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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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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有我

房間裏死一般的寂靜。

時光站在母親的身後,看著她顫抖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對面、臉色同樣凝重的陸嶼。他的心臟疼得幾乎無法呼吸。他害怕,害怕母親就此放棄,害怕陸嶼也會因為這些非議而退縮。

陸嶼走到時光母親的面前,蹲下身。

“阿姨,您擡起頭,看著我。”

“您沒有錯,錯的是那個動手打人的人,錯的是那些顛倒黑白的人!您唯一的錯,就是忍了太久!”

“別人的眼光,能替您擋拳頭嗎?親戚的臉面,能替您還賭債嗎?那些流言蜚語,在您和時光被打的時候,有一個字站出來為你們說過話嗎?”

“所以,您現在要做的,不是懷疑自己,而是要比他們所有人都更堅定!他們越是希望你退縮,你就越是要向前走!這場仗我們必須打下去!”

他看著她,也看著她身後的時光,眼神裏燃燒著一團火焰。

“不僅為了自由,更為了奪回你們被踐踏了二十年的尊嚴!”

陸嶼當機立斷,做出了一個極其強硬的決定。

“阿姨,時光,我們立刻收拾東西,換地方,這個地方已經不安全了。”

他帶著她們坐上一輛出租車,徑直穿過了大半個縣城,來到了距離老城區最遠的一家新開的商務酒店。這家酒店安保更嚴格,入住的也多是外來的商務人士,彼此之間互不相識,最大限度地杜絕了被熟人撞見和閑言碎語傳播的可能。

他的預判是精準的。第二天上午,時光大伯陳建軍的電話果然鍥而不舍地打了過來

“時光!你們什麽意思?啊?!怎麽招呼都不打一聲就偷偷摸摸換地方了?你們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大伯?我告訴你,你媽要離婚這事,我不同意!我們老陳家丟不起這個人!你讓那個姓陸的小子聽電話,我倒要問問他,一個外人憑什麽這麽插手我們家的事!”

電話開著免提,那咆哮的聲音在安靜的酒店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時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下意識地就要去掛斷。

陸嶼卻伸手按住了他的手。他從時光手裏接過手機平靜地放在耳邊,聲音裏聽不出一絲情緒的波瀾,卻像淬了冰一樣冷。

“陳先生,你好,我是陸嶼。”

電話那頭明顯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敢正面接招。

“首先,”陸嶼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一顆冰冷的石子,“這不是你們的家事,這是一起持續了長達二十年的刑事犯罪。其次,我是在阻止犯罪行為的延續,並且在幫助受害者,通過合法的途徑,維護自己的基本人權。”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鋒利:“最後,我明確地告訴你,離婚這件事,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如果你打電話來,是想繼續對受害者進行精神施壓,勸說她們放棄追究施暴者的責任,那麽很抱歉,我們沒什麽好談的。”

隨後,他將陳建軍以及所有可能知道他們舊號碼的陳家親戚的聯系方式,全部拉進了黑名單。

強行切斷了外界的幹擾後,陸嶼和王律師迅速調整了作戰策略。既然人證這條路被堵死了,那就必須將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物證和官方證據上。

王律師的效率極高。僅僅兩天時間,一份讓所有人都感到震驚的官方記錄就擺在了他們面前。

在過去的五年裏,僅僅是有記錄可查的,110接到關於□□家暴的報警就多達七次!

每一次報警都對應著一次毆打,一次哭喊,一次絕望的求助。這七份蓋著鮮紅公章的出警回執單,像七道血淋淋的傷疤,構成了一條無法被辯駁的暴力證據鏈。

然而,陸嶼覺得還不夠。他需要更多證據。

在征得了時光母親的同意後,他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陪同時光再次返回那個如同廢墟般的家。

“我們回去,不是為了求人,而是為了尋找。”陸嶼對時光說,“阿姨這麽多年,不可能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總有一些東西被藏在了我們不知道的角落裏。”

房間裏依舊維持著那天地動山搖後的狼藉。陸嶼沒有急著動手,而是鼓勵時光:“你比我更熟悉這裏。閉上眼睛想一想,媽媽有沒有什麽地方,是她經常一個人待著,或者藏東西的地方?”

最終,時光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房間那個老舊掉漆的書櫃上。

他想起很小的時候,有幾次,他看到母親在深夜裏,會一個人躲在他的房間對著那個書櫃的角落發呆。

他走上前,搬開一摞摞沈重的舊課本和覆習資料。在書櫃的夾層裏,他摸到了一個冰冷的硬物。他用力將其抽了出來,是一個因為受潮而邊緣已經生銹的月餅鐵盒。

盒子很沈,布滿了厚厚的灰塵。

時光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裏面就是他們要找的東西。

他用顫抖的手打開了那個緊實的盒蓋。

當盒子裏的東西暴露在空氣中的那一刻,連一向冷靜的陸嶼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盒子裏,沒有錢,沒有首飾。只有一沓用塑料袋仔細包裹著的東西。

