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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忽憶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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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忽憶舊事

晏夕受了雲澄吩咐,自是出門去找雲平。

他輕扣門扉,聽得雲平說了“進”,這才推門進去,但並不走近,只是喊了一聲“尊上”,便立在帷帳外頭的屏風後面等待雲平詢問,好去答話。

“是誰將我帶去見你的?”

晏夕聽見帳子裏傳來輕輕的問話聲並翻書的聲響,猶豫了片刻答道:“是戚蘇二人。”

帳子裏翻書的聲音一停,良久,晏夕聽見一聲似有若無的嘆息:“她……我在那個地方遇到她了,但之後我昏了過去,你當真沒有……”

晏夕道:“是那兩位將您帶回到‘泰來’的,那時候您已經昏迷,這麽冷的天受了水,舟上的醫修說您前些日子本就傷了元氣,前幾日又操勞過度,思慮過甚,本來就要好好養著,可這回一下子虧空返上來,便發了高熱,我們也顧不得其他,我一個大男人又不方便,便請了戚蘇二位幫忙將您送回飛舟上。”

雲平沒有說話,似乎在分辨他話中真假,隨後賬中又傳來翻書聲:“那兩位呢?現下在什麽地方?”

晏夕道:“正在客房安置歇息……”

隨後像是明白她為何問了這個問題,急忙道:“可您現下還要休息幾日……”

賬內又傳來窸窣聲響,晏夕隔著屏風瞧見她朦朧身影,竟是將帳子撥開,準備穿衣下床了。

他心中一驚,急忙喊道:“尊上!”

雲平卻充耳不聞,只是從架上拿了衣服套在身上,但她大病初愈,身子有些發虛,又沒人幫忙,動作都遲緩下來。

良久,待到她穿著完畢,慢悠悠轉出屏風後面時,晏夕也不由驚了一驚。

先前雲平因著湯哲的死本就心情淒淒,大雨傾盆淋了一場,又因憂思甚重,病了些許時日,身子已單薄了許多。

等到湯哲屍身送到天極宗下葬,那日重回故居,她又醉酒朦朧,大雪夜單衣步行又在雪地裏跪了許久,哭嚎痛飲,雖表面上還是康健,但內裏已有了損傷。

再到後來雲澄離家出走,雲平心裏頭一方面受盡了譴責,自認德行有虧,實在是糟糕透頂,覺得自己對雲澄有綺念,放任她與自己放縱廝磨,犯下大錯,覺得她走了也好。

可另一方面又心憂雲澄安危,擔憂她過不慣外頭的日子,叫人欺辱或蒙騙,擔心她受了傷。

但雲平面上從不表達顯露,只是派人搜尋探查,生活起居處理事務一如往常。

可實際上她寢食難安,日夜心神不曾有一刻當真放松。她白日裏為著眾多事務勞心傷神,夜裏又休息不好,便是勉強睡著了也不得安穩,總是會夢見許多糟糕的事情。

夢見雲澄受了皮外傷什麽的倒都還好。

——但她總會夢見雲澄死在自己面前。

她無數次在夢中驚醒,她深知自己內心所恐懼害怕的到底是什麽。

乃至到了最後都不敢輕易入睡,常常點燈熬至天明,唯有埋首於事務之中才能叫她不去多想。

可即便是修行有道,又有多年荒島上風霜打磨,但病因在心,心病則體弱。

又加之這次見到了雲澄,瞧見她身子康健無恙,雲平心中緊繃著的弦一下子就松了下來,心神一松,這多日來的疲憊緊張就翻滾上來了。

故而這次天權鎮之行所受的一些事對她來說本不過爾爾,可此次卻發起高熱來,一兩日才退下。

因此在晏夕瞧來,本以為雲平不過是勞累過度,尋常生病,可時隔一兩日不見,現下一瞧見雲平面上再也掩飾不住的病容,又看到她穿著以往的衣袍只顯出寬松空蕩來,不由驚了一驚。

只見雲平笑了笑,只是她這笑容十分勉強,晏夕擔憂的神情落進雲平眼中,可她並不以為意,徑直走到鏡前,用了些胭脂水粉打扮遮掩,這才瞧起來精神好些,沒有先前那樣憔悴柔弱了。

——雲澄走後那些時日她都是這樣遮掩的,不交任何人瞧出端倪。

“尊上,您現在這樣,外頭風寒,不若我將那兩位請過來……”

