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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岳峙淵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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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岳峙淵渟

那少年僧人沒有說話,他也不需要說話。

他立在那裏,右邊空蕩蕩的袖子隨風搖擺,同薛灜懷中的那條斷臂一道落在雲平的眼中,顯得那樣諷刺和殘忍。

雲平怔怔看著他,那目光夾雜著幾分懷戀,似是在透過薛少塵的臉去看另一個人。

她知道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有些路一旦走了,就絕不能回頭,一旦回頭只能瞧見殘垣斷壁,滿目蕭然,舉眼望去全是遺憾。

——更會動搖自己那顆本就搖搖欲墜,不穩定的心。

所以君莫笑死了,她告訴自己,這是她必須要覆仇的理由。

所以湯哲死了,她告訴自己,她已經沒有辦法停下了。

可當薛少塵再度站在她面前,這樣目帶淒然慈悲和憐憫看著自己的時候,她的心終於苦痛難捱起來,再也無法欺瞞自己。

——江折春!江折春!你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你而死!

雲平那手握著劍,人生諸般種種竟如走馬燈一般從自己面前劃過。

她堅持了這麽久都沒有回頭,此刻一回頭,竟叫她苦笑起來,悵然若失,那笑聲悲戾絕望,譏諷不已,她想起一切的源頭,那笑聲在呼號的北風之中,顯得那樣痛苦和戚然,又是那樣無力和無奈。

她明明在白日之中,卻好似墮進了無邊黑暗的地獄裏去,永遠逃脫不出。

——不該覆仇的。

她想。

——或許,從一開始就不該覆仇。

她應該帶著苦,帶著痛,一個人悄無聲息地,不為人知地,孤零零死在那荒島上。

若使當時身死,現下的苦和痛就不會這樣翻倍湧來。

她只當做她的兄長和如父恩師尚還活著,寧可懷帶著絕望和恨意死去,也好過現下。

好過如今。

她動搖了。

她終於動搖了。

她的目光轉向那少年僧人,看著他那張和湯哲有幾分相似的面龐。

——她的劍已經快握不住了。

“凈臺。”雲平的聲音低啞,苦笑出聲,“凈臺!是我對不住你……”

那少年僧人的目光依舊帶著慈悲和憐憫,像是在乞求雲平,乞求雲平寬恕他的父親,寬恕他父親的罪過。

他的手一刻都沒有松,那鋒利的劍刃已經割破他的手掌,染紅那僧袍,那鮮血的紅觸目驚心,那紅好似有溫度一般能將人燙傷,燙在她心上,燙的她生疼,叫雲平想起那天馬車裏安靜不動的湯哲。

也叫雲平想起那天那少年失去的右臂。

他與雲平靜靜對視著,隨後揚著頭顱,目光堅定地,屈膝對著雲平跪了下去。

雲平沒有辦法再說什麽,她看著薛少塵那空蕩蕩的右邊袖擺,好似一只大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叫她喘不過氣來。

她的聲音已帶著嘶啞,雙手顫抖,只能喃喃道:“起來,凈臺,我求你,凈臺,我求你……”

“你饒了我吧!”她好似魔怔一般看著薛少塵那張臉,又或許是透過這張臉去看另一個人。

那少年僧人沒有說話,只是赤手握著劍刃,一寸一寸將它從薛灜身體裏抽出,他的額上滿是汗珠,可面上滿是平靜和慈悲的笑容,那手掌被利刃割破而流出來的血一點點沿著劍身滑落,滑落到少年僧人纖細的腕骨上,滑落到他腕上的那串紅玉佛珠上,最後順著佛珠上的穗子落進地裏,同薛灜的鮮血融在一起,誰也分不清了。

北風肆虐,嚴寒刺骨,那森冷浸透了雲平的身體,將僅剩的一絲熱意從她骨子裏徹底剝離了。

雲平失去了理智一般,松開了手,任由那劍叮當一聲落在混著冰與血的石板地上,她狂笑起來,笑得那樣淒苦,笑得那樣絕望,笑到最後,她終於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雖竭力不讓那淚水流出,可還是不能控制住,失聲痛哭。

她的手陷進地面上的積雪,指尖發紅,頭顱卻高高揚起,對著天地蒼穹哭喊。

“老天爺!你饒了我吧!”

