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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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是個胖子,走過去自然要費事些。我本來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讓他過去。我看見他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馬褂,深青布棉袍,蹣跚地走到鐵道旁……”

林知夏隱約聽到瑯瑯讀書聲,她想睜開眼睛去看看這是哪裏。周遭的光線有些強烈,她擡手擋住那略微刺目的光線,眼睛微瞇著,神情困倦茫然,目光有些呆滯。

樓下是一排林知夏叫不出名字的綠樹,她側過臉去看身後,詫異地發現身後一間教室。裏面的學生穿著統一的紅底黑袖,袖上兩道白杠的運動校服,一個個面容稚嫩。

現在應該是上課期間,走廊上空蕩蕩的,時不時傳出老師講課的聲音。不過這是哪個學校?我怎麽跑到這裏來了?林知夏在心裏納悶。

她轉過身,背倚著身後的欄桿。擡頭仰望,碧空澄澈如洗,陽光溫柔傾灑,曉風吹拂,是個舒適宜人的好天氣。她的神態有些疲倦,仿佛晚上熬夜到淩晨三點,白天眼睛一閉就能睡過去。

伴隨著清脆的讀書聲,林知夏果然又快要睡著入夢了。腳下倏地一空,她用力一蹬,猛然驚醒。與此同時,整齊的讀書聲也戛然而止。

林知夏曾在一本書裏看到過有關於人無緣無故發抖的諺語:你躺墳墓裏,有人在你的墳上走來走去。

她睜開眼睛看了過去。這是一堂語文課,教室裏的大部分學生都在看向講臺聽老師講課。後排的幾個男生交頭接耳,好像在討論著有趣的事,偷偷嬉笑著。

課堂上還有兩個學生在打瞌睡,坐在窗戶邊上的那個男孩子趴在桌上明目張膽地睡著,坐在中間的一個男生稍微高明些,他將書立在桌面上,自己的臉埋在了書本後面,手上握著只筆。

林知夏恍然間覺得這裏有些熟悉,教室裏面這些十幾歲的少年們都好像在哪裏見過。這時林知夏註意到了一個女孩,女孩紮著高高的長馬尾辮,露出光潔的額頭,戴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左臉的嘴角上方有顆明顯的黑痣。

女孩一直看著林知夏這裏。

教室內的學生都沒有被她這個外來人所影響,唯獨這個女孩子一直盯著她看。林知夏似乎在哪裏見過這個女孩,答案仿佛就藏在一段被塵封的記憶裏,一時半會兒還想不起來。她沖女孩笑了笑。

“林知夏,我剛才說什麽了?讓你們在書上找答案,你找書找到外面去了啊?”語文老師突如其來的點名批評把女孩嚇了一跳。女孩扶著那副承載著厚重鏡片的黑色眼鏡框,支支吾吾說:“老師,外面有個姐姐好像在找人。”

林知夏略感驚訝,教室裏的那個女孩竟然和她同名。

學生們早就循著老師的話朝女孩看了過去,林知夏想著女孩也是因為她被罵的,她們的名字還很相似,那就隨便叫個人名幫一下吧。林知夏走到教室門口,方才還是一臉的倦容,下一秒就換上了甜美的笑容。她捏著嗓子柔聲問:“請問一下……”

女教師看看教室外面,皺眉說:“林知夏,上課不認真還找借口是吧?外面哪裏有人?”

女孩小聲辯解道:“不是啊,那個姐姐現在不就站在門口嗎?”

後排有男生說:“老師,剛才那人走了。”

林知夏本來是打算說“請問一下湯沐陽是不是這個班的”,在她看到這個女教師的正臉時,整個人頓時如夢初醒,困意全無。

面前這位板起個臉,戴著副金絲框眼鏡的女人,不就是她初中班主任兼語文老師的李慧玲嗎?