晏夕心中不忍,憂心她身子,不由提了幾句。

雲平卻緩緩搖頭,勉力扯出一個笑來:“她們既上了我飛舟,便是我的客人……”

她說到這裏,朦朧裏又想起她與雲澄兩個人被孟冬囚在暗室裏的事。

那時候兩個人站在那裏,一邊閑談,一邊將那些籠子打開,把被餵了藥的青壯提溜起來,攀著鐵籠子往上爬。

初時雲澄還有閑心同她講了一些在鎮上遇上的事,可到了後來也逐漸沈默,不再說什麽話了,只是悶頭救人。

只因那些籠子並未關滿人,可她們只有兩個人,是無論如何都救不過來的,雲澄心中曉得,也只覺得提在手裏的人沈甸甸的。

那水勢上漲極快,但雲平心善,心中不忍,只是不斷來回攀爬將那些人帶到頂上。

——可總有一些是救不及的。

彼時她從水中來回上下數十次,面色蒼白,身體疲態已顯,可她心中始終有個念頭,不肯放棄。

可那些人便是身子健壯,溺在水中時間一長,也是回天無力。

不知何時起,她與雲澄帶上來的人不論如何也救不活了,可雲平不肯放棄,那水已沒到最上層的籠子一半了,還是要執意往下去跳,去救那些已經救不上來的人。

“……夠了!”

雲澄抓住她的手,黑暗裏一雙紅瞳無遮無掩看向雲平,兩個人的手都是冰冷冷的,可地方促狹,她們靠得極近,雲平閉了閉眼,感受到雲澄的呼吸拂過自己的面龐:“江折春,已經夠了。”

“不……還有人在下面,還有好多人……你不要攔我……”雲平聲音細微,起初只是輕輕掙紮,可雲澄雙手好似鐵鉗一般將她鉗住,她掙脫不開,不知為何,心裏突然湧上來一股無法對外人言道的委屈和苦悶,她動作逐漸加大,可始終掙脫不開,到了最後眼睛都發紅了,神態都有些癲狂起來。

“雲澄!你放開我!我要去救人!你讓我去!”入群QQ叁二鈴壹;七+鈴七*壹:四陸

“你讓我去!還有人!下面還有人啊!”

白龍看著她,笑了一聲,聲音譏諷冷漠,隨後竟當真松了手:“好,你去吧。”

雲平見她不再阻攔,便又一個猛子入了水中。

可她體力有限,終究是難以支撐的,便是修為強悍又如何?如此反覆下去,最後那幾次將人帶上去的時候,幾乎連攀上籠頂的力氣都沒有了,而那水越漲越高,已堪堪到了籠頂。

只是雲平始終不肯放棄,最後一次她幾乎脫力,口中都反上一股血腥氣來,她深知自己已到了極限,連擡起一根手指都勉強,但她心中不肯放棄,依舊執意要下水。

可這次她又叫人鉗住了雙手,雲澄低低同她說話,又將先前那些話重覆了一遍:“江折春,已經夠了。”

不,不夠,對於雲平來說,這還遠遠不夠,還有好多人。

……還有好多人在下面。

雲澄將她緊緊抓住,伸手扣住她的下巴,強迫她看向自己,一字一句道:“江折春,已經夠了。”

“不要再下去了,他們都已經死了。”

那水越漲越高,已到了她們二人的胸腹,這暗室用切割方正的石頭所作,縫隙之間粘合牢靠,絲毫不能透水,且用料堅硬,無論如何是她們二人破不開的。

雲平在黑暗之中瞧見了雲澄的面龐,少女臉上稚氣已脫,一頭黑發被水浸透,全數往後梳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淩厲的眉眼,她的氣質不似以往,顯出幾分蠻橫執拗來,目光冷冷:“江折春,你救人可以,別把自己搭進去。”

雲澄長長吸了一口氣,似乎是要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時隔數日再度將雲平摟入懷中,將她抱緊:“你心裏明明比誰都清楚。”

“你救不了所有人的。”

兩個人身子泡在水裏,身體都是冷的,可雲平卻覺得雲澄的手心滾燙,貼在自己背上輕輕拍打。

你救不了所有人。

是啊,你救不了那些青壯,救不了薛少塵,救不了師兄,救不了師父。

你多活了這麽多年,可還是什麽都救不了。

時隔這麽多年,你以為你自己變強了,你以為你自己有能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可你遇到的這麽多事情都告訴你,你還是那樣無能軟弱,你只能眼睜睜看著你在意的人離你而去。