她求老天爺饒過她去,老天爺就真的會饒過她嗎?

她前半生的開頭是幸福的,雖然不曾有如今的本事修為,也沒有如今的財富權勢,可她的生命是那樣快樂和自在。

然後一夕之間,她的這一切全叫懷揣著惡意的人奪走了,她向命運哭訴,乞求,求上蒼憐憫,分得一絲垂憐,她要覆仇,不惜一切代價,哪怕是面目全非,不擇手段。

於是她搖身一變,變成另外一個人,從地獄裏爬了出來,用精致華貴的皮囊包裹住骯臟腐臭的那顆心,用精巧華美的謊言粉飾著自己真實的目的,她卑鄙無恥,欺騙利用,她發誓要將自己的苦和痛百倍償還,她發誓要叫自己的敵人付出代價。

可現在呢?

可現在呢!

薛少塵代他父親乞求她的寬恕,那誰來寬恕她?

——誰來寬恕她?

“你要我放過他,那誰來放過我?”

“誰來放過我!”

她這樣吼叫著,踉蹌站起身,在肆虐的風雪之中她的身形顯得那樣瘦弱單薄,那樣搖搖欲墜。

她極力想要掙脫命運,看似已經掌握住了自己的命運,可實際上還是叫命運擺布,生死悲喜不由自己。

她失控了,立在風雪裏,忽覺自己孑然一身,茫然四顧,天地之大,竟無她容身之所,她想找人哭訴,可這世間她還能向誰去哭?

思及此處,雲平只覺得喉頭一片腥甜,隨即輕輕一咳,就嘔出一口血來,她怔楞接住,只瞧見自己手心裏那一抹刺眼的紅,接著又不受控制地咳嘔起來,那鮮血從她唇齒間流出,她下意識伸手掩住,可不論如何都止不住,從那指縫裏滴滴答答落了下來。

好痛啊,好痛。

她又踉蹌跌坐在地,風雪之中,誰人都瞧不清她的動作。

她大口嘔著血,似是要將那心肝脾肺都嘔出來一般。

薛少塵跪行著靠近她,伸手想要去扶她,可手還尚未觸及雲平,竟叫雲平冷冷揮開。

她控制不住力道,一下子揮去,竟將薛少塵手上那串紅玉佛珠打散,那紅玉珠子如天花一般散開,叮叮當當落在劍身上發出聲響,隨後又滾落下來陷進雪裏。

雪中一點紅,是那樣刺眼奪目。

雲平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那珠子,那是她當初送薛少塵前往清音寺時,湛淳大師為她答疑解惑之後,她留給湛淳的紅玉手串。

——現在兜兜轉轉,竟又落到了薛少塵手中。

雲平怔怔看著那紅玉珠良久,忽的伸手去抓住一顆拈在手中,那紅玉打磨光滑,沒有半點瑕疵,隨便一顆都是不可多得的寶貝,現下落在滿是鮮血的手中,竟與那鮮血沒有什麽分別。

雲平看著那珠子,不知想到什麽,神情迷茫,似是透過那珠子看向了很遠的地方。

薛少塵跪在她身旁一語不發,只是靜靜看她。

她要報仇,她沒有錯。

他要護著父親,他也沒有錯。

那究竟如何會變做這樣?

獨臂的少年僧人不禁回想起那一日在黑市謁帝樓裏的驚鴻一瞥和一見如故,那樣的意氣風發和相談甚歡怕是再不會有了。

——他們已經做不成朋友,回不到過去了。

“事事要留個有餘不盡的意思……”薛少塵忽的聽見極細微的聲音從雲平口中傳來。

那唇邊帶血面色蒼白的女子怔怔看著那紅玉佛珠,輕聲呢喃。

“……便造物不能忌我,鬼神不能損我。”

薛少塵一楞,似是在思索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可突然雲平的頭一擡,先是哭嚎起來,隨後又狂笑一聲,笑聲中隱含釋然,緊接著便狠狠一拳打在他面上。

她的聲音嘶啞,唇邊還帶著已經凝結的血:“滾!滾!”

