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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入火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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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入火場

大司空與淮陽侯的棋局廝殺得分外激烈。

本來肖與澄沒抱贏的希望了,奮力一搏,哪知淮陽侯突然轉變了棋風,變得唯唯諾諾,成了每回合落子拖延時間的一方。

肖與澄相信這只老狐貍是憋了什麽壞,不然怎會突然轉了性。

他想和肖泊眼神交流一番,但肖泊完全是身在曹營心在漢,心思沒給他,肖與澄想找機會對視,根本對不上。

不知怎的,肖泊心不在焉,呆望著大紅宮墻和遠處宮殿的一排排脊獸,總有不安感盤旋縈繞。

也許,是和裴昭櫻同吃同睡久了,在外頭稍微分開一刻就不適應。

肖泊更為擔心裴昭櫻的安危,後悔應該強硬些要求與裴昭櫻同去。

他本游離的在紅塵之外,因一個人,沾染俗世悲喜,但求之不得。

肖泊晃神得過於明顯,乃至喝茶被燙到,失儀地咳嗽了兩聲。

肖與澄登時覺得他又在外頭丟了肖家子弟的臉,板起臉孔批評:

“賢弟,你們夫妻二人不過是分開片刻,你便這般魂不守舍了?真是沒有些男兒氣概。”

“沒法子,誰讓我們夫妻恩愛甚篤,舉案齊眉。依我的愚見,敬重愛護妻子,方才是真正的男兒氣概。”

肖泊雖心神不寧,但口頭功夫不減,回懟肖與澄滿腹辭藻。

不過,淮陽侯安靜得太過分了,竟然沒有找茬生事,肖泊在心系裴昭櫻的同時暗暗記上了這點異樣。

裴珩讓他留守於此還有監視的意味在——肖與澄被許了劍履上殿,出入宮中也是佩著武器的,淮陽侯用心不純,這兩人沒人盯著定然不妥。

淮陽侯落子慢之又慢,神情倨傲平穩,思忖著這些時候夠不夠把裴珩姐弟關在房內煮熟。

他看得出來,這次進京,難以全身而退。

自古成王敗寇,他不如奮力一搏,只要裴珩死了,他又身負裴氏血脈,還在京中近水樓臺,定然得以悍然奪位。

為此,他特意買通了花房處辦差的太監,點了能迷倒一頭牛的迷香,加上暖玉在高溫聚光的內室引火,定能害人害得神不知鬼不覺。

肖泊的煩躁愈演愈烈,已經準備把他們丟下,先與裴昭櫻會合再論其他。

“茶涼了,我替大人換茶。”有名格外伶俐的宮女提著茶壺殷勤地給肖泊換茶。

肖泊不用別人伺候,正心慌難受,聽到這名宮女趁機低語:“陸太醫說,殿下一個人在暖房,請大人留心。”

陸雲棲也因上次中毒案心有餘悸,留了個心眼,給相熟的宮女塞了銀錢讓知會肖泊一聲。

肖泊一驚,再顧不得儀態,幾乎是從座上跳起——裴珩不是和裴昭櫻在一處的嗎?難道裴珩把裴昭櫻一個人丟下了?

肖與澄、淮陽侯面帶詫異地望他。

肖泊望向花房的方向:“……有煙,花房那有煙。”

琉璃頂是整片不透氣的,門窗仍是木制,縫隙使得煙氣溢出。

淮陽侯迅速接茬打斷道:

“哪有什麽煙?肖泊大人定是看花了眼。而且宮中有禦膳房和各類小廚房,生火做飯麽,有煙可太正常了。”

人心虛緊張時話會變多。

肖泊銳利地掃視他一眼,可眼下不是清算收拾的時候,肖泊丟下了句“我去看看”,違反了宮禁中不得奔跑的禁令,疾奔過去。

他恨不能施展輕功,立刻趕到!

肖與澄也看了一眼,確實是煙的,只是不明顯,定睛一看是有煙氣直竄,淮陽侯睜眼說瞎話,必有蹊蹺。

肖與澄一擡手打亂了棋盤,連拖帶拉地拽著淮陽侯一同走:“我們也去瞧瞧,畢竟陛下在那,做臣子的須得謹慎些。”

淮陽侯一身贅肉,體虛無力,不是肖與澄的對手,心內想著應該查不出什麽端倪來。

肖泊還沒到達花房的近處,便聽到有小太監哭喊奔走:

“走水了!走水了!”

琉璃房頂沒塌,濃煙滾滾地從門窗縫隙奔湧出來,誰也不敢想裏面是何情況。

肖泊拽住一個人,驚慌問道:“殿下呢?你看到殿下了嗎?”

“沒、沒看到……”小太監支支吾吾。

肖泊心涼了半截。

那裴昭櫻定然是被留在火場裏頭了。

小太監沒有救主的勇氣,扯著沒在外頭看到裴昭櫻,自欺欺人。

肖泊手腳發涼,定了要把裴昭櫻從火海裏救出來的意志,推門進去——他情急本來想踹門,轉念害怕木制結構的屋舍會連片倒塌壓住裴昭櫻,手觸上了燃著火焰的門,仿佛失去了痛覺。

“肖泊大人,火勢太大了,您保重自身,不要冒險啊!”

