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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念茲在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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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念茲在茲

人一旦神思太過困倦,好似就會容易做夢。

睡得淺了,夢也跌宕起伏起來。

雲平的夢裏零碎夾雜著很多東西,有天極宗的花草,有君莫笑的微笑,有雷嬌的輕斥,有湯哲的呼喊,有趙瑞兒的佯怒,那是她出生後十八年裏最幸福的時光,卻也是她最回不去的渴望。

但不知怎麽的,那記憶裏最想回去的一切已經變得模糊,她甚至已經開始記不起那時候所有人的臉,只能記得那些人回憶給她帶來的快樂和溫暖,好似落下來的冰雪,收到掌心之中就會消失不見。

後來那夢又開始轉變了,是陰暗潮冷的囚室,是痛不欲生的折辱,是求死不能的苦痛,是浮屠島的春夏秋冬,是炎熱,是饑寒,是悲苦,是絕望,是怨恨,是求蒼天饒她一命的求而不得。

那是她最渴盼遺忘的記憶,可不知怎麽的每一個畫面都清晰可見,不管是那奄奄一息的瀕死感,亦或是皮肉被破開的撕裂痛楚,明明這麽多年過去了應該模糊不清,可即便雲平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夢裏也一樣無法掙脫逃離,仿若潮水上湧,將她一寸寸淹沒包裹,無法呼吸。

緊接著,那夢又變得溫暖暧_昧起來了,是那時候尚未長成小龍模樣的雲澄,是漸長之後吃東西也要哄著餵的雲澄,是變成稚童模樣的雲澄,是一覺醒來變做了十四五歲少女模樣卻光溜溜的雲澄。

是摔傷了明明很疼,但是怕自己擔心,一滴淚也強忍著不流,只是撒嬌要抱要哄的雲澄。

是摔傷後自己鬧著要看日出,背她上山結果睡著錯過鬧了脾氣的雲澄。

是天真爛漫問什麽是人間嫁娶,問完之後說能不能嫁給自己的雲澄。

是要給她慶生,偷偷去池塘蘆葦蕩那裏抓了很多螢火蟲給她,自己卻弄得灰頭土臉的雲澄。

是在夜市燈會裏等到自己半夜,只是為了和自己放一盞河燈的雲澄。

是因為自己與那些人去青樓勾欄虛與委蛇,然後喝醉酒撒嬌掩蓋自己不開心的雲澄。

是會在孔明燈上寫“吾願阿春,心有所想,無事不成,年年歲歲,健康長順,喜樂無憂”的雲澄。

是指著飛舟說“不系舟這名字太苦,不如風鄰月伴,千金不換”的雲澄。

是聽見自己等諸般事畢就帶她走遍天下,從而歡欣雀躍的雲澄。

是自己一點點小事就掛在心上的雲澄,是因為自己一點點好就能開心不已的雲澄。

是親口說過“我很好哄的,只要阿春對我說說軟話,我就一點都不生氣了”的雲澄。

是不會被任何人知道的那個夜裏,卑微又膽怯地問出“你不想我走嗎?阿春”,卻始終沒有得到回答的雲澄。

是那晚纏綿悱惻的旖旎春夢裏,那將一顆赤誠之心雙手捧上,卻被自己摔到粉碎的雲澄。

是浸在池子裏嫵媚對著自己笑,說“我冷的話,你抱著我不可以嗎?”的雲澄。

是在床榻上借著醉酒卻又無比清醒的纏綿,是唇齒相依,玉暖生香,是肌膚相親,拋卻一切,是心旌搖曳,難抵誘惑,是自持不定,邪念橫生,是想將自己放在心裏不敢有半分褻瀆疼惜的人拉下神壇,進與退之間,守不住那底線,放縱了真心。

