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收獲

沈則川能感受到她話語裏的沮喪。她筆下那些靈動的人物、獨特的意象、對社會現象的敏銳觀察，在林靜“務實”的標準下，似乎都成了空中樓閣，遠不如一張證明語言能力的標準化證書來得實在。

溫汐澈的掙紮在於，她既渴望母親的認可，又無法割舍內心對文字最本真的熱愛。這種撕裂感，在她緊蹙的眉心和偶爾走神的目光裏，清晰可見。

時間在課業、實驗和溫汐澈日益增加的AP課程（Advanced Placement，大學預修課程）輔導班課程中悄然滑向深秋。

清北圖書館頂層的自習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又是一個周五的夜晚，自習室裏人不多，只有翻書頁和筆尖劃過的沙沙聲。

溫汐澈坐在我對面，面前攤開的卻不是她心愛的文學評論集，而是厚厚的AP（Advanced Placement，大學預修課程）英語文學輔導教材和詞匯書。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卷著書頁的角落，眼神卻有些飄忽，落在窗外遙遠的燈火上，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厭倦和疲憊。

“還在想那個征文？”沈則川放下手中的《量子力學導論》，輕聲問。他知道溫汐澈最近在構思一篇關於城市邊緣人群生存狀態的小說，靈感來源於她在城中村做志願者的見聞。

她回過神，苦笑著搖搖頭：“沒時間想了。明天一大早就是AP（Advanced Placement，大學預修課程）模考，下周還有文學理論的小組pre（課堂展示），我媽昨天還問我寒假要不要報個雅思沖刺班…” 她嘆了口氣，手指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感覺像被無數根線扯著，每一根都在說‘快點，再快點’。”

她的聲音裏充滿了壓抑的煩躁。我能理解那種被“正事”追趕、無暇顧及真正所愛的窒息感。就在這時，她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一條新信息跳出來。她隨意地瞥了一眼，目光卻瞬間凝固了！

“怎麽了？”我察覺到她表情的異樣。

她猛地抓起手機，眼睛瞪得溜圓，臉上迅速褪去疲憊，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震驚和狂喜！她的手指甚至有些發抖，幾乎拿不穩手機。

“沈…沈則川！”她擡起頭，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在安靜的自習室裏顯得有些突兀，她立刻捂住嘴，但眼睛裏的光芒亮得驚人，“是《收獲》！《收獲》的編輯回覆我了！”

“《收獲》？”我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我…我兩個月前，就是那次在城中村做完志願者回來，心裏特別堵，熬了兩個通宵，把那篇關於拾荒老人的小說寫完了…”

她語速飛快，激動得語無倫次，“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投給了《收獲》的‘新人新作’欄目…我…我以為石沈大海了！可是…你看！”她顫抖著把手機屏幕轉向我。

屏幕上是一封措辭嚴謹卻透露出驚喜的郵件：

“溫汐澈同學：您好！稿件《銹蝕的脊梁》已拜讀。作品視角獨特，筆觸冷峻而飽含悲憫，對城市邊緣人物生存狀態與精神困境的刻畫極具穿透力，顯示出超越年齡的深刻洞察力與成熟的敘事能力。經編輯部審閱，擬刊發於明年第一期‘新人新作’欄目。請盡快提供詳細通聯地址及身份證信息，以便寄送用稿通知及後續事宜。盼覆！《收獲》文學雜志社編輯部。”

《收獲》！這個名字在中文系學生心中的分量，無異於物理學界的《自然》或《科學》！那是無數文學青年夢寐以求的殿堂！

“天啊！汐澈！太棒了！”巨大的驚喜讓沈則川也忍不住低呼出聲，由衷地為她感到驕傲和興奮。

自習室裏僅有的幾個同學被驚動，投來好奇的目光。

溫汐澈卻像沒聽見我的祝賀，她死死盯著手機屏幕，一遍又一遍地讀著那短短的郵件，仿佛要確認每一個字的真實性。

她的臉頰因為激動而泛紅，呼吸急促，眼眶卻迅速地紅了，一層晶瑩的水光迅速彌漫上來，越積越厚。

那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巨大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夢想成真般的狂喜和委屈！長久以來被壓抑、被輕視、被定義為“無用”的熱愛，在這一刻，得到了最高殿堂的、最有力的正名！

淚水終於無法抑制，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冰冷的手機屏幕上，也砸在她面前那本厚重的、象征著“正途”的AP（Advanced Placement，大學預修課程）輔導書上。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卻越擦越多，肩膀無法控制地輕輕聳動起來，壓抑的嗚咽聲從緊咬的唇瓣間逸出。

那是積蓄了太久太久的壓力、委屈、不被理解的痛苦，在這一刻隨著巨大的喜悅和認可，轟然決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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