄書還在集訓,許辭盈也要去夏令營集訓,他們很久很久沒見過了,許辭盈一直避開他,如果他回來了,她也不肯見,去清水鎮,去婺城裏隨便一個旅游景點,有心總能避開。

她害怕見他,見了又怎樣呢?看看現在的許辭盈怎麽在泥濘裏掙紮求生嗎?

他們通著電話,很多很多個電話,可是對於裴妄書來說,那都是杯水車薪。

“你究竟在哪裏?”

“別來找我,我不想見你。”

“哥,求你了。”

許辭盈求他了。

為什麽會到這個地步?為什麽他們走到了這一步?裴妄書在此刻無比厭憎自己,為什麽你明明想要改變這一切,卻反而推著許辭盈更快地迎來了這一天?

他不敢妄動,即便心急如焚,即便無數次遠遠地看著她,卻不敢走到她面前去。

一旦見了面,他們該如何呢?他害怕夢境重演,害怕刺激許辭盈。

原來人真得對於珍視的存在無計可施,對於命運毫無計策。

裴妄書快瘋了,他想要變成許辭盈沿途所經過的每一寸土地,看過的每一場風景,和她擦肩而過的每一個人。

每一個可以接近她的事物,都是裴妄書所艷羨的。

願我作萬物,常伴你左右。一縷風、一片雲,只要能靠近她,又有什麽不可以?

他打電話去問梁夢,可是許辭盈這次卻不顧許知遠的責罵,一個人搬到了謝既明曾經的房產裏,她不肯見她的爸爸,也不肯見梁夢,更不要說是裴妄書。

許辭盈把自己關在了一層厚玻璃罩裏,外面的人進不來,裏面的人出不去。

許知遠氣得在家裏大罵許辭盈完完全全地繼承了謝既明,可還是打了足夠的生活費過去,他一向不是個熱心的父親,想不到要去看看女兒,梁夢常常過去,許辭盈很尊敬她,如今話少得一天不見得能說一句,對著梁夢能多說幾句。

可是許辭盈也不願意多看見她,後來多次讓梁夢不要過去了,梁夢不想刺激她,只好減少了過去的頻率。

學校裏的事情終於還是到了作為家長的許知遠和梁夢的耳裏。

“這都是謠言!”許知遠怒不可遏,顯然不能接受自己的女兒被人說成精神病。

學校很為難,校方當然很珍惜許辭盈這樣的好學生,可是學校裏的流言早已擴散,不是開除幾個學生可以完全遏制住的。

即便不傳了,那些人鄙夷的目光和心裏的嗤罵也不能抹去,只要他們出現在許辭盈眼裏,那就是傷害。

好在許辭盈能逃進夏令營,能暫時躲開這一切,她又正常了,能跑能笑,在夏令營裏正常社交。

如果她時不時的軀體化可以被忽略的話,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可惜不能,她不止一次發病,耳鳴、胃疼、失眠、手抖……

她一直沒有完全擺脫,發病一次比一次嚴重,許辭盈根本瞞不住。

於是她又從夏令營被送進了醫院,這次醫生一定要她去精神科掛號。

不用了,真得不用了,許辭盈略顯悲哀地想。

她退出了夏令營,放棄了競賽,也不再去醫院。

站在人流湧動的大街上,無邊無際的孤獨再次湧來,潮水般淹沒了她,幾乎要把她帶到另一個世界。

許辭盈無力地跌倒在原地,靠在廣場上的石墩上,那種可怕又痛苦的感覺又襲來了,她又開始耳鳴,周遭的一切聲音都化作了尖銳的嘯叫,心口悶到絞痛,連站都沒辦法站起來,周圍有人發現了她的異常,走近問她是不是需要幫助,可許辭盈喉嚨裏一陣阻塞,什麽也說不出來。

眼前一片模糊,她是不是在哭?許辭盈擡手在臉頰上摸索,摸到一片水痕,原來又淚失禁了嗎?許辭盈,你可真沒用啊。

恍惚中有人朝她奔赴,攔腰將她抱在懷裏,天上好像下起了小雨,只下了幾滴水,她運氣好像還可以。

“辭盈?辭盈!”

誰在叫她?很熟悉的聲音。

許辭盈勉力睜眼,映入眼簾的就是那張雖然模糊卻俊美熟悉的面頰,他更瘦了,輪廓像是被刀削一般,瘦得要脫相了。

過得不好嗎?許辭盈想問問他。

可是一開口,卻只說了那麽一個字。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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