薛少塵驀得受了她一拳,又只有一臂,一時支撐不住就倒落在地上,正當他尚自猶豫時,卻見雲平又踉蹌站起,俯身持劍,柱劍而立,那神色冰冷,連看也不願意看向他們父子:“帶著你父親滾吧!滾吧!”

見薛少塵沒有反應,她扭過頭去看向那少年,風雪之中她衣袂飄動,雖然頭發散亂,似神若仙,可眉宇之間那怨氣和暴戾幾乎壓制不住:“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麽突然饒過那混賬?”

她問出這問題似乎連自己都覺得可笑,那唇邊又掛上了苦澀的笑容,可只有一瞬又立時收起,又問道:“殺了他,你爹爹還回得來嗎?”

這問題血淋淋又殘忍,可雲平還是提高了聲量,在狂風中大聲質問:“殺了這個混蛋孬種,你爹爹還能回來嗎!薛少塵!回答我!”企鵝群二3\菱[溜舊二!3酒溜-

這是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

每個人都清楚,這事就像日月東升西落,就像江河奔流不回。

而死去的人,也是不能覆生的。

——是回不來的。

薛少塵的臉色那樣難看,他緩緩地,緩緩地搖了搖頭,跪在那裏,那狂風吹得他右袖飄動,落在雲平眼中,又叫她懊悔苦恨,索性扭過頭去不看他。

“我本該一劍殺了他的,你若是擋在我的面前,我也該一劍殺了你才是。”雲平只是看著茫茫落雪,聲音平靜,但隱約能聽見其中的顫抖,“父債子還,父債子還,世間之理,不外如是,可是凈臺……”

她不知想到什麽,閉了閉眼,似乎不想叫人瞧見她又紅了眼眶。

“殺了他,你爹爹也回不來了。”女人的聲音微微壓低,又咳一聲,嘔出一口血來,目光又轉向薛少塵的右邊衣袖,“至於你這混賬父親……”

說話間雲平將目光投向薛灜,只見薛灜依舊一派瘋傻模樣坐在那裏,伸手去捏著那紅玉珠玩,如一個稚童一般時而哭時而笑,竟沒有清醒的時候。

“他已經把他欠我的都還清了。”雲平的唇邊掛上了一抹殘忍的笑,“就讓他活著吧,就讓他活著吧!”

“他親手殺了自己最愛的人,斬斷了自己獨子的臂膀,毀了自家的基業,又失了神智變作了瘋傻之人,常人只怕恨不得立時就死。可我要叫他活著,還有什麽比這更殘忍的嗎?”

“死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可有時候活著卻比死還要難受。”雲平臉上的笑一收,“所以,看好他吧,別叫他再出現在我面前,下一次,我絕不會再放過他了。”

說罷她又嘔一口血,不再看薛家父子。

至於薛少塵,他長久地看著雲平,沒有說話,只是跪倒在地良久一拜,便又起身,攙扶著薛灜離開。

不消一會,就叫大雪掩蓋了蹤跡。

雲平默默註視著他們兩個人的背影,那雪下的越發大了,天空灰暗得可怕,不過數十息,這兩個人就已消失在雪幕之中。

雲平的長發披散,柱劍而立,她仰頭長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吐出,似是要吐盡肺腑之中的不甘和仇怨;她的眼睛閉了一瞬,再一睜眼時,那眼中的懦弱和苦痛都已盡數消失不見了。

她持劍在手,將心情平覆,一言不發掃視了一旁,旋即便縱身躍起,落在狼面具的身邊,下手快準狠絕,一劍蕩向那藥人的脖頸。

而此時狼面具與藥人正鬥至酣處,狼面具已殺紅了眼,一拳一拳與那藥人相擊,雙方動作極快,已到了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狀態,兩個人同時調動起自身的靈力相對,以他二人為中心,方圓一丈左右的青石地板已化作齏粉,同泥土雪粉還有他們的鮮血混在一起。

“鐺”一聲響,那藥人立起左臂,拼著被狼面具一拳擊中胸膛的風險,擋下了雲平這一擊,但雲平劍法高明,功力深厚,先前在廳中已傷了此人,現下這一劍依舊銳不可當,但不知是此人防備還是另有原因,雲平這一劍只在他臂上割了淺淺一道,細長的傷口流出血來,可數息之後便又愈合。