是想說“我想你愛我”,但終未宣之於口的自己,是覺得自己卑鄙又羞恥,骯臟又懦弱,藏在一身華貴皮囊下早已腐臭不堪的江折春。

然後那夢又開始變化了。

夢裏面是血腥的一片,雲平只覺得自己踩在血海裏,那血海浸沒到腳踝,叫她微微搖晃著,舉步維艱,那一片混動的紅裏亮起了微弱柔和的白光,光照下來的地方潔白幹凈,光裏好似站著她很熟悉的人,於是她想行過去,可走起路來七扭八歪,四肢無力,只覺得自己好像喝醉了一般搖搖晃晃。

她緩步往前走,那背影很熟悉,立在光裏微微側頭,但那張臉,那面目已經有些模糊不清了,但雲平下意識知道他是誰,於是雲平向他走近,輕聲呼喚:“師父……師父……”

她走著走著,越走越近,伸手似乎就能觸及到他,可那周遭卻突然一寒,鮮紅的血液沸騰翻湧起來,朝這個人湧去,一點點吞沒了這個人,剎那間眼前一黑,再亮起時那柔和的白光陡然一變,變得猩紅,那個人已不再站著,跪坐在那裏,他的頭發已不再黑順了,花白幹枯著披散在肩上,肩膀上有兩個血淋淋的大鉤子穿過,鉤子的末端是兩條大鐵鏈,不斷地延伸出去,長且沒有盡頭,直至沒入黑暗裏,那手在地面上抓劃,發出尖銳難聽的聲響,像是骨頭在地面上摩擦的聲響,他動作著,那鐵鏈也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發出叮當聲。

那聲響一點點撞進雲平的耳朵裏,像是用鋸子在鋸她的骨頭,叫她渾身戰栗,止不住驚恐。

“不!”

雲平下意識捂住耳朵閉上眼,想要甩開那聲響,可那聲響卻越發響亮,直至忽然間那猩紅的光一滅,又叫周遭歸於寂靜。

可隨即又有聲音響了起來,是有人在說話,那聲音和善又溫柔,還伴著清脆悅耳的鳥鳴。

“你不要總是想著貪玩,功課做不好,又要叫師父責罰。”

“你是我未婚妻子,我自然要待你好的。”

“我是擔心你,你已經快同我成親了,怎麽還總是一副愛玩鬧的性子?”

“若是我同師父不在你的身邊,你一個人該怎麽辦才好?”

“是,我既做你的兄長,又做你的朋友與愛侶,這樣不好嗎?”

“同門之誼,青梅竹馬!白首為約,永不分離!”

那聲響越來越大,雲平下意識睜開了眼,只瞧見那白光之下有一年輕男子穿著整潔的白衫正對她笑,他一瞧見雲平就彎起眉眼,向她伸出手去,示意去雲平去抓住他。

“師妹。”他的聲音飄忽起來,好似香爐之中的青煙,又好似山間的雲霧,仿佛高空萬裏的渺渺層雲,那樣不可捉摸。

雲平下意識伸出的手忽的定住了,那男子又呼喚一聲,隨後那眼口鼻耳之中逐步流出鮮血來,是那樣叫人悚然,一道道落在男子白凈的面皮上,好似血淚。

“阿春!阿春!你怨我是不是?你怨我是不是?”他的模樣開始變得憔悴消瘦,變得蒼老,原本合身的衣袍也逐漸松寬,聲音也變得嘶啞起來,那慘白的燈光又倏忽一變,變作了那刺眼的紅。

“我沒有辦法!我沒有辦法!”他突然收回了手,伸手扯動自己的衣衫,模糊之中露出那個血肉模糊,被深深剜下一塊皮的胸膛,他是那樣形銷骨立,肌膚貼在骨頭上,顯出凹凸的骨骼來。

