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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三十三年，小年夜。
杜師傅早早便穿戴整齊，對孫大娘交代道：“我去碼頭接孫二，估摸著晌午前能回來。”
孫二乃是孫大娘老家來的侄子，父母早亡，為人憨厚肯幹，孫大娘憐他一人過年冷清，早前便捎信讓他來上海一起過年，也能多個幫手。
杜師傅前腳剛走不久，後院門卻傳來一陣輕快而略帶囂張的口哨聲，吹的是當時一首流行的電影插曲，與醫館沈靜的氛圍格格不入。
屋裏幾人都是一怔，瞬間警惕起來。唐山海下意識地將郭走丟往身後擋了擋，眼神銳利地看向門口。
孫大娘忙活著焚香的手一頓，皺了皺眉，走到門邊，謹慎地問道：“誰啊？”
“大娘，買二兩陳皮，要十年以上的！”門外是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清亮悅耳，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調調。
孫大娘遲疑了一下，緩緩拉開門栓。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挺括呢子大衣的年輕男子，眉眼俊朗，笑容燦爛，脖間圍著條格紋圍巾，手裏還拎著幾個精美的紙盒和一瓶洋酒。他看起來像個家境優渥，出來尋歡作樂的公子哥兒，但那雙過分靈活明亮的眼睛，卻透著一股機警和精明。
他的目光迅速在院內掃了一圈，掠過警惕的唐山海、略顯緊張的徐碧城，最後停在唐山海身後的郭走丟臉上，笑容瞬間擴大，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喜：“喲！這不是咱們《大美晚報》語不驚人死不休的郭大記者嗎？怎麽著，改行懸壺濟世了？”
郭走丟在看到來人的一瞬間，先是錯愕，隨即松了口氣，沒好氣地從唐山海身後走出來：“明臺？！你怎麽找到這兒的？嚇我一跳！還十年陳皮，你當這是百草廳啊？”
唐山海聽到“明臺”這個名字，眼神微動，身體稍稍放松，但依舊保持著審視的姿態。他知道這個人，明家小少爺，軍統上海站行動組組長，代號“毒蠍”，是個極難纏的角色。
他也隱約知道，郭走丟在作為《大美晚報》記者活動時，曾和這位行事乖張的小少爺有過不少交集，據說是不打不相識。
明臺笑嘻嘻地走進來，毫不客氣地把手裏的年貨遞給孫大娘：“大娘，過年好！一點心意，不成敬意。大哥讓我送來的，說是給咱們濟世堂添點年味兒。”他口中的“大哥”自然是指明樓。
然後才轉向郭走丟，上下打量著她，“嘖嘖，郭大記者，多日不見，怎麽清減了？是不是又仗著自己有點三腳貓的醫術，瞎折騰自己了？”他這話看似玩笑，眼神裏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郭走丟瞪他，“你才三腳貓！我好得很！”
“好好好，你好得很。”明臺從善如流，目光這才轉向唐山海，笑容不變，卻多了幾分明顯的審視和挑釁的意味，“這位是……？看著面生得很啊。”他自然是認識唐山海的，此刻擺明了是故意找茬。
唐山海微微頷首，語氣平淡：“敝人姓唐。”並不多言。
郭走丟只好介紹：“唐山海。這位是明臺，明家小少爺。”她含糊地帶過。
“原來是唐先生，久仰久仰。”明臺伸出手，笑容燦爛，眼神卻銳利得像刀子，仿佛要刮開唐山海那層矜持的外殼，“能讓我們郭大記者‘金屋藏嬌’的，想必不是尋常人物。”這話說得極其刁鉆，既調侃了郭走丟，又暗指唐山海身份可疑。
唐山海與他握了握手，力度適中，片刻即分，語氣依舊從容，卻帶著四兩撥千斤的力道：“明少爺說笑了。風雨飄搖，偶得一片瓦遮頭，互相照應而已。比不得明少爺瀟灑自在，出入如履平地。”他暗指明臺行事張揚，容易惹禍上身。