【你救不了所有人。】

——包括你自己。

所有的人都會離你而去,所有你在意的都會消失,你空有財富和權利,還有強大的修為能力,你以為你能覆仇,你能叫那些欺騙傷害你的人都付出代價,你嘗遍苦楚,你隱忍蟄伏,你想拿回被那些卑劣小人奪走的一切。

可到頭來,你得到的卻總比失去的更多。

而那些被偷走搶走的時光過往是永遠不會再回來的了。

“已經夠了,江折春。”雲澄在她耳邊輕輕說話,“你已經做的足夠好了,但是不管你再怎麽強大,可是你終究不是神明。”

“阿春,放手吧。”

雲平從五十年前就很少哭了,甚至可以說幾乎不哭了。

她這些年來已習慣將自己的情緒裝在一個容器,黑黝黝的,密不透風的,她的神智浮在半空,看著那些帶著棱角的情緒被磋磨到圓滑。

她將自己變成一個溫和有禮的人,拋卻了以往的天真和無知,變得世故深沈,虛與委蛇。

所有人都以為她無所不能,都以為她無堅不摧。

可到頭來呢?

她還是會恐懼,會害怕,會自責,還是會無能為力。

——我不能哭。

她習慣了將情緒掩藏起來,因為如果太在意的話,好像總會失去。

所以她失去了很多,失去了無憂的青年時期,失去了恩師,失去了師兄,到了最後,她唯一還能抓住的那個人也要走了。

她是這樣的矛盾,她貪戀雲澄溫暖的懷抱與溫柔的話語,可又覺得自己不值得擁有這些。

她厭惡自己對這個從小看大的孩子產生了不該有的感情,和雲澄發生了違背人倫的事,她是這樣骯臟汙濁的人,因為仇恨和痛苦已經將她侵蝕,將她變得不像自己,變得那樣醜陋。

面目全非。

誰還能認出我來呢?

雲平靠在雲澄肩上,安靜落淚,這麽多年來頭一回什麽也不去想,只是默默發洩自己的情感,哭到最後只感覺自己仿佛又落在深不見底的水中,周圍沒有一絲光線,那水是這樣的寒冷,帶著不可抗拒的力量將她拖拽進入無盡的黑暗深淵。

“江折春!”

“哎呦!”一聲呼喝將她從周公處拽出,戒尺打在腦袋上,她急忙坐直身子,眼睛還瞇著,書卷和筆墨卻因著她突然坐起而被推到地上了,“弟子在!”

“睡著了?”趙歸崇的戒尺點在書桌上,輕輕一聲脆響,旁邊是蘭耽的嘲笑聲,湯哲擔憂的目光轉過來,手裏面指著書上的幾句話,但她還來不及反應,戒尺就又動了動,敲擊在桌面上。

“沒……沒有!弟子只是……只是眼睛不舒服,閉了閉眼……”

“哦……閉了閉眼……”趙歸崇的唇邊帶著一絲譏笑,可說出來的話更多的是慍怒,“那好,既然只是閉了閉眼,那耳朵一定有在聽,你來告訴我,剛才我說了什麽?”

她的頭低著,一雙眼睛在桌子上亂瞟,可方才打了個瞌睡,東西都弄亂了,便是筆跡落在紙上也是七扭八歪的線條,她急忙覷眼往湯哲那邊看,只見少年將書微微傾側,用手指了指一段話,可她還不曾來得及看清,就聽見討厭鬼老鼠精的聲音。

“大師伯!她要偷看!”

江折春扭過頭去對著蘭耽揮了揮拳頭,結果手擡到一半就挨了一下戒尺,趙歸崇下了狠手,打在她手上火辣辣疼,可她又是堅強的性子,眼淚硬是憋在眼眶裏頭不落下來。

“湯哲,你是師兄,不要給我起個壞頭!聽就是聽了,沒聽就是沒聽!睡著了就是睡著了,不要扯謊!”趙歸崇頭雖不回,可背後卻好似生了眼睛,一句話罵出來,叫湯哲也靜下來,有些不甘心地吐了吐舌頭,卻也老老實實坐著了。

“我……”

趙歸崇見她支吾,又是冷笑一聲,他平素就看君莫笑這幾個弟子不順眼,除了蘭耽還會看些眼色,湯哲還敬服師長,就只有這個江折春叫他厭惡惱怒。

“怎麽?不是只是閉了閉眼睛麽,卻是連耳朵也沒用了?”