“阿春!你恨我吧!你恨我吧!”他努力睜大了眼,口中又嘔出鮮血來。

他的腹部憑空出現一把劍,貫穿了他,那鮮血以腹部的傷口為中心往外不斷地暈染著,滴滴答答的往下滴落,落進血海之中,再也分不清哪一滴是他的血,可他還是雙手抓住那寶劍的鋒刃緩步往前走著,最後伸出手想要觸碰雲平,可那指尖懸在那方寸之間再不能進半步,他便噗的一下往前撲倒,叫血海翻滾著吞沒了。

雲平尖叫一聲退後一步,她不敢去看,也不敢回憶,只是急忙又閉上了眼扭過身去。

可這景象卻好似不會停止,即便她不斷躲避逃離,總有溫熱的氣息撲面,促使她睜開眼去看。

可是,可是……

——可是一睜開眼睛,就是蘇震坤的刀毫無阻攔地斬斷了雲澄的手。

——還有她的頭顱。

只要她一睜開眼,就能反覆瞧見那個場景,一遍又一遍出現,磋磨著她的神經,消磨著她的意志。

那頭顱啪嗒一聲落進血海裏,濺起好大的血浪,那頭顱離開脖頸時流出的血也噴濺了雲平滿臉,那血是溫熱的,還帶著一股奇異的芳香。

雲平身子木在那裏,眼睛下意識往雲澄的頭顱去看。追 文 2“\呤б久2/[久{б

少女的唇還叫那行貝齒咬著,眼睛睜得圓圓的,還帶著幾分靈動和狡黠,可已經黯淡無光了。

那雙眼睛好似蒙塵的寶石一般,不再有光澤了。

雲平盯著那雙眼睛,心跳得快極了,她心悸、發慌、出汗,只覺得幾乎無法站立,她想要站直,可身子發軟,不管怎麽樣都使不出力氣,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摔倒在血海之中,看著雲澄那顆頭顱隨著血海漂浮,可是她連觸碰和靠近都不敢。

她想嘔吐,將自己的心肝脾肺都嘔出來,可身體卻不受她的控制。

她想流淚,想大聲地哭喊咆哮,可她動不了,她甚至不能挪動自己的眼睛,只能牢牢地,牢牢地盯住雲澄的頭顱。

她想呼喊,去叫雲澄的名字,可她的喉嚨好似叫一只鐵做的手鉗住了一般,那舌頭仿佛被釘子釘住了一樣,努力地張嘴,即便面色漲紅也說不出一句話。

不要!

不要!

該死的人是我,是我!

蒼天啊!你要拿就拿走我的命,她還年輕,別帶她走!別帶她走!

她終於陷入比前兩個場景之中更叫她恐懼驚恨的夢魘,徹底擊垮她的意志,叫她直面自己最害怕恐懼的一面。

她驚懼著閉上了眼,想逃離這個夢境。

可雙眼再睜開時,蘇震坤的刀又一次往前。

——斬下了雲澄的頭顱。

雲平只能眼睜睜再度看著雲澄死去,耳邊回蕩著雲澄的聲音。

——我就算死了,也同你沒什麽幹系。

屋子裏的燈光已經有些昏暗,鴛鴦侯蹲坐在桌邊舔著爪子,舔著舔著心思不定起來,牢牢盯著桌子上的鎮紙,隨後用爪子撥弄著,將桌上的鎮紙推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方得滿意。

在深夜飛行的飛舟上,這樣安靜的氛圍之中突然發出這樣大的聲響,自然不會有人聽不見,守在一旁小房之中的二娘那裏就傳來了緊張的喊聲,隨後就推門進來兩個人來。

雲平叫這巨大聲響所驚醒,狠狠打了個寒噤,好似落進無邊的黑暗裏,可轉眼間又回到人間。

她只覺得自己的思想都停滯住,身體也顯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來,遲鈍和倦意幾乎如同山一般將她壓垮,整個人靠躺在書房的榻上,明明是溫暖的室內,整個人卻叫汗濕透,好似水裏撈出來一般睜著眼呆臥著,聽見推門聲和腳步聲才木然地轉過了頭看過去。