明臺被噎了一下，笑容僵了半秒，隨即哼笑一聲：“唐先生好口才。”
郭走丟眼看兩人針尖對麥芒，趕緊挽住身旁徐碧城的手，打斷這焦灼的氣氛：“這是徐碧城，徐小姐。”
明臺仿佛才看到她，笑容淡了些，略一頷首：“徐小姐。”他徐碧城特工總部追愛的壯舉明臺自然早有耳聞，他心下輕蔑地點評道，優柔寡斷，感情用事。
徐碧城有些局促地回禮：“明少爺。”
孫大娘打圓場道：“明少爺來得正好，一起喝口熱茶吧。走丟，去沏茶。山海，你陪明少爺坐坐。”
郭走丟應了一聲，去廚房沏茶。明臺自來熟地跟了過去，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忙碌，壓低聲音道：“餵，怎麽回事？這位唐先生瞧著可不是善茬，你沒吃虧吧？”他語氣裏帶著明顯的維護之意，像是娘家人來撐腰。
郭走丟手一頓，低聲道：“你別瞎搗亂！我很好。”
“我好心好意來看你，你就這態度？”明臺挑眉，隨即又壞笑起來，“不過看他剛才那護著你的勁兒，倒也不全是裝的？你倆這是假戲真做了？”
郭走丟氣得想拿熱水潑他，咬牙道：“明臺！你再胡說八道我就把你那些糗事都抖出來！”
“喲喲喲，惱羞成怒了？”明臺笑得像只偷腥的貓，“不過我說，這位唐先生可不是什麽簡單角色，汪偽那邊掛過號的，你小心點別把自己搭進去了。”
“我知道分寸。”郭走丟抿了抿唇，“大哥還好嗎？”
“好著呢，就是操心你。聽說最近要出幾篇稿子鼓鼓士氣，特地讓我來請我們郭大記者出山，順道送點年貨。”明臺嬉皮笑臉地調侃。
郭走丟心裏一暖，明樓大哥表面冷峻，實則心細如發，對下屬極其關照。她點點頭：“替我謝謝大哥，我沒事。稿子我會盡快寫的。”
兩人端著茶出去，客廳裏氣氛依舊微妙。唐山海安靜地坐著，姿態優雅，仿佛剛才的言語交鋒從未發生。
明臺放下茶杯，打開年貨盒子，露出裏面的點心、咖啡粉和巧克力。
“來來來，見者有份。”他率先拿了一塊巧克力遞給郭走丟，“郭記者，意大利來的巧克力，甜掉牙，適合你。”
郭走丟接過：“謝謝。”
明臺又拿起一塊，遞向唐山海，笑容裏帶著挑釁：“唐先生，也嘗嘗？這甜膩膩的東西，想必合你們這種……嗯……生活精致人士的口味。”他故意拖長了語調。
唐山海微微一笑，再次婉拒，語氣溫和卻疏離：“多謝明少爺美意，唐某心領了。只是自幼家教嚴，不嗜甜食。”一句話，既拒絕了東西，又暗諷了明臺舉止輕浮，不如自家教養。
明臺再次吃癟，心裏暗罵一句“假正經”，面上卻不好發作，只得轉手把巧克力遞給孫大娘。
郭走丟懶得理他倆暗地裏的機鋒，自顧挑選盒中低糖黑巧，遞給徐碧城：“碧城，試試這個，應當合你口味。”她記得徐碧城是大家閨秀，不嗜甜膩。
徐碧城受寵若驚接過，拘謹地看了眼氣氛奇異的兩人。郭走丟朝她眨眨眼，附耳低語：“別客氣，明少爺人傻錢多，不吃白不吃。”
徐碧城忍俊不禁，抿嘴淺笑。
明臺帶來的年貨雖豐，孫大娘仍想著再添些零嘴，便讓唐山海和明臺一同去采買。
“買點紅紙回來，”郭走丟叮囑道，眼睛微亮，“再稱點糖炒栗子。”她看向徐碧城，“碧城，我們在家剪窗花吧？你手巧，正好教教我。”
徐碧城欣然應允：“好。”
唐山海點了點頭，明臺則笑嘻嘻地應道：“得令！郭長官！一定挑最紅的紙，最甜的栗子！”
郭走丟瞪著明臺，揚了揚拳頭，示意唐山海趕緊把他帶走，兩個男人一前一後出了門。一個矜貴挺拔，一個瀟灑不羈，走在弄堂裏，引得鄰裏側目。
中午時分，兩人回來了。唐山海手裏提著紅紙和一些幹貨，神色如常。明臺則拎著一包熱乎乎的糖炒栗子和一小包水果糖，臉色卻似乎不如出去時明媚，像是憋著股悶氣。
——顯然，在外出的路上，兩人的“交鋒”恐怕也沒停過，而明臺大概率沒占到什麽便宜。