江折春曉得是自己有錯在先,便也不反駁,任他說。

“哼,我這師弟教出來的徒弟,倒是和他一個德行。”趙歸崇冷哼一聲,語帶譏諷,毫不遮掩,“真是什麽樣的師父就有什麽樣的徒弟。”

他這聲說得極輕,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到本就是故意激她,但凡她年紀大些都不至於上當,可她那時候年歲輕,於是這話對這城府不深心智幼小的孩子來講,卻是十足的有用。

江折春叫他一激,立時擡起頭來,眼睛紅紅的:“我做錯了事情,你罵我就好,做什麽說這種話!”

趙歸崇這時候恰到好處皺了皺眉,厲聲叱喝:“你就是這樣同師長講話的麽!”

江折春那時候年歲小,左不過十二三歲,身量不長,可脾氣叫湯哲與君莫笑嬌寵慣了:“你算什麽師長!你這種人給師父提鞋都不配!”

需知趙歸崇一生心結俱在於君莫笑一人之上,他為大弟子,年紀又最大,天資也不算差,可君莫笑雖然排行老二,但樣樣都比他好。

天資,師門愛重,心胸人品,樣樣都落了他一等。

好不容易挨到梅傲儒去世,他滿心歡喜以為掌門之位會落到他手中,可萬萬沒想到,梅傲儒生前偏心不說,就連死後也將掌門之位傳給了君莫笑。

好,既然打不過自己這個師弟,那總有一樣要勝過他去。

於是他使計奪了君莫笑心中所愛,又摧折羞辱姚如雪至死,可還是叫君莫笑察覺,此生再不能有旁的孩子。

好,既然這樣,那他就要自己的孩子超過君莫笑的弟子。

可趙瑞兒不爭氣,不求上進,學問修為也樣樣都落了江折春一頭,更別說她們兩個最後還成了好友。

他怨,他氣,憑什麽你君莫笑樣樣都蓋我一頭。

就連你的弟子也敢瞧不起我!

盛怒之下,他冷笑一聲,對著江折春道:“好,你再說一遍,我怎麽樣?”

“講就講!你算什麽師長!你這種人便是給師父提鞋也不配!”

話音剛落,她面上便挨了一記耳光,趙歸崇冷哼道:“不尊師長,從講堂上給我滾出去!”

江折春受他這一掌,心中委屈,可又性子使然不願哭出來,竟順手抄起桌上硯臺就往趙歸崇身上一丟,跑出講堂了。

她是叫君莫笑嬌寵長大的,吃穿用度一應都是最好,便是幼時吃藥也是一口蜜餞一口藥這樣餵著下去,人人都敬重她是掌門弟子,不曾有過打罵羞辱。

現下既受了趙歸崇這一巴掌,心中惱火,便不曾回自己住處,只是漫山遍野隨意去走,她將天極宗三峰當做自家後花園看,自是在林中閑逛。

可不曾想,這樣一走沒了蹤跡,卻驚得宗門之中到處去尋她。

她一路閑逛,並不走大路,只是在小路挑著走,臉上又紅又腫,五指印在臉上清晰可見,她只覺得火辣辣疼,不住想著方才的事,越想越是委屈,臉上也落下淚來。

她心中有氣,便是聽見有人到處喊她名字也不願答應,反倒越走越是偏僻,那小徑蜿蜒,走到最後竟行到一塊風景極佳的地方。

那裏雲遮霧繞,看了一眼就叫人煩惱全消,她一路往裏去走,忽然頓住,瞧見不遠處竟立了兩座小小的墳塋。

只見那左邊的碑上寫著“先師梅傲儒之墓”,右邊的碑上則寫“姚如雪之墓”。

她雖是年幼,但也曉得梅傲儒是師祖名諱,曉得自己是誤闖了宗中墓地,於是跪在地上對著梅傲儒的碑磕了三個頭,可另一旁的姚如雪她卻不知道是誰,於是走到前頭正要細看,卻忽的聽見身後傳來隱約的腳步聲和呼喊聲。

她心道:“莫不是找到我了?哼,我才不要輕易就叫你們找到去。”

於是她仗著身量矮小便將身一轉躲在了姚如雪的墳塋後面。

“阿春!折春!”那聲音極為耳熟,她一聽就曉得是雷嬌聲音,心下頓時一動,張口想要回應,可還沒喊出來,就聽見另一個人說話。

“這地方偏僻隱秘,她怎麽又會到這裏來?”

