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火場危情

關燈
火場危情

裴昭櫻無奈地伸手接住。

裴珩暴躁得沒打一聲招呼,她要是反應慢了些,這件東西已經被砸碎在地上了。

最近皇帝的變化她看在眼裏,換在以前,早就苦口婆心地上前勸諫,不過現在的裴昭櫻已經從受虐狂體質覺醒了,懶得多說一句話。

這是塊嬰兒手掌大小的玉,澄澈得像內裏包了一汪水,握在手裏暖烘烘的,倒是有趣。

“這是今日淮陽侯上貢的暖玉,他姿態放的謙卑,親手給朕佩戴,朕沒好拒絕。真是越想越膈應,太醫沒驗出毒來,皇姐替我看看,其中可有蹊蹺?”

裴昭櫻草草看了一遍:“既然太醫說了沒問題,陛下不用過於憂心。不想要淮陽侯給的物件,換下來便是了。”

“嗯,朕看著這暖玉新奇,那便賞給皇姐了,朕是不想用他給的東西!”

裴昭櫻克制著將無語的眼神放在暖玉上——裴珩疑心病犯了不想戴著著來路不明的東西,她就很想嗎!

她隨手把暖玉置到花架上,很嫌棄地手用力在膝上擦了擦,她也怕被下了無色無味的毒藥啊!

裴珩沒在乎她的不敬之舉,自顧自激動地說了起來:

“皇姐,今日的情形你見到了,大司空和淮陽侯一內一外,皆是心腹大患!他們沒有一個人把朕放在眼裏,只想著咬死對方,好掃清障礙!”

他風華正茂,那兩個權臣一碰上頭,就當皇帝是死的,只顧著彼此較勁。

仿佛,一個名義上的皇帝,已經不能成為他們的阻礙了。

裴珩不敢輕舉妄動,面上對他們平和有加,心底恨不得他們是死的,太後只會流著眼淚叫他千萬重振君威,一肚子的憋屈找了機會只跟裴昭櫻統統抖落。

裴昭櫻不鹹不淡地安撫兩句:

“陛下稍安勿躁,好在讓他們碰上頭了,他們必然會不遺餘力地置對方於死地,無論結果如何,陛下都會少一個大敵。”

還有一種可能,裴昭櫻懶得分析給裴珩聽,她自己心裏有數就行。

那便是其中的弱勢一方,魚死網破地轉而對裴珩發難,拉個人墊背。

裴珩感嘆道:

“還好朕有你和駙馬,皇姐的美人計奏效了,駙馬對你的一片真情,朕看得真真切切,看來駙馬是個忠心得用的,朕多了名良臣。皇姐放心,等過了這程子,朕必然對駙馬加官進爵,讓駙馬去辦貼心要緊的差。”

裴昭櫻面部的肌肉僵住,說不出話來。

她無法開口對裴珩謝恩。

因為根本不是這個樣子,她從未想過對肖泊施展美人計。

就算皇家把肖泊視為一件趁手的工具,裴昭櫻從始至終把他當成個有血有肉的人來看。

肖泊滿腹才華,自當翺翔於天地。

她的軀體困於輪椅,靈魂困於宮闈,見著了肖泊這樣的人物,會貪戀他的陪伴,這是身為人很容易產生的私心,但是,她怎麽甘願,肖泊成為被皇家耍得團團轉的傀儡!

裴昭櫻嘴唇顫抖良久,才幹癟地講了句:“陛下好籌謀。”

按裴珩察言觀色的本事,看不出來她帶了譏諷。

她腦仁酸麻得疼痛,一陣後悔,不該將肖泊連帶著拖入這間囚籠。

世道亂了,皇帝撐不起來江山,有識之士自謀出路也是應當的。

原來,肖泊被人輕飄飄地拿來當工具,她會憤怒,會痛……

裴珩默認她同意,心情回暖,總算露出個笑臉,扯了些無關緊要的家常:

“……母後近日身體欠安,過度憂思,總嘮叨著朕要廣納賢妃開枝散葉,皇姐得空了還需多進宮陪陪母後才好。淮陽奇花嬌艷,女子沒有不喜歡的,皇姐在這處賞會花兒,沒人敢來擾皇姐的親近,唉朕頭疼欲裂,先回養心殿小憩再來應付場面了。”

總之,裴珩發完牢騷,甩袖子走了,留裴昭櫻一個人在暖房發呆。

她鼻頭發酸,沈肩低頭,不知道該不該在此時放任一下脆弱和後悔。

肖泊已經是苦罐子裏面泡大的,本該和真正愛的人有個幸福的家庭,品嘗人世間難得的溫情與甜蜜……

卻被她拖下水了。

自此卷入皇家爭鬥,成了被呼來喝去的器物。

她不該那麽自私的……

或許,璀璨的星就該高懸於天上,擁有不染塵埃的闊達。

花香幽幽,寂靜無人,她嘆了一口綿長的氣,不知思慮了多久,聽到了暖房外的動靜。

“哎呦,你這個小太監,做事怎麽毛毛躁躁的?在宮裏是不能疾行的。”

陸雲棲要來暖房取東西,剛拐過一個角,被一個蝦著腰行色匆忙的小太監當胸一撞,飯吃得太飽了差點當場吐出來。

更氣人的是,撞到人的小太監沒有歉疚,腳步不曾稍稍停留,一溜煙便跑沒了蹤跡。

陸雲棲只得自認倒黴,揉著胸口踏進了暖房,正奇怪今日暖房怎麽沒有宮女當值,後瞧見了那個分外寂寥的人影。

“殿下?殿下怎麽一個人在這處,不無聊嗎?”

“是陛下邀孤來觀賞淮陽進獻的貢花,孤喜清靜,將人都打發走了,”裴昭櫻勉力擠了個笑容,不著痕跡地用袖口拭去眼尾的一點濕意,“陸太醫不該在太醫院當值嗎?怎麽進宮來了?”

“殿下有所不知,有些名貴的花草不單可用來觀賞,花瓣、根莖還可入藥,後宮中沒有正兒八經的妃嬪主子,陛下便特許太醫院將藥性好的拿來制藥。花房專門有處地方是用來晾曬草藥的呢,我來瞧瞧幹度如何了。”

陸雲棲熟練地在暖房中找到了堆疊幹花幹草的架子,見了後連忙分門別類地排開:

“哎呀,值守的小宮女不通藥理,有時會把不同種類的花草混到一起,這就需要我時常過來查驗了。寒性、溫性的交雜,對各自藥性都有減損。”

陸雲棲感覺裴昭櫻和旁的王公貴族都不一樣,素不相識時便會包容她的小把戲,等相處的日子長了,還如同家中長姐般和煦可親,陸雲棲的膽子便慢慢地大了起來,言笑自如。

等她手上忙活了一陣子,這才發現裴昭櫻的臉色滿是難以描述的沈重落寞。

裴昭櫻緩緩問她:

“陸太醫,你在太醫院好嗎?孤知道這種跑腿的小事,一般是輪不到你一個正經太醫出馬的,可是有人因為孤的原因對你多有排擠?”

裴珩的一番話,激得裴昭櫻念頭升騰,不能平息,內疚於連累了所有與她有關之人。

陸雲棲一怔,返回頭解釋:

“殿下,你怎麽會這樣想呢!這世上多的是笑人無恨人有的小人,我為殿下定時醫治得了臉,當然會有人看我不順眼,可我得的診金和好處是實打實的,他們再眼紅也只能給我派些無關痛癢的雜活而已,和殿下給我報酬相比無足輕重。托了殿下豐厚診金的福,我隔三岔五在膳房加餐,腰都長成水桶了。”

陸雲棲怕裴昭櫻不信,還比劃了一下新長出來的軟肉,成功換得了她一個真心實意的笑臉。

“好孩子,快去忙吧,孤這處沒有需要你看顧的。”

裴昭櫻捏著大腿內側的皮肉,使了點勁,已經有日益明顯的知覺了。

雖然距離正常的發力行走還有很長遠的距離,裴昭櫻打算好了,等她恢覆好,一定要放身邊所有人自由,不要再讓有人因為她而畫地為牢,過上並不想要的生活。

陸雲棲忙活完這趟活,臨走時想說暖房悶熱,可需她幫忙開窗透風。而且,裴昭櫻行動不便,可需她叫人在近前侍候著呢?

