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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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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1)

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和陳舊木材混合的氣味,還有一種更深層、更頑固的味道——鐵銹般的血腥氣,以及死亡緩慢發酵的酸腐感。唐山海靠在粗糙的水泥墻面上,一條腿伸直,另一條腿曲起,指尖夾著的雪茄早已燃盡,只餘下一段冰冷的灰。

地下倉庫唯一的燈泡懸在遠處,光線昏黃,勉強勾勒出堆疊的醫療物資箱和廢棄床架的輪廓,將巨大的陰影投擲在墻壁上,如同蟄伏的獸。

他的傷在肋下和頭部,此刻已被妥善包紮,只是動作間仍有隱約的撕扯感。但這並非他註意力的焦點。他的目光,沈靜如古井水,此刻正一瞬不瞬地落在不遠處那張臨時搭起的簡陋床鋪上。

上面躺著一個女人。或者說,一個曾被稱作郭走丟,如今化名成李小男的女人。

她被送進來時,幾乎看不出人形。遍體鱗傷,氣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他曾以為見慣了生死,無論是戰場上的慘烈,還是秘密戰線無聲的消亡,他以為自己早已練就一副鐵石心腸。

但當那雙曾經清亮如寶石的眼睛緊緊閉合,當她臉上再無那種鮮活甚至帶點挑釁的表情,只剩下死寂的蒼白時,唐山海感到一種陌生的、尖銳的刺痛,精準地鑿穿了他慣常的冷靜自持。

救他出來的是地下黨另條線的交通員老段,他語速極快,只交代了這裏是絕對安全的暗點,上方是已被戰爭摧殘得半廢棄的教會醫院,日本人暫時不會搜查到這裏。

只是唐山海始終不明白共產黨的人為什麽要救下他一個軍統的人,時局緊張,他也知趣地沒有過問,直到一周後,老段再次敲開地下室的門,送來了奄奄一息的臥底“醫生”。

“醫生”。李小男。郭走丟。

三個讓他無法聯系在一起的詞,讓唐山海自嘲地想。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她鎖骨下方,那道舊日疤痕上——那是她為父親擋下鋼針留下的印記。一瞬間,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

他想起自己對這位嬌小姐的第一印象——一朵溫室裏的花朵,不應該陷入上海這攤沼澤裏,所以他那時給了她憐憫的忠告:離上海越遠越好。

可惜的是,郭走丟從來都喜歡和他唱反調,如今,她也以最慘烈的方式,深深地陷在了上海這灘渾泥裏。

他擰幹冷水毛巾,敷在她滾燙的額頭上。她因傷口發炎,反覆發燒,意識模糊,時而蹙緊眉頭,發出痛苦的囈語,時而又陷入令人心慌的沈寂。汗水浸濕了她散亂的鬢發,黏在蒼白的臉頰和頸側,脆弱得不堪一擊。

“水……”一聲極細微的嚶嚀從她幹裂起皮的唇間逸出。

唐山海立刻傾身,動作是從未有過的輕柔。他小心地托起她的後頸,將溫水一點點餵進她嘴裏。她貪婪地吞咽著,水滴順著嘴角滑落,他下意識地用指腹拭去。指尖觸碰到她皮膚的瞬間,那異常的高溫讓他心頭一緊。

地下室裏分不清晝夜,時間流逝全靠上方醫院偶爾傳來的模糊鐘聲,以及換藥的同志悄然到來的時刻。

餵藥的時間到了。

老段留下的西藥片極苦,即使在她昏沈中,也本能地抗拒。唐山海試了幾次,都無法順利讓她咽下。

他看著她因抗拒而緊蹙的眉頭,忽然想起什麽,從自己貼身的口袋裏摸出一個小鐵盒。

裏面是幾顆糖炒栗子,是上次老段來時,他猶豫再三,還是開口要的。他記得她喜歡這個。

他剝開一顆,將香甜糯軟的栗子肉碾成細小的粉末,混在溫水裏,再一點點餵給她。或許是嘗到了那一點熟悉的甜味,她抗拒的動作減輕了許多,終於將藥和水都咽了下去。

唐山海輕輕籲了口氣,竟感到一絲完成重大任務般的輕松。他看著她終於稍稍舒展的眉頭,自己都沒意識到,唇角彎起了一個極淺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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