而狼面具雙手出拳,左手這拳被擋住,右手這一拳倒是結結實實擊在這藥人心口處,不知是起了什麽作用,竟叫這藥人滯了一滯,而就是這一滯,狼面具左手不停又擊出一拳,這一拳力道極大,雖也叫這藥人擋住,但無法防備,身子一仰便飛了出去。

狼面具粗粗喘起,連一句謝或多餘的眼神都沒有分給雲平,那一拳還未來得及收回,便將頭一扭,似是要去追擊那藥人,可冷不防左手叫雲平一把抓住,輕易掙脫不得。

“不疼嗎?”雲平的語氣有些硬冷,似是有些生氣,可又覺得這語調太過生冷,心中又有些愧疚,又放軟了語調道,“你怎麽這樣不顧及自己?”

雲平看向那袖口處的傷口,瑩白肌膚上有一個極深的駭人牙印若是再深一些,便可咬下這一塊皮肉來,因為寒冷那血液已經凝結,顯出些微的紫和紅,腫脹不已,與這雪白肌膚一比,就更顯得心驚。她心裏心疼得緊,可又說不出旁的什麽話,只是急忙想從懷中芥子取藥給她包傷。

“你是什麽身份來管我?”狼面具的聲音悶悶,但說話的聲音不再是方才那般的古怪語調,反倒能聽出是股脆爽的少女音,好似夏日裏一碗甜甜的冰乳酪,冬夜裏一碗溫軟的馬蹄餡點心,旁的人或許聽不出來,可雲平同她相伴這麽多年月,又加上這面具圖樣,此人便是雲澄無誤。

換作以往,雲平這樣焦急擔心她,她定然喜不自勝,可現下心裏堵著一口氣,又惱又恨,反倒不將這點關心掛在心上,她語氣裏帶著不滿和憤憤,雲平還不待將藥取出,少女便將自己的手從雲平手中掙出,緊接著頭也不回又躍進風雪裏。

那風雪這樣大,幾乎瞧不清人,雲平雙眼叫風一吹一閉,再睜開時已辨不清雲澄方位,朦朧之間只瞧見左前方有黑影晃動,武器叮當作響,便也只好壓下心中不安,疾步奔去。

雲平行近了,這才發覺那裏五個人正混戰做了一團,戚蘇二人持刀左右攻擊,雲澄站在一旁穿插打亂,而單蘭持著一雙短匕猶如毒蛇吐信,那藥人勁力剛猛,也不懼受傷,以身為盾護住單蘭,幫他避開要害攻擊,三個對上了兩個人,一時之間卻也討不了好來。

原來那藥人叫雲澄一拳擊飛,正正好落在了戚蘇二人與單蘭旁邊,那單蘭彼時正與這兩個人纏鬥,他雖經驗豐富老道,可到底是以一敵二,初時還能不落下風,鬥個你來我往不分勝負,可這兩個丫頭也不笨,曉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蘇烈音也是鬼精刁鉆,雖是北刀蘇家出身,可養在谷中多年,也沒什麽名門正派的風度在,借著戚青玉與單蘭纏鬥之際,便要出刀偷襲。

可好巧不巧,蘇烈音正欲下刀,單蘭又對著戚青玉防備不住之時,那藥人卻被雲澄一拳打來,正正好要撞到蘇烈音身上,蘇烈音叫著突生的變故打斷,只得立時收刀防禦,使了個借力打力的功夫險險避開這斜飛過來的藥人。

那單蘭一瞧見藥人便哈哈大笑一聲道:“來得正好!”

隨後便雙匕銀光一片揮動起來,直往戚青玉面、頸、胸、腋、肋、腹等地方襲去,他本就擅長這樣刁鉆狠辣的出招,又是陰狠可怕的殘忍性子,只管哪處容易得手便往哪處來,自是叫戚青玉不由暗道惱人。

而蘇烈音用刀避開這斜飛過來的藥人,正欲上前再與單蘭纏鬥,可那刀卻重逾千斤,好似拖了頭鐵做的牛一般,她急忙回頭就看,這動作做到一半,餘光就瞧見有虎虎一拳襲面而來,急忙側頭避開,又低頭躲過,這才瞧清眼下場景。