她的動作一下子停住了。

——那男子的聲音是趙歸崇。

“你跟著我做什麽!”雷嬌冷哼一聲罵了他一句,話語之中的嫌惡之情溢於言表。

“誰說我是跟著你的?”趙歸崇也冷笑一聲回道。

原來江折春以往受了委屈都是會往雷嬌處哭訴,而趙歸崇也曉得自己這個師妹的脾氣,湯哲與蘭耽這兩個還好處置,可若是叫雷嬌瞧見了江折春面上的巴掌印,只怕又要惹出一大攤麻煩事,故而他緊緊跟著雷嬌,想搶在她前頭抓住江折春,用些手段將這小孩子面上的巴掌印掩蓋過去。

“那你來這裏做什麽!”雷嬌罵道,“你往日可沒這麽好心會往這裏跑。”

趙歸崇道:“我做什麽不能來?一個是我師父,一個是我妻子,我做什麽不能來!”群》二:〈3<0流〉舊二·3、 ]九陸

“呸!”雷嬌啐了一口,“師父?我只怕你心裏怨得很。妻子?我想你也從不曾掛在心上過!”

趙歸崇道:“哼,也是,這樣偏心的師父,這樣同旁人有了私情的妻子,誰還會願意掛在心上!”

“呵,是你橫刀奪愛,又怎麽說得出這種話!”

於是兩個人你來我往對罵,雷嬌毫不顧忌,將這些年來的怨恨嫌惡都吐露了個幹凈,將趙歸崇昔年做的醜事都抖落開來,隨後也不知誰先出了手,兩個就在這裏打了起來。

趙歸崇與雷嬌兩個同出一宗,又是前後腳入的門,修為相差無幾,兩個動起手來竟打得不相上下。

一時間葉落樹搖,江折春見狀如此更不敢出來了,只是縮在墳後不動,卻在這時聽得又一個人的聲音,那人出手阻止了雷趙二人打鬥。

“你們在這裏做什麽!師父面前這樣,成何體統!”

——是君莫笑。

“你現在倒來這裏做好人了,我的好師弟!”趙歸崇聲音忿忿,將袖子一甩,“好掌門!好徒弟!”

說罷又輕啐一口,低聲咒罵兩句,徑直離開了。

“你做什麽和他打起來?”

雷嬌長嘆一口氣,並不回答,只是反問:“還沒有阿春的下落麽?”

君莫笑頓了頓:“我……師妹,我是不是對她嬌寵太過?致使她在課堂上頂撞師長,做出這樣的事情……”

雷嬌道:“是誰同你說的?”

君莫笑沈默一會道:“是蘭耽說的,我也……我也同阿哲問過了。他說是阿春突然……”

於是他將事情經過簡單覆述了一遍,雷嬌越聽越是眉頭緊皺。

江折春躲在姚如雪墳後聽著,只覺得心中又委屈無比。

原來在旁人看來,趙歸崇批評她幾句,她就不敬師長罵了回去,竟沒有一個人聽見趙歸崇羞辱君莫笑的話。

現下這悶虧她不吃,也要吃定了。

可聽得雷嬌道:“我不信阿春是這樣的人,她雖性子嬌了些,可不至於突然說出這樣的話。”

“可是……”君莫笑躊躇道,“可我那兩個弟子親眼所見……”

雷嬌卻道:“眼見不一定為實,耳聽也不一定為真,事實情況到底怎麽樣還是要找到阿春問問她才是。”

“……”

“怎麽?你不信她麽?”