郭走丟與徐碧城正在桌前剪窗花，已擺了好幾個精美花樣，“福”字、鯉魚、喜鵲登梅，栩栩如生，多出自徐碧城之手。郭走丟也剪了幾個，線條略顯豪放，正拿著一個形貌抽象的“兔子”自我欣賞。
“喲，兩位女紅大師，成果頗豐啊！”明臺進門便揚聲笑道，將栗子遞給郭走丟，“郭長官，您要的糖炒栗子，趁熱吃。徐小姐，這是你的。”他將水果糖遞給徐碧城。
徐碧城不好意思地接過：“謝謝明少爺。”
郭走丟接過栗子，剝開一顆放入口中，滿足地瞇起眼，又舉起“兔子”炫耀：“看，我剪的！像不像？”
明臺端詳片刻，誠懇道：“像……像一只練了縮骨功的胖狐貍。”
“明臺！”郭走丟氣笑，抓起桌上紙屑丟他。
唐山海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將紅紙放在桌上，目光掃過徐碧城剪的那些精巧花樣上，客氣而禮貌地稱讚道：“徐小姐心思巧妙，手藝精湛。”語氣是純粹的欣賞，隨即視線也挪到那些窗花上。
徐碧城臉微紅，低聲道：“過獎了，只是些尋常花樣。”
“紅紙買回來了，對聯寫什麽？”唐山海看向郭走丟。
郭走丟看向徐碧城：“碧城，你想一個？”
徐碧城認真思索片刻，輕聲道：“歲歲平安日，年年如意春……橫批‘吉祥如意’，如何？”
“好！就這個！”郭走丟撫掌，立刻鋪開紅紙，凝神提筆。她寫字時神態專註，背脊挺直，手腕懸空，落筆沈穩有力，一手魏碑寫得筋骨分明，大氣磅礴。
“歲歲平安日，年年如意春”。橫批：“吉祥如意”。
孫大娘由衷讚嘆：“這字寫得，真精神！”
明臺也吹了聲口哨：“行啊郭記者，深藏不露！這字比你那剪紙強多了！”
唐山海靜立一旁凝視。窗欞影子在她臉上一格一格移動，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移向筆尖，心弦微動，難以言喻的欣賞與驕傲悄然滋生。
“確實極妙。”他低聲附和，目光未曾移開。
郭走丟被誇得得意，嘴角翹起，卻偏要強作淡然：“隨便寫寫，應個景罷了。還是碧城想的對子意頭好。”
徐碧城望著那蒼勁字跡與吉祥寓意，眼中漾開真切笑意。
就在這時，杜師傅接回了侄子孫二。孫二是個二十出頭的憨厚小夥，皮膚黝黑，身材壯實，穿著粗布棉襖，提著個舊包袱，見到一屋子人有些拘謹，但笑容樸實，挨個鞠躬問好：“大娘，叔，各位先生小姐，俺叫孫二，打鄉下來，給您們添麻煩了！”聲音洪亮，帶著泥土般的爽直。
“哎喲，可算到了！快進來歇歇腳！”孫大娘歡喜地拉過他：“這位是明少爺，來送年貨的。”
孫二看著明臺一身光鮮呢子大衣，有些手足無措，憨憨一笑：“明少爺好！”
明臺見他憨態可掬，也笑了，隨手抓了把水果糖塞他手裏：“孫二兄弟，拿著甜嘴兒！”
孫二看著手裏花花綠綠的糖紙，受寵若驚，連連道謝，黝黑的臉龐泛起紅暈。
傍晚，孫大娘張羅了一桌豐盛的晚餐。小小的醫館裏點起了紅燭，貼上了春聯和窗花，濟世堂從未如此熱鬧過。
八人圍坐一桌，氣氛熱烈。杜師傅作為長輩，說了幾句吉祥話。孫二是個爽快性子，雖然起初拘謹，但幾杯黃酒下肚，話也多了起來，說著鄉下的趣事，逗得大家直樂。明臺最是活躍，插科打諢，妙語連珠，和孫二也能聊上幾句，絲毫沒有少爺架子。
唐山海話不多，但舉止得體周全。他會適時地給杜師傅和孫大娘布菜，也會不動聲色將郭走丟喜歡的菜挪近。郭走丟心裏暖暖的，偶爾與他對視一眼，又迅速分開，彼此眼底都有著心照不宣的暖流。
明臺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趁著舉杯敬酒的間隙，湊到郭走丟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還說沒事？眼神都快拉絲了。郭走丟同志，你這偽裝工作可不到位啊，需不需要我這個老戰友給你培訓培訓？”