你道這刀重逾千斤,正是因為那藥人方才飛來,蘇烈音用了一招借力打力,不但不曾將這藥人撥開,反叫這藥人借機一把擒住了這刀鋒,他的雙手是刀槍不入的堅硬,便是受了傷也能立時痊愈,他甫一落地,便抓住那刀借勢向蘇烈音一拳襲來。

雙方一時鬥將起來,那藥人本以為將那刀捉在手中,蘇烈音失了兵刃便任人宰割,可誰知北刀蘇家家傳刀法之中有一招便是應對當下情景,倘若自己的刀被敵人奪去,便可使出此招應對。

只見蘇烈音右手抓住刀柄,左手當即出拳要打藥人胸腹,旁人見狀定然持刀那只手不松,另一只空著的手回防在前,可蘇烈音那雙手一抖,竟又如游龍一般往上,變拳為指,二指微分,直戳藥人雙目。

既受得此招,旁人便會立時下意識松開奪刀的手回防,若是有如這藥人一般反應迅疾,依舊用空手回防之人,蘇烈音便立時用右手轉動刀柄,那敵人手臂關節逆轉,又防著那雙目被刺,一時分心不得,下意識便會松手,蘇烈音便能立刻持刀在手,立時奪回,此招講究迅疾激變,且變幻莫測,百發百中,從未失手。

蘇烈音一招奪回寶刀,便如虎添翼,如魚得水,她本就於刀法之上頗有天賦,又猛進不退,那藥人失了先機,一時便難以招架,竟被銳意激動的蘇烈音逼至單蘭之處。

可那藥人畢竟古怪,他初時不備,可接著便回轉過來,須知這世上俗語有雲,一力降十會。便是蘇烈音刀法精妙,那藥人因著“闊海”這種陰邪蠱蟲而生出力量來,一拳襲來,竟帶泰山壓頂之勢,蘇烈音一時不察,險險對上,第一拳還勉強應付,可這藥人不知疲憊,一拳一拳速度加快,蘇烈音接他速度不上,下一瞬那拳頭便要落到她的臉上,離她鼻尖不過一指之距!

但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有一道人影卻忽的現身,她竟比那北境的風還要快,右手將蘇烈音拉開之時,左手舉臂在前,單手迎上這一拳!

她立在那雪中,猶如赫赫天神,屹立不倒,蘇烈音恍惚間只瞧見雲澄眼中閃過一抹紅,驀得又消失不見。但見那一拳去勢兇狠,亦帶拳風,正好擊在雲澄左臂傷處,可那拳風卻不停滯,直至往後,將雲澄一頭長發都帶到揚起。

那藥人卻不管她防守,只是連續出拳重襲,可雲澄一改方才出手回擊之態,只是悠然站定,輕蔑一笑,那藥人拳掌連襲,竟絲毫觸不到她衣角肌膚,雲澄只是微微側動身體或輕轉頭部,那拳掌便全數從她身旁擊過,全數落空。

蘇烈音在一旁只看了一眼,心中暗嘆,隨即就又持刀同單蘭纏鬥起來。

那藥人或許多少存了一些神智,竟也聰明,曉得自己敵雲澄不過,又或許是受了單蘭所示,接連五拳落空之後,竟不再與雲澄纏鬥,反倒一個後撤便去擒拿蘇烈音。

雲澄自是不肯叫他得逞,也是冷笑一聲便跟上前去,不肯叫那藥人得逞。

這些事發生時不過短短瞬息,故而雲平趕到時便是現在這幅光景。

那雲平甫一加入戰局,並不過多糾纏,提劍便往單蘭後心刺去。

單蘭只覺背後寒氣陣陣,立時右手背在身後,吃短匕擋下雲平一招,他飲下雲澄血液之後竟覺得病痛苦楚全消,全身上下似有使不完的力,眾人一時都擒他不下,才叫原先預算好的時間超了期限。

而一旁的戚青玉越打面色則越是肅然,顯然已到了全神貫註的境地,蘇烈音則在一旁幫襯,但眼見戚青玉的那刀法功夫一招一式都逐漸熟悉起來,心中不由咯噔了一聲,只是她正尚在懷疑之際,只聽得身後忽的傳來一道暴怒冷硬的男聲來。

“單閣主!怎麽回事?”