“尊上?怎麽了?”先進來的姑娘一進門就嗅到了滿屋子的酒氣,她手裏持著燭臺,面上還帶著倦意,燭臺上的燈火微微晃動,只能照清她的半張臉,她的身後還跟著一個人,不遠不近的,只有一點光溜到那張戴著面具的臉上。

——前者是二娘,後者是烏鱧。

“不,沒什麽,貓兒淘氣。”雲平似是倦極,懶懶地合了眼,手指輕輕一松,那酒壺就勾不住,啪嗒一聲落在地上,咕嚕嚕滾了幾圈,鴛鴦侯跳過來伸手撥弄幾下,又玩了起來,雲平往桌子那邊瞧了一眼,輕輕舒了一口氣,勉力扯出一個笑來,“只是鴛鴦侯不小心把鎮紙弄到地上了。”

搗了亂的貓則玩了一會酒壺又蹲坐回桌子上,背對著門口的兩個人,尾巴從桌沿垂下去,有一搭沒一搭的動著,接著大大的打了個哈欠,露出森白的牙齒,眼睛都瞇在那裏,變作兩條細小的縫,模樣滑稽又可愛。

雲平對著那貓嘆了一口氣,緩緩地支起自己的身子,阻止了二娘像要幫忙的動作,搖晃著踱步到桌邊,扶著桌子勉力俯身去撿落在地上的鎮紙,卻楞了一楞,過了一會兒才將那鎮紙緩緩撿了起來。

她將那手中的鎮紙看了一看,側臉映著朦朧的燈光,可以瞧見她面頰上微暈的紅來,她的眼尾也帶一點紅,雙眼惺忪,抓著那塊鎮紙在書桌後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捏在手裏細看。

那東西其實說是鎮紙,實際上不過是一塊青黑平正的小石頭,約莫巴掌寬大,摸起來甚是光滑平整,應當是常年被人把玩才會如此,石面上用小篆陰刻“澄霄一色”四個字,字用金漆描色,但已然有些脫落了。

偶爾得見舊物,雲平不由未怔,這東西是雲澄以往新對篆刻起了興趣時隨手刻來玩的,後來雲平見模樣好看便拿來擱在桌上做鎮紙。

鴛鴦侯見她不動,只是看著掌心那顆石頭,便上前幾步,尾巴同旗桿一樣豎著,便低頭用那油光水亮的腦袋來蹭雲平拿著鎮紙的手。

雲平輕嘆一口氣,伸手抓了抓鴛鴦侯的腦袋,接著拍了兩下又站起身來,用袖子將那本就沒有的灰塵揩了,才將鎮紙擱在懷中,揉著額角對著二娘道:“現在是什麽時辰?”

二娘說了個時間,雲平只覺得頭腦發昏,勉強才想起她先前醉酒睡過去的時間,才不過短短一刻鐘而已。

她問了時間便又呆楞出神,努力睜大了眼想叫自己不要陷入混沌裏,可昏沈睡意而松脫的枷鎖釋放出了那段雲平不願去記住的夢境,像是驚雷一般將雲平喚醒,叫她打了個哆嗦,又緩緩坐正了。

她動作間似是驚動了原本同她一道安然愜意的鴛鴦侯,叫這貓嚇了一跳,一下子躍下桌子,屁股一扭,尾巴一擺,便又不知道往何處尋樂子去了。

二娘輕聲喚她:“尊上?”

雲平的心還跳得飛快,手腳卻發軟,只是撐著額頭下意識道:“阿澄呢?”

