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節

關燈
春節

大年初一,許知遠一大早就收拾出來一後備箱的年貨,要帶著妻子兒女回父母家拜年,重視程度那可不一般。

許辭盈懨懨的,從上車到下車都面無表情,裴妄書給她講笑話,也只是得到了她幾個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等到敲響了許家大門的時候,裴妄書清清楚楚地聽見了許辭盈的吸氣聲,知道她心裏不安,於是擡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撫地笑了笑。

門一打開,迎面而來的就是大伯那張富態的臉,笑容和煦,開口很熟絡。

“二弟弟妹來啦,快進來。兩個孩子又長高了,辭盈真是女大十八變,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進門後,大伯母也揚著喜氣洋洋的一張臉寒暄,“二弟來啦!辭盈,快過來讓大伯母看看。”

表弟許讓塵朝他們一一叫了人,說起來“讓塵”這個名字還是謝既明取的,當初大伯母生了這個兒子,許爺爺許奶奶非要取一個光宗耀祖的名字,大伯母嫌那些名字俗氣,就拜托研究古文字的弟妹幫忙取了一個。

“這麽久沒見你了,長高了也漂亮了。”大伯母笑著遞給了許辭盈一個厚實的紅包。

許辭盈接過後輕聲笑:“謝謝大伯母,大伯母新年快樂。”

寒暄了沒多久,大伯母就拉著梁夢去了廚房準備午飯,大伯父帶著許知遠和小輩們去客廳和兩個老人家說說話。

“讓塵啊,快過來吃糖。”許爺爺一見許讓塵就眉開眼笑,對著許辭盈和裴妄書只有淡淡的一聲“來了啊”。

許奶奶要好一些,一人給了一個紅包,“辭盈和妄書這次期末考試怎麽樣啊?”

大伯父笑著調侃:“辭盈她爸媽都是知識分子,肯定是差不了的。”

許知遠的動作一滯,臉色微微一變,在大伯父看過來的時候只扯出了一個僵硬的笑容。

許爺爺聽了之後從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成績再好有什麽用?姑娘家最後都是要嫁出去的,讓塵才是我們許家的好孫子,將來是要傳宗接代的。”

許辭盈心中冷笑一聲,目光平靜地移開,落在了窗外。

許知遠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頭,給許爺爺到了杯茶,“爸,辭盈好歹也是我的女兒,她也姓許。”

許爺爺扭頭重重哼了一聲,許奶奶連忙打圓場地推了推他,又朝許辭盈笑笑,“辭盈啊,你爺爺他是最近氣不太順,不是針對你,你要不和妄書去書房看看書吧。啊,去吧。”

裴妄書站了起來,目光沈沈,卻平靜地笑了一聲,“奶奶說得真對,爺爺是最近氣不順,該吃藥還是得吃藥,不然老在別人身上撒氣,傳出去也不好聽。”

許爺爺聞言怒不可遏,一擡手就要發作,許奶奶拼命把他的手壓下去,不聽說話擾亂,許知遠瞪了裴妄書一眼,又使了個眼色,讓他和許辭盈先去別的地方,別來跟前晃悠。

裴妄書嘴角勾著冷冽的笑意,拉著許辭盈的胳膊低聲說,“辭盈,走吧。”

許辭盈一言不發地跟著去了書房,狹小的空間裏氣息沈悶,但偏偏能和外面隔絕開,安靜得像是另一個世界,和房子裏另一邊的窒息感截然不同。

窄小的玻璃窗是這個書房唯一的亮光,許爺爺許奶奶已經很久不用這間書房了,燈早就壞了,積蓄已久的灰塵也昭示著這間書房很久沒人進來過了。

許辭盈隨意坐在一張椅子上,神色波瀾不驚,並不在意自己的衣服沾上灰塵,只是打開了手機自帶的電筒照亮房間。

裴妄書看了她一會兒,然後打開了自己的手電筒,從下巴往上照,拍了拍許辭盈,在她轉過來的時候齜牙咧嘴地做了個鬼臉。

許辭盈靜靜地看著對方一連變了好幾個表情,終於露出微笑,伸出手指戳了戳裴妄書的臉頰,坦言說,“你可以去四川學變臉。”