“我自然是信的,她是我一手教養長大的孩子,雖然驕縱了些,可她是個好孩子,品性如何,沒人比我更清楚了。”君莫笑輕嘆一聲,似是有所感慨,隨後緩緩往姚如雪的墳前走了幾步。“那時候我撿到她,瑞兒也才剛出生不久……”

雷嬌見他神色淒淒,想必是又想到了過去一些事情,於是輕輕開口道:“斯人已逝,你還是要好好保重才是。”

“春風雖欲重回首,落花不再上枝頭。”君莫笑不等雷嬌說完,就自己接了下去,“我知道的,但是……”

雷嬌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在一旁等著。

又過了良久,君莫笑終於轉身與雷嬌一同離去了。

等到君莫笑與雷嬌兩人離去之後,江折春這才轉出對姚如雪磕了三個響頭,她方才偷聽,已曉得姚如雪是什麽身份,心下對於趙歸崇更是厭惡非常,方才沒有出來,更是因為這是長輩私事,若是當下出來自是不好看的。

她又思及好友趙瑞兒,不由得心有戚戚。

於是一路思索往大路上走,彼時大路上的弟子都被遣到旁處去找人,竟也沒有一個人發現她。

等到她行到巍然峰上一處湖光景致,站在那橋上對著湖水去看,瞧見自己面上這樣厲害的傷口,心中委屈又翻湧上來,她伸手去觸碰,只覺得火辣辣疼,眼中又盈淚,輕聲啜泣。

正當這時,她聽見背後傳來一聲譏諷笑聲:“喲,我們的大小姐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哭?”

她急忙回頭去看,就瞧見蘭耽立在那裏,於是急忙道:“你怎麽在這裏?”

需知她從小便與蘭耽不對付,從小爭吵不斷,而面前這個老鼠精又熱衷於給人下絆子使壞,於是私下見面幾乎沒有不爭吵的。

“你以為老子稀得找你?”蘭耽嘴角噙著一抹厭惡和不耐煩,低聲罵道,“我巴不得你死在外頭。”

他最後一句話聲音說得極低,江折春沒有聽清楚:“你說什麽?”

蘭耽嘖了一聲,走近幾步,臉上和話中的惡意不再掩飾,他看著江折春那張臉,只覺得煩躁厭惡,竟叫他心中忽然生出一個主意來。

——周圍沒人,若是可以,也是真的可以叫她死在這裏的。

於是他面上的笑一換,步步緊逼,江折春見他眼中並無笑意,可嘴咧著,不知為何就覺得心中膽寒,她左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不知多少世事,若是旁的人在,便能分辨出蘭耽的笑底下到底藏著什麽東西。

可她不論如何討厭蘭耽,始終記得君莫笑說的“互敬互愛”,也還是將他當做師兄去看的:“師兄?”

只是她將蘭耽當做師兄,蘭耽卻厭惡她,宗門之中人人都喜愛這個小師妹,她又是天真活潑的性子,時常有炫耀而不自知的情況,蘭耽又是小心眼的性子,又見她獨得師門眾人寵愛,心中厭惡她已許久了。

於是蘭耽向前,江折春往後,竟一步一步將她逼到橋邊。

“師……師兄?”

她不明所以,輕聲去喊,卻見蘭耽忽然一指她身後,面上露出驚奇神色道:“誒,你瞧,那是什麽?”

江折春不疑有他,自是下意識回頭去看。

——但冷不丁被人攔腰抱住,隨後身子一輕,便立時騰空而起,只是一瞬之間,就被人往湖中推了下去。

彼時的江折春還不會游泳,這湖水很深,君莫笑是從不準許她下去的,故而那時候她一落進水中,就叫這巨大的沖力撞傻了,連掙紮都不曾,便直直往湖底落下去。

那水好黑好冷,她被包裹住,無論如何都脫不開身。

喘不過氣了。

會死在這裏嗎?

她朦朧意識裏有人抓住了她的身體,拼命去晃動她,她想回應,可鋪天蓋地的倦意席卷了她,就連動一動眼皮都只覺得無力。

隨後有什麽溫軟馨香的東西對上了她的唇,有什麽滑進了她的嘴裏,撬開了她的牙齒。

緊接著她只聽到巨大的聲響,有一只手緊緊抱住了她。

之後她又墜進黑暗裏,只記得被人背在身後,朦朧睜開眼,耳旁聽見什麽“戚姑娘”什麽“蘇公子”之類的話,有微弱的光不斷從她眼前劃過,那個人的喘氣聲落進自己耳朵裏。

“阿春,別睡!千萬別睡!”

雲平打了個激靈,忽的睜開了眼睛。

她什麽都記起來了。

不管是那日在暗室裏發生的事情。

——還是五十六年前的那件舊事。

她都記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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