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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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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

法律的齒輪一旦開始轉動,其效率遠比想象中更高。在王婧律師的全力推動下,案件很快就被受理立案,開庭的日期被定在了□□行政拘留結束後的第三天。

就在開庭的前兩天,那個剛剛結束了十五日拘留的男人,像一頭被放出牢籠的野獸,帶著滿腔的怨恨和屈辱回到了這個他已經無法掌控的世界。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反思,不是悔過,而是報覆。

他通過某些親戚,不知用什麽手段,搞到了時光母親新辦的號碼。當天下午,一條充滿了錯別字和極致惡意的短信便赫然出現在了那小小的屏幕上。

“臭婊子,你還真敢告老子!我告訴你,別以為找個小白臉當靠山就了不起了。等開完庭,你看我怎麽把你們兩個的腿打斷!老子不好過,你們誰都別想好過!等著瞧!”

時光母親握著手機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他……他出來了……小嶼,你看……我就知道,沒用的……他只會變本加厲……”

“阿姨,您別怕。”陸嶼的聲音異常平靜,“他送了我們一份大禮。”

安和縣人民法院,家事法庭。

法庭不大,甚至可以說有些簡陋,但四壁高懸的國徽和墻上“公正、廉潔、為民”的標語,依舊賦予了這個空間一種不容侵犯的莊嚴肅穆。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緊張氣息。

陸嶼和時光作為原告家屬,靜靜地坐在旁聽席的第一排。時光的手,在桌子下面被陸嶼緊緊地握著,那源源不斷傳來的溫度和力量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撐。

上午九點整,隨著審判長一聲沈穩的帶被告人,法庭的側門被打開。

□□穿著一件不合身的皺巴巴襯衫,被兩名法警一左一右地“請”上了被告席。僅僅幾天不見,他整個人就好像被抽走了精氣神,頭發油膩地耷拉著,眼窩深陷,布滿了血絲,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卻燃燒著一種瘋狂的怨毒火焰。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釘子,死死地釘在原告席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那個與他同床共枕了二十年,此刻卻將他送上法庭的女人。

庭審正式開始。

整個過程,幾乎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單方面碾壓。

□□那邊請的似乎是一個沒什麽經驗的年輕律師,在王婧那暴風驟雨般的攻勢面前毫無還手之力,很快就變得結結巴巴,額頭冒汗。

“審判長,這是公安機關出具的被告在過去五年內,因家庭暴力問題被報警七次的官方記錄,請合議庭禦覽。”

“審判長,這是原告多年來,遭受被告毆打後,留下的部分傷痕照片,以及醫院出具的驗傷證明。”

“審判長,這是被告多年前親筆寫下的保證書,經鑒定,筆跡與指紋均為其本人。”

“最後,”王婧的目光冷冷地掃向了被告席上那個臉色已經由紅轉青的男人,“這是被告在兩天前,也就是結束行政拘留的第二天,對原告發出的包含明確人身威脅和死亡威脅的手機短信。我們有理由相信,被告不僅毫無悔改之意,並且具有極強的報覆社會的暴力傾向。”

一份份證據被書記員呈遞上去。每一份證據,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的臉上,又像一記記重錘,一下又一下地敲碎著他所有的狡辯和謊言。

他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瘋狗,猛地從被告席上躥了起來,指著原告席的方向,用盡全身的力氣破口大罵:

“你個賤人!婊子!你還敢拿這個說事!老子弄死你!我告訴你,等老子出去,第一個就弄死你和你那個奸夫!”

他的言語,汙穢不堪,充滿了最原始的暴戾。

“被告人!肅靜!註意你的言辭!”審判長猛地一敲法槌,厲聲喝道。

但□□已經完全失控了。他甚至不顧身邊法警的阻攔,瘋狂地就想朝著原告席的方向沖過去。

兩名法警立刻上前,用盡全力才將這個狀若瘋魔的男人死死地按回到座位上。

審判長不得不宣布,暫時休庭十五分鐘,以恢覆法庭秩序。

就在□□被法警強行帶離,法庭內暫時恢覆安靜的這短短間隙,一個誰也沒有預料到的人出現在了法庭的門口。

那是一個看起來有些神情緊張的中年女人。她的手裏緊緊地攥著一個布包,眼神裏充滿了猶豫和恐懼,但最終還是鼓起勇氣走到了陸嶼和王婧的面前。

是她。

時光的瞳孔猛地一縮。他認得這個人,是住在他家樓下的鄰居,李阿姨。那個在他小時候,曾經在他被鎖在門外時,偷偷塞給他一個熱包子的李阿姨。

也是前幾天,他們上門請求作證時,第一個擺手拒絕了他們的李阿姨。

“律師……那個……小夥子……”李阿姨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抖,但她的眼神,卻異常堅定,“我……我想了很久,我還是覺得,我得來。我……我願意作證。”

