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再相逢

九月，附中校園裏楓葉初染，詩情畫意。當沈則川在公告欄前駐足，目光掠過“華國創新作文大賽市總決賽入圍名單”時。

“溫汐澈”三個字如一枚深水炸彈，無聲地在他心底轟然引爆。她果然在這裏。

市總決賽的舉辦地，正是附中的報告廳。沈則川攥著參賽證走進那燈火通明的會場，心跳如密集的鼓點。

目光急切地掃過攢動的人頭，直到——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捕捉到那個無數次潛入我夢境的側影。

她瘦了些，低頭專註地看著手中資料，垂下的發絲掩住了半張臉。沈則川屏住呼吸，一步步靠近，仿佛踩在虛空裏。

“溫汐澈？”聲音出口，帶著自己都陌生的幹澀。

她猛地擡頭，瞳仁在燈光下驟然收縮，像受驚的小鹿。唇瓣微張，卻沒能發出一個音節。

空氣凝滯，只有周圍選手喧鬧的交談聲潮水般來了又散了。過了很久，她終於找回聲音，低若蚊蚋：“沈……則川？”

那聲音裏裹挾著難以置信的震顫，還有一絲我無法解讀的、深埋的驚惶。

“是我。”他拉過溫汐澈身旁的空椅坐下，指尖冰涼，“沒想到…你也進了決賽。” 一句幹巴巴的寒暄，笨拙地掩蓋著內心翻湧的巖漿。

她微微側過身，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參賽證帶子，聲音壓得更低：“嗯…我媽…”

話未說完，她突然噤聲，目光越過我肩膀，瞬間凝固，臉色刷地褪去血色，變得慘白。一股無形的寒意自身後襲來。

我猛地回頭——幾步開外，林靜像一尊冰冷的雕塑矗立在那裏。

她穿著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裝，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手術刀，精準地切割開我與溫汐澈之間剛剛彌合了一瞬的空氣。

那眼神，沒有驚訝，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審視和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仿佛早已預料到這場“偶遇”，並在此等候多時。

“汐澈，比賽快開始了，坐好。”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屬般的冷硬質感，不容置喙。

目光甚至沒有在沈則川身上停留一秒，仿佛我只是空氣裏一粒礙眼的塵埃。

溫汐澈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像被無形的線驟然拉扯的木偶。她飛快地低下頭，緊咬著下唇，幾乎要將那點血色咬盡。她沈默地、順從地移開目光，脊背挺得僵直，重新聚焦在膝頭的資料上。

方才那點微弱的星光，已被母親冰冷的陰影徹底吞噬。

那一刻，沈則川坐在喧囂的比賽會場中心，卻如同置身於一片絕對的、令人窒息的真空。溫汐澈瞬間被剝離的恐懼與沈默，比任何嘶喊都更尖銳地刺穿了他。

林靜那洞悉而冰冷的眼神，像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我所有自以為隱秘的期待。

原來我們之間那堵無形的墻，從未消失，它只是暫時隱形，此刻，在母親的註視下，它再次森然矗立，冰冷而堅固。

主持人宣布題目——《未寄出的信》。寂靜的報告廳裏，筆尖摩擦稿紙的沙沙聲匯成一片低沈的潮汐。

沈則川深吸一口氣，目光在“未寄出”三個字上停留片刻，提筆落下第一個字。

思緒如掙脫堤壩的洪流，呼嘯著沖回那個暴雨滂沱的午後——空寂的校門外，懷中那束被雨水打蔫的花，像一顆沈默而疼痛的心。

他寫那束精心挑選、最終卻未能送出的花，寫它在書包裏被雨水洇濕的馨香，寫那個懷抱殘花站在空蕩蕩街沿的少年，淚水如何混著冰冷的雨水砸落，世界模糊成一片轟鳴的絕望。

筆尖劃過紙面，字句如同從心底流淌出的溫熱血液：“……那束未能抵達的花，是我整個夏天未曾寄出的、最盛大的告白。它被暴雨打濕，在懷裏雕零，像一顆過早枯萎的心。

我站在人去樓空的寂靜裏，終於明白，有些距離，並非地圖上的公裏數，而是心與心之間，無法泅渡的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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