郭走丟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腳，面上卻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明少爺，喝酒都堵不住你的嘴？”
明臺吃痛，齜牙咧嘴地縮回腳，引得孫二好奇地問：“明少爺，咋啦？凳子硌屁股？”
“沒事沒事，”明臺訕笑，“這凳子……有釘兒！”他哀怨的眼神投向郭走丟。
唐山海將兩人的小動作看在眼裏，端起酒杯，淡淡地抿了一口，目光掠過郭走丟微紅的耳廓，眼神深邃難辨。他自然看出明臺與郭走丟關系親近，那種無拘的嬉笑怒罵，是他與她之間尚未有的熟稔，心底掠過一絲難以言明的苦澀。
飯後，明臺起身告辭，他還有別的任務。
“走了走了，提前預祝各位新年發財，平安康健！”他揮揮手，利落穿戴好，行至門口，又回頭對郭走丟眨眨眼，無聲做口型：“小心‘中毒’。”
郭走丟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無奈地擺了擺手。
送走明臺，醫館覆歸寧靜。徐碧城幫著孫大娘收拾碗筷，孫二搶著幹粗重活計。杜師傅飲了幾杯，面露倦色，先去歇了。唐山海與郭走丟立於廊下，望遠處零星星芒綻於夜空。
“明臺他……就是嘴貧，人不壞。”郭走丟低聲解釋。
“嗯。”唐山海聲線低沈，“他很關心你。”
郭走丟側首看他，廊下燈籠柔光映照他側臉，讓他冷硬的輪廓顯得柔和了許多，她辨不明他此刻心緒。
“我和他只是同志和朋友。”郭走丟眉眼帶笑，話鋒驟轉，“況且，他早有未婚妻了。”
“嗯。”唐山海面色緩和，唇角忍不住輕輕揚起，“我知道。”
遠處，零星爆竹聲起落，預示著新的一年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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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三十三年，小年夜。
杜師傅早早便穿戴整齊，對孫大娘交代道：“我去碼頭接孫二，估摸著晌午前能回來。”
孫二乃是孫大娘老家來的侄子，父母早亡，為人憨厚肯幹，孫大娘憐他一人過年冷清，早前便捎信讓他來上海一起過年，也能多個幫手。
杜師傅前腳剛走不久，後院門卻傳來一陣輕快而略帶囂張的口哨聲，吹的是當時一首流行的電影插曲，與醫館沈靜的氛圍格格不入。
屋裏幾人都是一怔，瞬間警惕起來。唐山海下意識地將郭走丟往身後擋了擋，眼神銳利地看向門口。
孫大娘忙活著焚香的手一頓，皺了皺眉，走到門邊，謹慎地問道：“誰啊？”
“大娘，買二兩陳皮，要十年以上的！”門外是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清亮悅耳，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調調。
孫大娘遲疑了一下，緩緩拉開門栓。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挺括呢子大衣的年輕男子，眉眼俊朗，笑容燦爛，脖間圍著條格紋圍巾，手裏還拎著幾個精美的紙盒和一瓶洋酒。他看起來像個家境優渥，出來尋歡作樂的公子哥兒，但那雙過分靈活明亮的眼睛，卻透著一股機警和精明。
他的目光迅速在院內掃了一圈，掠過警惕的唐山海、略顯緊張的徐碧城，最後停在唐山海身後的郭走丟臉上，笑容瞬間擴大，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喜：“喲！這不是咱們《大美晚報》語不驚人死不休的郭大記者嗎？怎麽著，改行懸壺濟世了？”