真是冤家路窄。

說起這個李慧玲,林知夏中學時是有一肚子的怨氣和不滿的。不過這麽多年了,要她具體說出當年李慧玲到底做了些什麽事情,令班上很大一部分不管是成績好的還是成績差的同學都厭惡她,林知夏還真想不起來了。

只記得當時李慧玲像暴君一樣統治著他們初一(1)班,直到她們初中畢業。林知夏現在還能記起的只有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有段時間流行拉直頭發剪齊劉海戴鑲著水鉆的發箍,班上以班花童瑤為首,林知夏等女同學跟風去剪了劉海。後來李慧玲針對班上女孩子剪劉海這件事情在班會上批評說,有些女孩子不認真學習整天就只註重外在,一看就是不正經的學生。

第二件事情是在初三那年,某天自習課,林知夏破天荒地認真在做練習題,絲毫不受鄰桌幾個講小話的同學的影響。李慧玲進教室的時候就直接點名“李嘉偉,楊宗武,王浩,林知夏”,黑著臉說:“你們幾個站到下課為止。”

林知夏反駁說:“我沒有說小話。”

李慧玲則居高臨下毫不留情的說:“你是什麽樣子我都知道,讓你站起來你就站起來,別廢話。”

林知夏當時只覺得很委屈,不爭氣地被李慧玲那句輕描淡寫的話氣紅了眼睛。她的思緒飄得有些遠了,還是李慧玲的呵斥聲將她拉回了現實。

“林知夏……”李慧玲還想發難,下課鈴聲恰好在這個時候響起了。李慧玲冷著臉說:“下課,林知夏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李慧玲從林知夏身邊走過的時候正眼都沒看她一下,與她初中畢業後的某天如出一轍。那天她鼓起勇氣上前喊了一句“李老師”,然而對方並沒有給她任何回應,就好像當她這個人不存在似的,徑直從她身邊走過。

林知夏還站在教室外面,與她同名的女孩朝她這裏走過來的時候,有兩個女生拉住了她。林知夏出神地看著她們三個。

“林知夏你剛才反應好快啊,虧你想得出來。”

“李嘉偉還幫你打配合了,那一下笑死我了。”

“不過還是被李老大叫去辦公室了。”

女孩說:“我說的都是事實啊……你們都沒看到嗎?”

“看到什麽?”

“好了林知夏別逗我們了,快去班主任辦公室吧。下節課是體育課,我們先下去了。”

“恩。”女孩眉頭緊鎖,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嘀咕了句:“怎麽會沒看到呢?不就站在……”女孩的目光再次落到教室外的林知夏身上。

下課期間在走廊上的學生有點多,林知夏和女孩中間隔著幾個學生。女孩和朋友一起走到樓梯口,中間時不時回頭看林知夏。她們分開後她又看向林知夏,眼睛裏帶著些疑惑和慌張。走去辦公室的中途,她的腳步突然加快,像逃命似的跑進了原本應該心存恐懼的的教師辦公室。

林知夏還站在原地,她擡頭看了看教師門口標的班級信息,又看了看女孩消失的方向,心想:難怪呢,我就說怎麽好像來過這裏。

時隔多年,記憶早已模糊。她這才幡然醒悟,這裏是她讀初中時的教室,教室裏的人都是她的初中同學。而那個與她同名的女孩,其實是她自己。

就像長期站在鏡子前會發出這樣的疑惑:鏡子裏的這個人是誰?鏡子裏的這個人就是我嗎?

況且,她夢到的還是十幾年前的自己。

記憶與夢境裏所經歷的間隔時間太長,以至於讓林知夏覺得陌生。現在,這樣短暫的陌生感消失了。林知夏意識到了,那個紮著長長的馬尾露出額頭,戴著黑框眼鏡看上去死氣沈沈的女孩,恨不得用指甲把左臉嘴角上那顆黑痣摳下來,丟在人堆裏就會被人海淹沒的女孩,就是她自己。

對於林知夏來說,大學四年是一所整容院,那麽多年過去了,她早就忘了自己整容前的模樣了。

上課期間,空無一人的走廊。本應該趕著去上體育課的女孩,朝著林知夏走過來,眼神裏帶著些探尋的意味。在這好奇心驅使的背後,她還帶著些惶恐。女孩走到距離林知夏一米的地方,上下打量著她。

林知夏斷定自己身處於夢境當中。她忽然想起以前在微博看到的一個話題:如果能對過去的自己說一句話,你想對她說什麽?