戚蘇二人一聞此音先是一震,隨後便有一把雪亮銳利的刀直直插入這一群人的纏鬥之中。

蘇烈音與戚青玉本是少年一輩中有名的刀客高手,可現下這人一出手,竟立時將這兩個的刀招破開了來,好似清風蕩塵,竟使戚蘇二人無絲毫還擊之力。

單蘭與藥人壓力驟減,便立時又往雲平襲來。

戚蘇二人一青一紅,叫這男聲纏住,風雪之中只聽得那男聲怒斥道:“小兔崽子!你怎麽在這裏!”

蘇烈音尚且來不及反應,那男聲便已逼面而來,直直往她肩膀去抓,只是那男聲才一靠近,雲平就又聽得他咦了一聲,隨即冷聲罵道:“小七!你怎麽也在此處!”

那蘇烈音是暴躁急進的性子,從來都是氣焰囂張不將旁人放在眼中的桀驁性子,但現下一聽這男聲,她身子一震,竟下意識顯出畏縮害怕的模樣來,又聽到“小七”二字,便又忽的眉頭一皺,直勾勾看向戚青玉,面上滿是不可置信。

而戚青玉聽得此聲也是一震,下意識餘光一瞥,那動作一慢,竟一左一右都叫這男子抓了去。

風雪之中,戚蘇二人與那中年男子的身形模糊不清,雲澄雙手去擒人,耳朵豎起來去聽。

而雲平是見多識廣的人物,看這人出手用刀,又隱約瞥見形貌,自是一眼就瞧出此人身份,心道他怎麽這麽遲才來,正暗自思索,就見白龍眉頭一皺,便曉得與雲澄脫不了幹系。

雲平一劍刺去,與單蘭纏鬥,睨了一眼雲澄道:“蘇家主遲來,是不是同你有什麽幹系?”

雲澄冷哼一聲,依舊是桀驁冷淡的性子:“是不是我做的,又同你有什麽幹系?”

雲平曉得白龍惱怒,便不敢多問,但心中明白此事絕對是雲澄幹的,只好輕嘆一口氣,同單蘭與藥人又動起手來。

風虐雪饕之中,只聽得幾聲含糊的喝罵,緊接著,風雪之中便又有寒芒一閃,直往雲平雲澄二人襲來。

單蘭一見得此人,便立時眼睛一轉道:“蘇家主助我!今日這兩個人惡賊忽然跳出來就要襲我!我與我手下都招架不住了!”

那人頭戴貂皮帽,穿深灰色布袍,身材魁偉,中年模樣,濃眉大眼,蓄有髯須,顧盼之間虎目圓睜,極有威勢。

此人便是北境倚風刀蘇家家主蘇震坤。

原來這蘇震坤受了明雲閣邀約自是前來,但不曾想半路竟生出許多意外事端,磕磕絆絆之間不免來遲,先前蘇烈音在那裏瞧到賓客之中無他,這才舒了一口氣,但不曾想這蘇震坤並非不來,而是叫雲澄故意耽擱了。

而蘇震坤又是守諾之人,既說了要來,不論如何都是要來的,而他的隨扈輕易脫身不得,他幹脆輕裝簡行,孤身一人前來,這才正好撞上這場戲。

蘇震坤一手倚風刀大開大合,比之戚青玉與蘇烈音不同,他的刀法柔中帶剛,已到了收放自如的地步,猶如大風過山,山谷回盤,連綿不絕。

他一行到場中,就瞧見單蘭被圍,又不知方才在廳中樁樁件件,自然心中偏向單蘭,只當他是好人,以為他受了人圍攻,當即出手襄助。

而更叫他意外的是,他偷跑出家的女兒和追著找人的弟子竟同在一處,他心中本就生氣女兒這樣莽撞性子,又惱她出門頂撞說的話,見她無恙便心中火起,一左一右擒了,點了兩人穴道,喝罵一聲,也不容這兩人爭辯說明,便立時扭轉身軀去助單蘭。

其實若是蘇震坤細想一番,此處是單蘭的地方,只要他雙手一招,閣中衛隊便會一擁而上,若非他背棄眾人犯下大大的惡事,又如何只有那藥人陪著孤軍作戰?