郭走丟在看到來人的一瞬間，先是錯愕，隨即松了口氣，沒好氣地從唐山海身後走出來：“明臺？！你怎麽找到這兒的？嚇我一跳！還十年陳皮，你當這是百草廳啊？”
唐山海聽到“明臺”這個名字，眼神微動，身體稍稍放松，但依舊保持著審視的姿態。他知道這個人，明家小少爺，軍統上海站行動組組長，代號“毒蠍”，是個極難纏的角色。
他也隱約知道，郭走丟在作為《大美晚報》記者活動時，曾和這位行事乖張的小少爺有過不少交集，據說是不打不相識。
明臺笑嘻嘻地走進來，毫不客氣地把手裏的年貨遞給孫大娘：“大娘，過年好！一點心意，不成敬意。大哥讓我送來的，說是給咱們濟世堂添點年味兒。”他口中的“大哥”自然是指明樓。
然後才轉向郭走丟，上下打量著她，“嘖嘖，郭大記者，多日不見，怎麽清減了？是不是又仗著自己有點三腳貓的醫術，瞎折騰自己了？”他這話看似玩笑，眼神裏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郭走丟瞪他，“你才三腳貓！我好得很！”
“好好好，你好得很。”明臺從善如流，目光這才轉向唐山海，笑容不變，卻多了幾分明顯的審視和挑釁的意味，“這位是……？看著面生得很啊。”他自然是認識唐山海的，此刻擺明了是故意找茬。
唐山海微微頷首，語氣平淡：“敝人姓唐。”並不多言。
郭走丟只好介紹：“唐山海。這位是明臺，明家小少爺。”她含糊地帶過。
“原來是唐先生，久仰久仰。”明臺伸出手，笑容燦爛，眼神卻銳利得像刀子，仿佛要刮開唐山海那層矜持的外殼，“能讓我們郭大記者‘金屋藏嬌’的，想必不是尋常人物。”這話說得極其刁鉆，既調侃了郭走丟，又暗指唐山海身份可疑。
唐山海與他握了握手，力度適中，片刻即分，語氣依舊從容，卻帶著四兩撥千斤的力道：“明少爺說笑了。風雨飄搖，偶得一片瓦遮頭，互相照應而已。比不得明少爺瀟灑自在，出入如履平地。”他暗指明臺行事張揚，容易惹禍上身。
明臺被噎了一下，笑容僵了半秒，隨即哼笑一聲：“唐先生好口才。”
郭走丟眼看兩人針尖對麥芒，趕緊挽住身旁徐碧城的手，打斷這焦灼的氣氛：“這是徐碧城，徐小姐。”
明臺仿佛才看到她，笑容淡了些，略一頷首：“徐小姐。”他徐碧城特工總部追愛的壯舉明臺自然早有耳聞，他心下輕蔑地點評道，優柔寡斷，感情用事。
徐碧城有些局促地回禮：“明少爺。”
孫大娘打圓場道：“明少爺來得正好，一起喝口熱茶吧。走丟，去沏茶。山海，你陪明少爺坐坐。”
郭走丟應了一聲，去廚房沏茶。明臺自來熟地跟了過去，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忙碌，壓低聲音道：“餵，怎麽回事？這位唐先生瞧著可不是善茬，你沒吃虧吧？”他語氣裏帶著明顯的維護之意，像是娘家人來撐腰。
郭走丟手一頓，低聲道：“你別瞎搗亂！我很好。”
“我好心好意來看你，你就這態度？”明臺挑眉，隨即又壞笑起來，“不過看他剛才那護著你的勁兒，倒也不全是裝的？你倆這是假戲真做了？”
郭走丟氣得想拿熱水潑他，咬牙道：“明臺！你再胡說八道我就把你那些糗事都抖出來！”
“喲喲喲，惱羞成怒了？”明臺笑得像只偷腥的貓，“不過我說，這位唐先生可不是什麽簡單角色，汪偽那邊掛過號的，你小心點別把自己搭進去了。”
“我知道分寸。”郭走丟抿了抿唇，“大哥還好嗎？”
“好著呢，就是操心你。聽說最近要出幾篇稿子鼓鼓士氣，特地讓我來請我們郭大記者出山，順道送點年貨。”明臺嬉皮笑臉地調侃。
郭走丟心裏一暖，明樓大哥表面冷峻，實則心細如發，對下屬極其關照。她點點頭：“替我謝謝大哥，我沒事。稿子我會盡快寫的。”
兩人端著茶出去，客廳裏氣氛依舊微妙。唐山海安靜地坐著，姿態優雅，仿佛剛才的言語交鋒從未發生。
明臺放下茶杯，打開年貨盒子，露出裏面的點心、咖啡粉和巧克力。
