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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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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2)

兩人一前一後沈默地踏上吱呀作響的木樓梯,方才廚房裏那片刻的安寧與默契似乎還縈繞在周身,空氣中彌漫著難以言喻的微妙,誰也沒有去戳破,仿佛生怕驚擾了什麽。

孫大娘隨杜師傅外出執行任務,替郭走丟換藥的事便又落回唐山海肩上。

“該換藥了。”他出聲打破寂靜,嗓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溫和堅持,“我來幫你。”

“謝了。”郭走丟應得自然,仿佛天經地義。

她轉過身,手指利落地解開棉布襯衫的紐扣,將衣衫褪至臂彎,露出清瘦的脊背和肩胛骨下方那道依舊猙獰的傷口。自己處理確實極不方便,連日的朝夕相處早已讓彼此之間的界限變得模糊而微妙。

唐山海用刺骨的冷水洗凈手,指尖凍得微紅。

他取過孫大娘留下的那罐褐色藥膏和一卷幹凈紗布,動作已從最初的生澀變得熟練,只是那份小心翼翼,始終未變。

他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解開舊的繃帶。那道深刻的傷口暴露在昏黃的煤油燈下,雖然邊緣已經開始收口結痂,顯露出粉嫩的新肉,但依舊能想象出當時皮開肉綻的兇險。

唐山海的指尖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每一次直視這道傷疤,他的心口都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攥緊,一種覆雜的情緒翻湧而上。

他定了定神,用溫水浸濕的棉布輕輕擦拭傷口周圍。動作極輕柔,指尖刻意避讓,呼吸放得極緩,生怕帶來一絲多餘的痛楚。

郭走丟能清晰感覺到他今日動作比以往更謹慎,也更輕。她甚至能嗅到他身上的皂角清氣,混合著藥膏特有的清苦。

“看樣子快好了。”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甚至刻意帶著點滿不在乎,“哎,唐山海,你說等這疤徹底長好了,會不會像條大蜈蚣趴在這兒?”她試圖扭過頭去看,卻被他用手背輕輕地擋了回去。

“別動。”他的聲音低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郭走丟乖順地停住,嘴上卻不停:“其實也沒什麽,這可是我驕傲的勳章啊。以後要是能活到勝利那天,我就跟人吹牛,說這是在上海打鬼子留下的!”

她語氣輕松,甚至帶著點玩笑的意味,試圖沖淡這略顯沈悶的氣氛。

唐山海卻沒有笑,他沈默著挖出冰涼的藥膏,仔細地塗抹在傷處。藥膏的涼意激得郭走丟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他的動作立刻一頓,直到她適應了那溫度,才繼續緩緩塗抹。

閣樓裏寂靜無聲,只能聽見瓷盒輕響,以及兩人刻意放輕的呼吸。

良久,就在她以為他不會回應時,他卻忽然開口,聲音裏多了一分沙啞:“以後……盡量別讓自己再添新傷了。”這話不像建議,倒像一句沈甸甸的命令。

郭走丟系衣扣的手指微頓,他帶著薄繭的指尖偶爾擦過她的皮膚,激起一陣令人心悸的戰栗。她沒有回頭,長睫低垂,掩去眼底翻湧的思緒。

窗外,枝葉沙沙作響,仿佛訴說著她此刻心下的驚濤駭浪。

“盡量吧,”她低聲呢喃,聲音軟了幾分,帶上罕見的乖順與無奈,“這世道,由不得我說了算。”

唐山海不再言語,只是近乎虔誠地幫她貼好最後一塊紗布,將衣領輕輕攏好,指尖無意間拂過她頸後細軟的碎發。

指尖離開皮膚的剎那,兩人不約而同松了口氣,卻又像心底莫名生出一絲悵然若失。

煤油燈芯劈啪一聲,爆出一朵小小燈花,劃破暧昧的寂靜。

唐山海迅速別開眼,轉身蹲下整理地鋪,語氣恢覆平穩,甚至刻意加重了幾分冷靜:“霜降了,夜裏寒氣重,蓋好被子,傷口愈合需要充足的睡眠。”

“知道了。”郭走丟輕聲應著,慢慢躺下,側身面向墻壁,將被子拉過頭頂,仿佛這樣就能隔絕身後那道存在感極強的目光,以及自己胸腔裏那失了章法的心跳。

而背對著她的唐山海,手上的動作雖未停,眼神卻已失焦。

多日的生死與共,乃至今夜這般近距離的接觸,讓他再無法自欺。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對郭走丟的關切,早已越界。

一種陌生而強烈的情感正不受控制地滋長,令他動搖,甚至恐懼——恐懼這份私心會令他做出錯誤判斷。

——必須盡早重新與軍統方面取得聯系。

不僅是為了確認徐碧城是否撤回重慶,更是要評估當前形勢是否會給濟世堂和郭走丟帶來風險。

他早已在心中羅織好一套完美的說辭來解釋這段時日的失蹤,但現在,他需要更準確的情報來保護想要保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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