最上面,是幾張已經嚴重泛黃的舊照片。照片上是年輕時的時光母親,她的臉還帶著少女的清秀,但那清秀的臉龐上,卻是觸目驚心的青紫和腫脹。眼角開裂,嘴角流著血。還有幾張是她裸露的手臂,上面布滿了煙頭燙傷留下的深褐色疤痕。

照片的下面是一張因反覆折疊已經變得脆弱不堪的紙。打開來,上面是□□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下的一份保證書,時間是十幾年前。上面清晰地寫著:“我,□□,今日借高利貸賭博,欠下巨款,現保證,以後若再賭博,再打老婆孩子,就天打雷劈,凈身出戶。”

保證書的末尾,還有他潦草的指印。

照片,保證書。

人證,物證。

所有的證據都齊全了。

這些被一個絕望的女人藏在兒子房間最深處的的罪證,在沈睡了十幾年後終於等來了要將一切罪惡都釘死在審判席上的那一天。

搜集到關鍵證據的興奮感,並沒能持續太久。

當天晚上,安和縣的天氣毫無征兆地轉了臉。傍晚時分,天空便被厚重的烏雲所籠罩。壓抑的低氣壓,讓整個城市都陷入了一種煩躁的沈默之中。入夜之後豆大的雨點開始劈裏啪啦地砸向窗戶,緊接著,一道慘白的閃電劃過,伴隨而來的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雷鳴。

暴雨,來了。

陸嶼的心在那聲驚雷炸響的瞬間,猛地向下一沈。他立刻從自己的房間沖了出去敲響了時光的房門。

無人應答。

他又加重了力道,幾乎是在用砸門:“時光!時光!開門!是我!”

房間裏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一他顧不上多想,轉身沖到樓層服務臺,拿到了備用房卡。

刷開房門,房間裏的燈大亮著,床上空無一人。陸嶼的目光飛快地掃視了一圈,最終定格在了那扇緊閉的衛生間上。

他沖了過去用力地擰動門把手,紋絲不動。門被從裏面反鎖了。

“時光!”他把耳朵貼在冰冷的門板上,從那嘩嘩的雨聲和滾滾的雷聲中捕捉到了一絲微弱的異響。

陸嶼強迫自己做了一個深呼吸,又一個深呼吸。他壓下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擔憂和焦慮,從旁邊的客房服務車上,搬過了一張椅子。

他就那樣守在了浴室的門外。

窗外,電閃雷鳴,風雨大作。

“時光,外面下雨了,雨很大。不過酒店的玻璃很厚,聽不太清楚。你還記不記得,上次江城下雨,我們兩個都沒帶傘,淋著雨跑回宿舍,蔣小胖還笑我們是落湯雞。”

“王律師今天打電話來了,她說訴狀已經寫好了,證據鏈非常完整,她說我們贏定了。等官司打完,我們就回江城……”

“對了,我還挺想念學校東門那家蘭州拉面館的,尤其是他家的加辣牛肉。等你回去,我們再去吃一次,好不好?”

時間在窗外狂暴的雨聲和陸嶼平穩的講述聲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十分鐘,也許是一個小時。陸嶼的聲音,已經因為長時間的講述而變得有些沙啞。

門後那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喘息聲漸漸地發生了一絲微弱的變化。

又不知過了多久,就在窗外一道巨大的閃電,將整個房間照得慘白如晝的瞬間,浴室的門鎖處突然傳來了一聲哢噠聲。

門鎖開了。

陸嶼快步上前推開了那扇門。

時光就那樣蜷縮在冰冷的地磚上,他脫掉了鞋子,赤著腳,身上那件單薄的T恤,已經被冷汗和不知何時流下的淚水浸透,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他那因為劇烈顫抖而顯得格外消瘦的脊背輪廓。

陸嶼上前一步彎下腰,將那個冰冷顫抖的身體緊緊地圈進了自己的懷裏。

時光伸出他那雙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著的雙手死死地抓住了陸嶼後背的衣衫。

然後將那張滿是滾燙的臉深深地埋進了陸嶼的頸窩。

下一秒,積壓了十八年的委屈和無助,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徹底宣洩的出口。他放下了所有偽裝的堅強和沈默,像一個迷路了太久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一樣,在陸嶼的懷裏放聲大哭。

陸嶼收緊了手臂,將懷裏的人抱得更緊,仿佛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裏。他一下又一下地用掌心的溫度輕撫著他那劇烈顫抖的背脊。

他在他的耳邊,用如同誓言般的語氣,低聲地反覆呢喃著:

“沒關系了……都過去了……”

“你看,時光……”

“這一次的雷雨夜,我抓住你了。”

那場遲來的崩潰和痛哭,像一場高燒過後的淋漓大汗,將時光積壓的所有關於雷雨夜的黑色毒素,都徹底地排了出來。

陸嶼坐了一整夜,沒有合眼。

他看著窗外的狂風暴雨,如何一點點地平息,看著那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如何被遙遠的天際線上,那一抹悄然泛起的微弱魚肚白,一點點地溫柔侵染,最終撕開了一道通往黎明的口子。

陸嶼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這個在他懷裏哭得撕心裂肺,此刻卻又睡得像個孩子一樣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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