“來來來，見者有份。”他率先拿了一塊巧克力遞給郭走丟，“郭記者，意大利來的巧克力，甜掉牙，適合你。”
郭走丟接過：“謝謝。”
明臺又拿起一塊，遞向唐山海，笑容裏帶著挑釁：“唐先生，也嘗嘗？這甜膩膩的東西，想必合你們這種……嗯……生活精致人士的口味。”他故意拖長了語調。
唐山海微微一笑，再次婉拒，語氣溫和卻疏離：“多謝明少爺美意，唐某心領了。只是自幼家教嚴，不嗜甜食。”一句話，既拒絕了東西，又暗諷了明臺舉止輕浮，不如自家教養。
明臺再次吃癟，心裏暗罵一句“假正經”，面上卻不好發作，只得轉手把巧克力遞給孫大娘。
郭走丟懶得理他倆暗地裏的機鋒，自顧挑選盒中低糖黑巧，遞給徐碧城：“碧城，試試這個，應當合你口味。”她記得徐碧城是大家閨秀，不嗜甜膩。
徐碧城受寵若驚接過，拘謹地看了眼氣氛奇異的兩人。郭走丟朝她眨眨眼，附耳低語：“別客氣，明少爺人傻錢多，不吃白不吃。”
徐碧城忍俊不禁，抿嘴淺笑。
明臺帶來的年貨雖豐，孫大娘仍想著再添些零嘴，便讓唐山海和明臺一同去采買。
“買點紅紙回來，”郭走丟叮囑道，眼睛微亮，“再稱點糖炒栗子。”她看向徐碧城，“碧城，我們在家剪窗花吧？你手巧，正好教教我。”
徐碧城欣然應允：“好。”
唐山海點了點頭，明臺則笑嘻嘻地應道：“得令！郭長官！一定挑最紅的紙，最甜的栗子！”
郭走丟瞪著明臺，揚了揚拳頭，示意唐山海趕緊把他帶走，兩個男人一前一後出了門。一個矜貴挺拔，一個瀟灑不羈，走在弄堂裏，引得鄰裏側目。
中午時分，兩人回來了。唐山海手裏提著紅紙和一些幹貨，神色如常。明臺則拎著一包熱乎乎的糖炒栗子和一小包水果糖，臉色卻似乎不如出去時明媚，像是憋著股悶氣。
——顯然，在外出的路上，兩人的“交鋒”恐怕也沒停過，而明臺大概率沒占到什麽便宜。
郭走丟與徐碧城正在桌前剪窗花，已擺了好幾個精美花樣，“福”字、鯉魚、喜鵲登梅，栩栩如生，多出自徐碧城之手。郭走丟也剪了幾個，線條略顯豪放，正拿著一個形貌抽象的“兔子”自我欣賞。
“喲，兩位女紅大師，成果頗豐啊！”明臺進門便揚聲笑道，將栗子遞給郭走丟，“郭長官，您要的糖炒栗子，趁熱吃。徐小姐，這是你的。”他將水果糖遞給徐碧城。
徐碧城不好意思地接過：“謝謝明少爺。”
郭走丟接過栗子，剝開一顆放入口中，滿足地瞇起眼，又舉起“兔子”炫耀：“看，我剪的！像不像？”
明臺端詳片刻，誠懇道：“像……像一只練了縮骨功的胖狐貍。”
“明臺！”郭走丟氣笑，抓起桌上紙屑丟他。
唐山海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將紅紙放在桌上，目光掃過徐碧城剪的那些精巧花樣上，客氣而禮貌地稱讚道：“徐小姐心思巧妙，手藝精湛。”語氣是純粹的欣賞，隨即視線也挪到那些窗花上。
徐碧城臉微紅，低聲道：“過獎了，只是些尋常花樣。”
“紅紙買回來了，對聯寫什麽？”唐山海看向郭走丟。
郭走丟看向徐碧城：“碧城，你想一個？”
徐碧城認真思索片刻，輕聲道：“歲歲平安日，年年如意春……橫批‘吉祥如意’，如何？”
“好！就這個！”郭走丟撫掌，立刻鋪開紅紙，凝神提筆。她寫字時神態專註，背脊挺直，手腕懸空，落筆沈穩有力，一手魏碑寫得筋骨分明，大氣磅礴。
“歲歲平安日，年年如意春”。橫批：“吉祥如意”。
孫大娘由衷讚嘆：“這字寫得，真精神！”
明臺也吹了聲口哨：“行啊郭記者，深藏不露！這字比你那剪紙強多了！”
唐山海靜立一旁凝視。窗欞影子在她臉上一格一格移動，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移向筆尖，心弦微動，難以言喻的欣賞與驕傲悄然滋生。
“確實極妙。”他低聲附和，目光未曾移開。
郭走丟被誇得得意，嘴角翹起，卻偏要強作淡然：“隨便寫寫，應個景罷了。還是碧城想的對子意頭好。”