裴妄書收起了鬼臉,笑得誠懇,“那你來看我表演我不收錢。”

許辭盈註視著他亮如星子的雙眸,慢慢收回了手指,也把手電筒從上往下照亮了自己的臉,學著裴妄書做了個鬼臉。

最後兩個人做鬼臉做累了,停下來聊天,聊東聊西,從學校八卦聊到網上八卦。

“你還記得之前運動會咱們碰到柯琴哭嗎?後面我聽傅謙之八卦到了。”

“怎麽說?”

“我們班文藝委員叫王可心,成績還可以,但是沒我好。就她和柯琴以前特別好,還是一個寢室的。”

“哦~那後面怎麽掰了?”

“其實我也不是很理解哈,就是王可心她沒事沒事就愛去問題,從同學問到老師,特別好學。然後傅謙之說柯琴就不是很高興。”

許辭盈眨了眨眼:“為什麽?”

裴妄書:“我也不知道,反正後面不知道怎麽回事就掰了。”

“你這個故事……”許辭盈托著下巴,神情散漫,“還挺虎頭蛇尾。”

裴妄書學著她的動作,“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嘛。”

聊著聊著,門突然被推開了,屬於外界的光線一瞬間爭先恐後地湧進來,想要在這個昏暗的地界占得一席之地。

大伯母端著一盤水果走進來,看著許辭盈嘆了口氣,“辭盈,妄書,吃點水果吧,一會兒就吃飯了。”

“謝謝大伯母。”

大伯母看著乖巧聽話的侄女,心中嘆了口氣,“你爺爺奶奶什麽樣子,你也是知道的,這個家裏女孩子本來就不受待見,連你媽媽當初都……唉——辭盈,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千萬別學你媽媽,好好學習早點離開家裏才是正途。”

許辭盈微微怔楞,手裏拿著的橘子被輕輕捏了一下,“我媽媽……”

“既明當初也是,何必非要爭那一時之氣,要是服個軟說不定就不會鬧成現在的樣子,害得你在這個家裏也過得不好。”

許辭盈眼中神色微暗,搖了搖頭,“我沒有過得不好,至少在自己家裏沒有。”

大伯母看了眼一邊低頭啃蘋果的裴妄書,見他裝作一副什麽也沒聽見的樣子,心裏松了口氣。

“你爸爸當然是對你很好的。”

許辭盈又搖了搖頭,把橘子放了回去,大伯母看著她一楞。

她索性站起來,神色莫名,扭頭冷冷地朝裴妄書說了一句,“要不要和我走?”

裴妄書腦子還沒轉過來,頭已經點上了,腳也已經跟著許辭盈走出去了。

大伯母還楞楞地看著他們一前一後的身影,好一會兒才追出去。

明亮的光線一瞬間洗禮了之前在黑暗中的灰塵和晦暗,許辭盈的臉卻陰森森的。

許知遠看著女兒皺了皺眉,不悅道:“怎麽了?”

許辭盈冷冰冰地說:“我回家了。”

整個客廳裏的人都是一楞,許辭盈說完就要走,順便對著裴妄書說了一句,“和阿姨說一聲。”

許知遠先回過神來,對著許辭盈憤怒不已,“你幹什麽?大過年的你要幹什麽?非要找事是麽?”

他用力扯住許辭盈的胳膊肘,把她往旁邊一扯,壓低了聲音說,“你非要在這種時候學你媽媽是嗎?鬧得家宅不寧?”