然而陸雲棲看到了裴昭櫻眉頭不展,一雙美目似闔非闔,好像趁著這段無人打擾的時間打了個盹,她不忍打擾,無聲拱手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剛要帶上門時,陸雲棲聽到了裴昭櫻輕輕問:

“陸太醫。”

“殿下何事?”

“你……困嗎?”

陸雲棲實誠地答:“我是天生的懶骨頭,只要在幹活,總終日犯困。”

過了幾息,沒聽到裴昭櫻的追問,陸雲棲便輕手輕腳地離開了。

花房太暖,催得裴昭櫻犯了懶病,眼皮很沈。

四下嬌艷的花朵簇擁著她,花瓣舒展得妍麗,香氣被屋內的熱度完全蒸了出來,熏得她松懈得不能正常地思考,宛如叢中的花仙,漸漸完全合上了眼。

盡管著困意來得不合時宜又詭異。

裴昭櫻清淺地做了個夢,夢中首先呈現了她最不願意見到的可能——

肖泊被皇家利用成了棋子,郁郁寡歡,和她漸行漸遠,不再有只言片語的交心。

裴昭櫻正苦澀地想要拉扯住肖泊的衣袖,情境又變了。

糾纏過她許久的那個夢魘,蟄伏了數日後再次攪擾她不得安寧——

洛水河畔,萬箭穿心,血流成河。

這個夢,像一個預言,折磨了裴昭櫻無數次,她感受著過於真實的疼痛,窒息感沈重地壓過來,痛徹心扉,夢裏的她連吐出一口血沫子都費勁……

不對,明明是在夢裏,她為什麽有些喘不過來氣!

裴昭櫻一哆嗦,冷汗霎時間浸透了裏衣,憑著驚人的意志力,裴昭櫻猛然用力睜開了雙眼!

鼻腔裏是焦糊的味道。

她看到了火光。

是誰那麽大膽?又是如何悄無聲息地在宮裏做出放火的事來?

“來人!快來人……咳咳咳咳……”裴昭櫻憋著氣講了幾個字,便被濃煙熏得連連嗆咳。

怎麽會有她這麽倒黴的人,在夢裏中箭而亡,在現實中被困火場。

她一直將那個夢魘當成一個預言,為了避免災禍,甚至見到洛水都繞著走,誰料一個又一個的生死劫難層出不窮地纏了上來。

外袍過分寬大的袖子被火舌舔上。

裴昭櫻當機立斷把外衫脫掉甩遠了些,保命最要緊,體面是後話。

因房頂是耐高溫的整塊琉璃,煙排不出去,火燒不出去,外頭的人被裴珩遣遠了,很有可能裴昭櫻被煮熟了才有人姍姍來遲發現異樣!

裴昭櫻嘗試轉輪椅的車轂,在平地上她也經常自己運轉,然而,花架燒毀砸下,七零八落地阻了裴昭櫻的去路。

而且,輪椅是木質的,很有可能引火上身,裴昭櫻理應棄了輪椅匍匐在地,看是否全部倚仗前肢脫困,也能避一避濃煙。

只不過,過於不體面了……裴昭櫻不想有個好歹,別人來查看,看到的是衣衫不整在地面上扭曲的長公主遺體……

正是火燒眉毛的時候,裴昭櫻思路分外清晰,瞬間想到了兇手是如何布下的這般殺局,在烈火焚燒完畢證據之前揣上了某件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