王婧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的驚喜。

李阿姨看了一眼旁聽席上臉色煞白的時光,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在給自己打氣:“我家就住他家樓下,他家打了多少年,我們就聽了多少年。我……我前幾天是不敢,怕他報覆。可我回家看著我自己那個跟時光差不多大的女兒,我一晚上都合不上眼。我睡不著啊!我一閉上眼,就覺得,這要是我家閨女攤上這麽個爹,該有多絕望……這人,不能這麽欺負人啊!”

十五分鐘後,法庭重新開庭。

王婧立刻向審判長提出了準許關鍵證人出庭的申請。

當李阿姨顫顫巍巍地走上證人席,將手放在憲法上宣誓的時候,被告席上剛剛被帶回來的□□,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他顯然沒想到這個平日裏低頭不見擡頭見的鄰居,竟然敢站出來指證他。

“我……我作證。”李阿姨的聲音依舊在抖,但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清晰,“就在上個月,大概是十五號還是十六號的晚上,我出門倒垃圾,親眼看見,他在樓道裏,揪著他老婆的頭發,往墻上撞……他老婆哭著求他,他嘴裏還罵,罵得可難聽了……這種事,不止一次了,我們這棟樓,誰不知道啊!”

在人證物證俱全,被告當庭失控,並且有第三方證人指證的情況下,這場官司已經沒有任何懸念。

審判長與合議庭進行了短暫的商議後,決定當庭宣判。

當審判長拿起那柄象征著法律威嚴的法槌時,整個法庭都陷入了一種屏息的寂靜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咚——!”

一聲清脆而莊嚴的聲響回蕩在法庭之內。

那聲音仿佛是為過去二十年所有無聲的哭泣和無盡的黑暗,所敲響的遲來喪鐘。

“經合議庭評議,現對原告時美娟訴被告□□離婚一案,判決如下——”

審判長的聲音,沈穩,洪亮,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色彩,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準予原告時美娟與被告□□離婚,本判決即刻生效。”

“二、雙方婚內共同財產,位於安和縣幸福小區3棟502室的房產一套,其所有權歸原告時美娟及其子時光共同所有。被告□□需在本判決生效後十日內搬離該住所。”

“三、經查,被告□□在外所欠債務,均系其個人賭博行為產生,認定為被告個人債務,與原告時美娟無關。”

“四、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家庭暴力法》,本院對原告方提出的人身安全保護令申請,予以支持。正式簽發人身安全保護令,裁定:自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兩年內,禁止被申請人□□,以毆打、威脅、騷擾、跟蹤、接觸等任何形式,侵害申請人時美娟及其相關近親屬(特指其子時光)的合法權益。禁止被申請人□□,進入申請人住所、工作單位及其他經常出入場所一百米範圍之內。”

“如有違反上述禁令,將視情節嚴重程度,處以一千元以下罰款、十五日以下拘留;構成犯罪的,將依法追究其刑事責任。”

“本判決為終審判決。閉庭。”

“咚——!”

法槌再次落下。

塵埃落定。

宣判結束,一切都結束了。

□□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骨頭,像一灘爛泥一樣癱軟在被告席上。他嘴裏依舊不幹不凈地用最惡毒的語言反覆咒罵著,但那聲音聽起來卻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暴戾和瘋狂,只剩下無力的哀嚎。

法庭裏的人開始陸續退場。

旁聽席上的李阿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對著時光母子的方向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微笑。

時光的母親卻依舊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她仿佛還沒有從那場長達二十年的噩夢中徹底清醒過來。

直到王婧律師將那份蓋著鮮紅國徽印章的沈甸甸的判決書,鄭重地交到她的手上時,她才像是被驚醒一般,渾身一顫。

她伸出那雙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的雙手用一種近乎朝聖般的姿態,接過了那幾張薄薄的卻又重若千鈞的紙。

她的目光,貪婪地撫過那上面每一個冰冷卻又充滿了無窮力量的鉛字。

“準予離婚……”

“房產歸原告所有……”

“債務與原告無關……”

“人身安全保護令……”

眼淚從她的眼眶中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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