二娘張了張嘴還沒有回答,雲平就長長地啊了一聲道:“她走了,她走了。”

隨後她慢慢抱住了自己的腦袋,低低地垂下去,用已經有些嘶啞的嗓音低聲道。

“她走了。”

雲澄與蘇震坤這一擊收畢,風雪就立時肆虐起來。

雲平想抓著雲澄說話,可雲澄便趁眾人都不曾反應過來,就掙了雲平的手走了。

明雲閣一事,雲平雖花費了大量的心力,但最終還是叫單蘭逃脫。

雲平擲出去的那一劍和雲澄踢出去的那一塊青磚只來得及救下戚青玉同蘇烈音兩個人,單蘭只受了些輕傷,於是就借著雲平雲澄二人同蘇震坤搏鬥之際,單蘭同那藥人擄人一次不成還想再試,可不曾想下一刻蘇震坤的暴怒吼聲就隨著他的刀鋒劈了過來,嚇得單蘭不敢再生心思,急忙奔遠,遁入風雪逃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單蘭既陰謀敗露,遁逃離開,閣中主事之人自然就變成了單不秋——現在應稱為藺不秋——他歲數輕,又是嬌養長大的,遇到這事多少是免不了頹唐的,只得是隱耀君出來代掌部分事宜,經此一事,明雲閣元氣大傷,聲勢漸頹。

而明雲閣這事情一出,藺不秋即便曉得這事的苦主是黎未曉,又曉得出於公理正義來說雲平並未做錯,但他不是笨人,回想道先前那番雲平有意的接近,便是為了這最後的目的,他心中自然生了芥蒂,雲平走時面都沒有露,誰也沒有見。

既是這樣,烏鱧作為雲平的人,自然也不可能還能在那裏待著受氣,她倒是自覺得很,還不待明雲閣出口趕人,就自己默不作聲回來了。

二娘來問雲平對烏鱧的處置,雲平只是擺擺手,示意她還是做原先的職位,這樣一來,夜裏在書房旁守夜的人便從一個人變作了兩個人。

等到雲平回到飛舟上,才曉得黎未曉已被李無塵晏朝二人送回了飛舟。晏朝晏夕兩姐弟並不曾多說什麽話,只是相互珍重,便又各自分開。

黎未曉本來是要走往蘇家去的,卻在臨走時遇到了前來拜別道謝的蘇震坤,眼見得蘇烈音跟在這位蘇家主身後,大氣也不敢出,戚青玉眉頭緊皺,卻也坦然,這兩個人在蘇震坤道別之後,被一左一右拎著走了。

青衣姑娘面色淡淡,倒是蘇烈音面色慘白,映著那身紅衣顯得十分滑稽,而蘇震坤曉得黎未曉要往蘇家去,便也大手一揮將人帶上。

出了這樣大的事,北辰自然也是待不下去了,單蘭逃走後不過四五個時辰,這艘巨大的飛舟便從雲港停泊處離開,頭也不回地走了。

雖然明雲閣之事暫告一段落,但單蘭逃走畢竟是個巨大的隱患,雲平一邊加派人手去搜尋他的下落,另一邊下令飛舟往天極宗去開。

從北辰離開的時候,天又下起雪來,洋洋灑灑落到甲板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冰雪。

蘇震坤走後天色漸沈,雲平壓下心中覆雜感受在書房坐著,想著不久前自己口不對心說的話和白龍的表情。

雲平說出來的話那樣傷人,雲澄本是倨傲一條白龍,又怎麽受得了這份氣,幫她擋了刀後離開前還罵了一句:“我說值得就值得,憑什麽要你來替我的事情做決定?我就算死了,也同你沒什麽幹系。”

鴛鴦侯攀上她的膝頭要摸,雲平瞧著那黑貓心中就不免感覺奇怪,盯著半晌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摸了一兩把,便又將黑貓趕下膝去,叫人送了酒來,而那酒正是“醉羅漢”,入口綿密香醇,但後勁極大,雲平酒量本來就淺,又叫心魔所困,這才做下這樣的夢來。

一夜醉酒,醒來時頭猶發昏作痛,雲平立在船頭吹風,好似這樣才能叫她清醒些,不至於被昏沈的頭腦打斷了思緒,衣衫也不曾換,只是拗不過烏鱧,披了她遞來的披風,吐出一口白氣,又吸一口冰涼涼的風,醒了不少。而二娘則站在她身後說話,另一旁戴著面具的沈默女侍則握著刀像是松柏一般站立著,傲立雪中。

“再過兩日船便到天極宗了。”

雲平輕輕嗯了一聲,對二娘道:“你到時候就能見到你哥哥了,你開不開心?”