徐碧城望著那蒼勁字跡與吉祥寓意，眼中漾開真切笑意。
就在這時，杜師傅接回了侄子孫二。孫二是個二十出頭的憨厚小夥，皮膚黝黑，身材壯實，穿著粗布棉襖，提著個舊包袱，見到一屋子人有些拘謹，但笑容樸實，挨個鞠躬問好：“大娘，叔，各位先生小姐，俺叫孫二，打鄉下來，給您們添麻煩了！”聲音洪亮，帶著泥土般的爽直。
“哎喲，可算到了！快進來歇歇腳！”孫大娘歡喜地拉過他：“這位是明少爺，來送年貨的。”
孫二看著明臺一身光鮮呢子大衣，有些手足無措，憨憨一笑：“明少爺好！”
明臺見他憨態可掬，也笑了，隨手抓了把水果糖塞他手裏：“孫二兄弟，拿著甜嘴兒！”
孫二看著手裏花花綠綠的糖紙，受寵若驚，連連道謝，黝黑的臉龐泛起紅暈。
傍晚，孫大娘張羅了一桌豐盛的晚餐。小小的醫館裏點起了紅燭，貼上了春聯和窗花，濟世堂從未如此熱鬧過。
八人圍坐一桌，氣氛熱烈。杜師傅作為長輩，說了幾句吉祥話。孫二是個爽快性子，雖然起初拘謹，但幾杯黃酒下肚，話也多了起來，說著鄉下的趣事，逗得大家直樂。明臺最是活躍，插科打諢，妙語連珠，和孫二也能聊上幾句，絲毫沒有少爺架子。
唐山海話不多，但舉止得體周全。他會適時地給杜師傅和孫大娘布菜，也會不動聲色將郭走丟喜歡的菜挪近。郭走丟心裏暖暖的，偶爾與他對視一眼，又迅速分開，彼此眼底都有著心照不宣的暖流。
明臺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趁著舉杯敬酒的間隙，湊到郭走丟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還說沒事？眼神都快拉絲了。郭走丟同志，你這偽裝工作可不到位啊，需不需要我這個老戰友給你培訓培訓？”
郭走丟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腳，面上卻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明少爺，喝酒都堵不住你的嘴？”
明臺吃痛，齜牙咧嘴地縮回腳，引得孫二好奇地問：“明少爺，咋啦？凳子硌屁股？”
“沒事沒事，”明臺訕笑，“這凳子……有釘兒！”他哀怨的眼神投向郭走丟。
唐山海將兩人的小動作看在眼裏，端起酒杯，淡淡地抿了一口，目光掠過郭走丟微紅的耳廓，眼神深邃難辨。他自然看出明臺與郭走丟關系親近，那種無拘的嬉笑怒罵，是他與她之間尚未有的熟稔，心底掠過一絲難以言明的苦澀。
飯後，明臺起身告辭，他還有別的任務。
“走了走了，提前預祝各位新年發財，平安康健！”他揮揮手，利落穿戴好，行至門口，又回頭對郭走丟眨眨眼，無聲做口型：“小心‘中毒’。”
郭走丟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無奈地擺了擺手。
送走明臺，醫館覆歸寧靜。徐碧城幫著孫大娘收拾碗筷，孫二搶著幹粗重活計。杜師傅飲了幾杯，面露倦色，先去歇了。唐山海與郭走丟立於廊下，望遠處零星星芒綻於夜空。
“明臺他……就是嘴貧，人不壞。”郭走丟低聲解釋。
“嗯。”唐山海聲線低沈，“他很關心你。”
郭走丟側首看他，廊下燈籠柔光映照他側臉，讓他冷硬的輪廓顯得柔和了許多，她辨不明他此刻心緒。
“我和他只是同志和朋友。”郭走丟眉眼帶笑，話鋒驟轉，“況且，他早有未婚妻了。”
“嗯。”唐山海面色緩和，唇角忍不住輕輕揚起，“我知道。”
遠處，零星爆竹聲起落，預示著新的一年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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