只是當下情勢危急,容不得蘇震坤細想,這一番陰差陽錯之下,竟好心辦下壞事。

那雲澄聽到單蘭這樣喊話,不由輕蔑冷笑道:“我是惡賊?放屁!呵!只怕你做這世間第二大的惡人,誰人也不敢越過你去!”

雲平卻不理會單蘭,只是冷聲道:“蘇家主!不要聽信這刁鉆惡賊的一面之言!”

單蘭道:“蘇家主!震坤兄!休叫這兩個小賊騙了!這兩個人原是我生意往來上的夥伴,但居心不良,以次充好,叫我發現了,我便命明雲閣同她二人斷絕了往來,她們心生不滿,趁今日人多口雜混進來,想殺了我報仇呢!”

這場中風雪極大,風聲呼嘯,他們四人說清楚話已是難得,便是場外檐下眾人想要相助都是難事,又如何能證明雲平雲澄二人所言非虛呢?

單蘭一番花言巧語說得天花亂墜,而蘇震坤本就不認識雲平雲澄,加之又不曉得前因後果,不知單蘭真實面目,便越發信任起單蘭來。

只見他大喝一聲,刀光一片,只管往雲平雲澄攻去。

雲平雲澄本是高手,可先前與薛灜、單蘭及藥人打了幾個來回,體力已是不支,雲平又因薛家父子而肺腑隱有內患,便是雲澄,她手臂受傷,又加之心憂雲平,手中又無兵刃,如何能抵擋這全盛狀態下,且精神奕奕的蘇家家主持刀攻擊?

而蘇震坤又見這兩人竟能同自己這般打鬥不落下風,心中生出惜才之意,不由朗聲道:“二位姑娘!我無心傷及二位姑娘性命,只要二位姑娘罷手,我還能向單閣主求情,饒過二位性命!”

但她二人是決然不肯求饒退縮的,只聽雲澄啐了一口罵道:“想你姑奶奶認輸?那就先從我屍體上跨過去!”

蘇震坤又看向雲平,只見這麥色肌膚的俊美女子眉頭緊皺,毫無畏縮求饒之意,不由對這兩人心生敬意,大喝一聲道:“好!既然如此,就休怪蘇某不客氣了!”

說罷他便使出十成功力同這兩人打鬥起來,竟能將這兩人牢牢纏住,功夫之深,實在是不可小覷。

單蘭見狀心中暗喜,可他假作鎮定道:“震坤兄!勞煩您再支持一下!我這就去喊人過來!”

可他這話一出,雲平雲澄如何不曉得他是要逃?哪裏還有和蘇震坤打下去的心思,急忙避過蘇震坤的攻擊便要去抓單蘭。

但單蘭同藥人此時已奔逃出去,行到戚蘇二人身旁,這兩個姑娘叫蘇震坤定住了穴道,絲毫動彈不得,為的就是到時候將這兩個不肖的抓回家中處置。先前也說了,單蘭中了陽毒,需定時吸食成年女子的血液來壓下毒發時的苦痛,現下見這兩個姑娘動也不能,便生出齷齪心思來,竟想著將這兩人擄走,以供路上逃難吸血之用。

那蘇震坤背對單蘭與戚蘇二人,自是瞧不見的,可雲平雲澄正對著,當然是看的清清楚楚,眼見得單蘭同那藥人便要一人一個將這兩個姑娘挾走,她二人又如何肯答應?

於是雲澄一眼瞥見地上恰好有一塊踏碎的青磚,卻見電光火石間,足尖輕點,將那青磚直直踢往藥人後心。

而雲平手中持劍,但她聲旁無物,唯一能夠取用的便只有手中寶劍,遙遙擲去,便可打斷單蘭行動,可她若是如此去做,那勢必手中無兵刃可用,蘇震坤這招已避之不及,定要生生挨下蘇震坤一刀,重傷是在所難免。

——可現下已沒有什麽好猶豫,也不需要猶豫了。本(文:來源扣群2>三.O;陸92*三9*陸

雲平立時作出抉擇來,她不是那種會為旁的人舍生忘死之人,可她這人極為看重身旁之人,戚蘇二人既曾救過她命,她自然也是牢記於心,且雖與兩人相識時間不長,但她已將這兩人引為好友。