二娘笑道:“我哥哥這樣榆木一般的人,見到我也只會是傻笑,瞧見他才不高興的。”

雲平搖了搖頭:“你這樣說他,他到時候哭與你看,瞧你怎麽說。”

二娘道:“他要只是會哭哭啼啼的,尊上不如辭了他,一天到晚什麽事都不做,閣裏不養閑人的。”

雲平聽她這樣說話卻笑道:“你以為你哥哥什麽都不做嗎?他是個極守信重諾的君子,我已央他做了一件事做了很久,他做得很好。”

二娘一聽就好奇道:“是叫他做什麽事?是不能叫人知道的嗎?”

雲平似乎覺得她這話有趣,終於稍稍露出了那麽一些真心快意的笑容,可旋即又收回變作以往的和煦微笑,像是玩笑一般道:“若是等我死了,說不定你就知道了。”

二娘聞言微微驚愕道:“尊上何故說這樣的話?”

雲平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又將頭扭過去看雪景道:“不過是玩笑話,蘇二娘這樣聰明的人竟也能當真?”

二娘聽她這樣說才微微放下心來道:“尊上不要說這種話嚇人。”

雲平卻沒有回應她這句話,又話鋒一轉問起單蘭的近況,而二娘心中雖然不解,甚至隱約因為雲平這句“玩笑”而心中生出不安來,但還是竭力忽略掉那奇怪的感受,向雲平回道。

“……已經加派了人手去找了,但現階段沒有這麽快,北境本來就是他的勢力範圍,他比我們更熟悉,這事情發生的突然,只怕一時半會還沒辦法全傳出去,可就算是這一兩天裏都會大大拖延我們的搜查進度。”

雲平輕輕嗯了一聲,接著像是想起來什麽道:“行事的時候低調仔細些,盡量避著明雲閣的人,藺小閣主的面子還是要賣的……”

二娘稱是,又記下一筆,接著像是偷看什麽一般瞄了一眼身側,隨後又道:“另外還派了人手去搜小尊主的下落,但一如先前,若是小尊主有心要躲,只怕找到她沒這麽容易。”

雲平本來伸手捏著自己的鼻梁,聽到二娘這樣說了,動作不由一頓,手又下意識伸進懷裏揣著,好似取暖,實際上是在摩挲那塊鎮紙:“人手若是不夠,那加派人手就是,不要吝嗇。”

“另外,她還在生我的氣,若是找到了她,她只怕也不肯回來,若當真如此,你們也不要勉強,只消跟著人護好她周全就是。切記,所有大小瑣事都要順著她由著她,只要不涉及人命安全,便由得她去。”

“她孤身在外,衣食住行等樣樣都不方便,不像在舟上那般舒心便利,一應花銷你們只管挑好的予她,銀錢靈石等都是小事,她是嬌養大的,不要叫她受苦。若是怕她不受,那便提前打點好,做這些事情時都小心些,不要叫她發覺。”

接著她頓了頓道:“就如她先前與劍秋白、喬谙之行那般處置就是,若是找到了,日日與我回訊,不要有片刻耽擱。”

二娘點頭稱是,接著又想起什麽一般問道:“可小尊主這樣本事的,只怕去找的人若是找到了也是藏不住的,要是找到了還叫她跑了,又要怎麽辦?”

雲平聽她這樣一問,又長長嘆了口氣,似乎沒有辦法回答,她的一頭烏發叫風拂亂,鼻頭因為寒冷而微微發紅。

“那就由她去吧……”雲平輕嘆一聲。“那就放了她,由得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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