“林知夏,你在22歲那年一定不要隔著屏幕去喜歡一個人。”

“你認識我嗎?22歲?我現在才12歲啊,隔著屏幕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意思?”女孩問了一大串,沈默了幾秒,她又問:“你是誰?為什麽她們都看不到你呢?”

林知夏笑道:“我叫林知夏,25歲,來自未來。”

“唐奕凡你小子給我站住!”

女孩身後有兩個少年跑了過來。唐奕凡只顧著回頭看後面的人沒註意到她,砰地一聲兩個人撞倒在地。“操!”少年低聲咒罵了一句。

其實12歲的林知夏被他撞得很疼,但是當她看清對方的臉時就不做聲了,唐奕凡是她們初中部的風雲人物之一,她哪裏敢去招惹。

“不好意思啊撞到你了。”唐奕凡抓了抓後腦勺,眼看著後面的少年要追上來了他趕緊爬了起來往前跑。少女林知夏還沒從唐奕凡那句道歉聲裏回過神,在唐奕凡起身的那瞬,她的眼神就跟了過去,臉上的驚恐隨著唐奕凡的身影逐漸加深。

唐奕凡的身體,從那個人的身體裏穿了過去。就是那個自稱是25歲林知夏的怪人。

“啊——!!!”女孩的尖叫聲響徹整個走廊。霎時,這層樓寂靜無聲。

“操!你見鬼了啊叫什麽叫!嚇死老子了!”從後面趕上來的少年被女孩突如其來的尖叫聲嚇得渾身一抖。跑到前面去的唐奕凡也被這個莫名其妙的尖叫聲嚇了一跳,疑惑地去看身後的女孩。

12歲的林知夏是被嚇得最老火的,她原本只是好奇班上的人怎麽看不到那個姐姐,然後又懷疑這個姐姐是不是她最近熬夜看小說精神不好出現的幻覺。這麽認為是因為她以前也遇到過。小時候爸爸很少回家,有次她看到了爸爸進了屋裏,她從房間裏跑出來找,去問媽媽的時候媽媽卻說爸爸根本沒回來。

直到唐奕凡穿過那人的身體,身後的少年冒出那句“你見鬼了啊”,她才意識到,她可能見鬼了。

在她的認知裏,鬼在白天是不能出現的,鬼不是怕光嗎?而且在她看的這麽多鬼片裏,那些女鬼都是陰森森的,臉上慘白慘白的很是滲人。

可是眼前的這個人,看上去年齡不大,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腳踩著款式簡單的涼鞋,長發垂肩,眼神清澈,唇紅齒白,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啊。這麽好看的一個人,真的是鬼嗎?

25歲的林知夏原本還有些困惑,為什麽在這個夢裏她怎麽都不能醒過來?平時睡覺意識已經清醒了知道自己是在做夢時,只要睜開眼睛就可以醒過來了。

直到唐奕凡穿過她身體的那一瞬,她覺得自己胸口悶悶的,一陣委屈沒有緣由地湧上心頭。如鯁在喉,好像只要一張嘴說話就會哭出來。

聽到女孩的尖叫聲,她茫然地看了過去,眼睛已經有些看不清了。記憶中的某個片段突然間被翻了出來。她刷著微博,剛好刷到了某po主當天的零點話題。

留下評論,讓大家幫你傳達一句話,給你不敢說的那個人。

她低著頭,雙手捧著手機,手指點個不停。身邊有人說:綠燈了,我們先過馬路打的吧,回家好好睡一覺,沒有什麽是過不去的。還有我在呢。

她點頭,哽咽著說:嗯。她被摟在一個單薄卻有力的懷抱裏,悶聲抽泣。

走了幾步,身邊那人說了句:等我一下,項鏈掉了。她站在原地等,直到左手邊投來一道刺目的白光,她下意識地擋住眼睛,只聽到身後那人撕心裂肺地在喊:知夏,小心。

當她再睜開眼的時候,她擡起方才擋光的那只手,掌心是一片怵目的腥紅。林知夏想起來了,這是她生命中的最後一天。她死了,死於2019年5月17的淩晨。

作者有話要說: 手欠開坑了,不過不是大長篇,所以不會的坑

喜歡的小夥伴們多多支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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