而朋友,朋友是很重要的存在。

擲劍之前,她回頭看了雲澄一眼,那眼中帶著些許愧疚和無奈,還夾雜著幾分抱歉,整個後背暴露給了蘇震坤。

——雲澄只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用意。

“你怎麽敢!”白龍看見她的目光,忍不住怒喝一聲,那青磚才一飛出,寶劍才一脫手,她竟立時躍起,往雲平沖了過來。

此時那北風不知為何漸漸緩了,而那大雪也不知何時悄然停止了。天空還是灰蒙的,但已經從雲層間透露出亮,給這人間大地帶來了一絲淺薄的暖意。

在這狼藉一片的院中,那從雲間落下來的光同眼前的這個人重疊,雲平轉身之時看見了那個分外熟悉的背影。

那背影已經長大了,不再如同記憶裏那樣瘦弱、纖細、單薄,不知何時,她已變得好似一座高山一般,立在那裏巍峨不可撼動。

——足以擋下一切風霜。

那白龍怒吼一聲,迎上了蘇震坤那一刀,她手中沒有兵刃,若是要阻止這一刀,只能空手去擋。

而這一刀去勢之猛,是足以削斷雲澄的手掌的。

雲平的眼睛睜大了,心要從嗓子眼裏躍出一般狂跳,她眼睜睜地,眼睜睜地看著雲澄毫無畏懼地迎了上去。

所有人都覺得都覺得會血濺當場,蘇震坤也沒有預料到會突然有人奔出來接他的刀,即便他已練到收放自如的境地,但面對這突發境況,是他也不能預測的。即便是他這樣見過無數殘忍場面的人,都不由下意識瞇了瞇眼,似乎為這年輕女人要失去一只手變作殘廢而惋惜。

他已經不能停下了。

——但想象中的場景並沒有發生。

誰也沒有想到,刀與掌相激之間,靈力激蕩,將這周遭風雪都以三人為中心蕩開。

誰也沒有想到,這個戴著面具的女人竟當真空手抓住了蘇震坤這一刀。

她的左手五指牢牢捏住了刀身,但那刀鋒難免觸及她手掌,竟汨汨流出血來,發散出一種奇異的芳香,這傷口本該叫她疼痛,可她心中戰意激蕩,反倒顯出幾分嗜血的狠厲與瘋狂來,那面具也受了那刀風所襲,竟也從正中碎裂開來,被寒風一吹就緩緩落下,露出面具後那張冷如冰霜的美人面來。

“你怎麽敢這樣不愛惜自己!”

她說話間微微側頭,嗓音壓低,帶著些哽咽,有些不耐和不快,但又覺得不好意思一樣,立時將頭轉到一旁,瞄一眼落到地上的面具碎片,頗為不快地瞇了瞇眼,言語中帶著慍怒,冷冷看向蘇震坤,毫不掩飾言語之中的殺意。

“她若真有什麽好歹,我就殺你全家。”

——她天生就是這樣護短心狠的人。

而蘇震坤聽得她此言,不知為何心頭一震,竟不自主害怕起來,不知為何,面前的這個丫頭看上去纖細脆弱,好似一折就斷,但她含淚的眼中,殺意和兇殘糅雜著癲狂和無所畏懼,卻叫曾歷過世事的蘇震坤也不由心顫。

幾乎是下意識地,男人心想,她真的能做出來這種事。

雲平閉了閉眼,她快要抑制不住自己的心動,只是下意識伸手去抓雲澄的右手。

她忍不住想靠近她,想依偎她,想親吻她,想告訴她很多事。

可她最後,直到最後,也只是閉了閉眼,沒有其他任何多餘的動作。

好似這樣沈重憋悶的人生裏,只允許自己稍稍放縱一下。只允許自己輕輕地,輕輕地牽住了雲澄的手。

她多麽喜歡她,想靠近她啊。

——可是她不配。

——阿澄這樣好,她不配。

所以她的話語是那樣的溫柔。

可在雲平對上雲澄那雙已經微微發紅帶著點兇意的眼睛時,她卻又是那樣的殘忍,不留餘地。

“阿澄,不要做這些事。”

“我不配,也不值得你這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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