許辭盈涼涼地看了他一眼,許知遠頓覺心底一片荒蕪,曾幾何時,他見過比這更冰冷更嘲諷的目光,不自覺地,他放開了鉗制女兒的手。

大伯父大伯母連忙走過來打圓場,笑著拍了拍許辭盈的肩膀,“都快吃飯了,別鬧別扭了啊。”

大伯母也拉著許辭盈的手朝她搖了搖頭,梁夢也是剛被兒子來傳的話嚇了一跳,實在沒想到許辭盈這麽虎,說走就要走。

“你怎麽也跟著胡鬧啊?”梁夢沒忍住責怪兒子。

裴妄書無所謂道:“總不能讓辭盈一個人。”

梁夢盯著他看了幾眼,最後妥協:“好吧,你說得也對。”

母子倆急匆匆地從廚房走到客廳,正巧看見許爺爺沈著一張臉,面無表情地把茶杯往地上狠狠一擲,碎瓷片四散,水流了一地。

許奶奶氣急了,狠狠揮手扇了老伴兒的手臂幾下,然後轉頭朝許辭盈哭訴,“你非要這個日子鬧嗎?這麽多年都這樣過來了,怎麽今年就抓著不放非要搞得大家都不高興,氣死我們你和你媽就高興了?”

許辭盈神情冰冷,毫無變化,目光從許知遠身上挪到了兩個老人身上,猝不及防地嗤笑了一聲。

許知遠木然地問她:“你笑什麽?”

許辭盈面無表情地攤了攤手,“我以後都不想再來了。”她朝裴妄書那裏看了一眼,“他們也不準來了。”

在場的人臉色都是一變,大伯母擔憂不已,許讓塵原本正在沙發上安撫爺爺奶奶,聞言擡頭,毫不避諱地和許辭盈對視,“好,堂姐以後還是不要來了,爺爺奶奶以後老了我來負責贍養。以後妄書哥和梁夢阿姨也不要來了,畢竟不是一家人。”

“二叔,以後你一個人來吧,這樣堂姐高興,以前的二叔母也高興。”

許知遠無力地環視了一圈他的家人,自嘲地笑了笑,最終點了點頭。

“好,你們走吧。以後都不要來了。”

許爺爺這時候蹭地站了起來,“我看誰敢走?你們要造反嗎?簡直是罔顧人倫,不念祖先!許辭盈,你……”

許辭盈輕蔑又紆尊降貴地分過去一眼,冷笑且擲地有聲。

“我敢走。”

說完,她轉身就走,不顧其他人的反應,裴妄書趕緊拉著梁夢跟著跑了。

三個人出門的時候就聽見裏面傳出來乒呤乓啷的聲音還有嘈雜的人聲。

許辭盈終於暢快地笑出了聲,眼底精光閃現,腳步越走越快,越走越遠。

裴妄書大步向前,伸手按住了她的雙肩,也止住了她的腳步。

女孩的笑聲戛然而止,深冬的寒風吹得她哆嗦。

裴妄書扭身到她身前,擋住了凜冽的寒風,只是一個勁兒地說,“沒事了沒事了,我們回家吧。”

梁夢好不容易趕上來了,許辭盈擡眼看了看她,目光似乎有些不安。

梁夢只是爽朗一笑,伸手把許辭盈攬到身前,又一手揪住裴妄書的衣領子,樂呵呵地說,“行了,回家做飯吃,我剛才在廚房裏磨刀呢,根本還沒弄,哈哈哈哈哈。”

裴妄書舉手示意:“我要吃糖醋排骨。”

梁夢拍了拍兒子的臉:“成,一會兒咱們去超市買點排骨回家。”她又朝許辭盈善意地笑笑,溫聲問,“辭盈,你想吃什麽?”

許辭盈睜著兩只紅眼睛,忽然擡頭看了看天,一會兒才把頭低下來。

“梁阿姨做什麽我都愛吃。”

梁夢笑得更開懷,把許辭盈往懷裏一抱,“還是閨女窩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