肖泊喃喃道:“殿下還在裏面……”

濃煙蓄了滿室,在門開了後溢出去不少,但還是隨著火焰滾滾不斷。

肖泊武功好,有意識閉了氣,眼睛卻沒能幸免遇難,被熏得流出來眼水。

房梁被火燒得焦黑,隨時可能墜落。

木制的花架被燒倒了,橫在地上,焰火不息。

肖泊擦掉不斷被刺激出來的生理性眼淚,在煙塵灼熱中睜眼搜尋,踏過火焰,奮不顧身,只為能找到裴昭櫻的蹤跡。

外面人聲鼎沸,漫長的騷亂之後,已經領頭的管事宮女在組織宮人救火了,只不過這處地方離水源遠,舀過來的水在路上已經灑了大半,再潑上去更是杯水車薪。

肖泊充耳不聞,鐵打的一般,面無表情地尋找。

裴昭櫻若出了好歹,他便不想從火場中離開,陪她一起焚化成灰也好。

他的芯子被無助的憤怒填滿。

為什麽裴昭櫻要如此多災多難?前世明明沒有如此多的災禍,為什麽老天爺不能讓這個最善良純澈的人擁有最簡單的安穩?

為什麽裴珩要把裴昭櫻一個人丟下?

他不知道他口中最親近的皇姐是個腿不能行的殘疾人嗎!

這世間,給他們施予了各自的不公,若是能一並被烈焰焚去,那該多好。

“裴昭櫻——”

“你在哪兒?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阿櫻……”

“阿櫻你應我!”

“你不能再……不能再丟下我了啊!”

男人呼喚的尾音帶上了哽咽。

淚水沖刷下來,分不清是由於心底的悲傷還是無情的火勢。

他是一個肉體凡胎的普通人,他還有知覺,當然會痛。

再痛也比不過眼睜睜看著她香消玉殞的悲慟,那會活生生地把他折磨瘋掉。

肖泊錦袍染灰,堅定地向更深處走去。

動靜太大了,在養心殿休憩的裴珩被驚動,移步到火場外指揮滅火,來得比肖與澄和淮陽侯還晚。

淮陽侯悠然看戲的老臉見到裴珩安然無恙後,精明的老眼泛出了算計落空的死灰。

皇帝怎麽沒有被困在火場裏?那他精心設計的弒君沒有成功,以後從哪兒再找天時地利的機會?

肖與澄沒放過淮陽侯的不正常。

他瞥了一眼突然露出枯槁之色的老狐貍,躬了一禮跟裴珩匯報:

“……駙馬遙遙看到此處有煙,疾沖了過來,接著不顧阻攔,說要救出殿下,便闖了進去。長公主與駙馬便全在裏面了,火勢極大,難保安危,其餘人等尚不敢進去救人。”

裴珩有些下不來臺,臉上掛不住,嘶吼著對宮人發火:

“你們是幹什麽吃的?都是些酒囊飯袋麽?主子在裏頭生死未蔔,平日養著你們這群忠仆,為的就是此刻作壁上觀?快進去救人!把長公主和駙馬都全須全尾地帶出來!”

畢竟,是他思慮不周,連裴昭櫻身負殘疾都忘了,沒給她留人。

但凡裴昭櫻身邊多一個婢子,都不至於陷入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境地。

裴珩用浮誇的憤怒撇清自己。

肖與澄為此不齒了一下,果然天家無情。

哪有人甘願非親非故地為旁人豁出性命呢?宮女太監們顧惜自己的性命,又怕遲遲不動身使得皇帝動怒,當場下令處斬,兜頭澆了水將內外衣衫澆透,還用濕布帕掩住口鼻,視死如歸地彎腰匍匐進去了。

不過,他們都留了個心眼,進了門口沒走幾步,方便及時撤出,也做了盡力搜救的樣子了。

內外一片混亂,皇帝憂上眉梢,他不會天真到以為是一場意外走水,光一想到是有人在布局謀害,他就想立馬把裴昭櫻夫婦揪出來護駕!

裴珩極力穩了心神,下令讓殿前司的人趕來護駕。

淮陽侯安靜沈默得反常。

肖與澄不甚靈光的大腦動了動,抓住了一個劃過的念頭,覺得這場火一定和淮陽侯有關系!

燒成焦炭的晾曬架失去支撐倒塌,狠狠砸在了肖泊背上,轉灰的錦袍被高溫燙出了木架形的破洞。

肖泊頂著火勢走到了花房的最裏間。

像揭開了最後一絲若隱若現的希望。

所有支撐他前行的力氣也快燃盡了,他希望能抓住一根救了裴昭櫻也救他自己的稻草。

然而,視線暈開,他看到了孤零零的空無一人的輪椅。

“阿櫻!”肖泊撲上去。

懷有一絲僥幸,以為是看花了眼,可是摸到的就是滾燙的燃著的輪椅,車轂已經被燒盡了,輪椅可笑地半歪,沒有人能夠安坐其上。

那麽裴昭櫻又會在哪兒?

肖泊強迫自己冷靜。

裴昭櫻不是坐以待斃的性格,輪椅若燒著,她一定會壯士斷腕棄了輪椅,謀求生路。

但受身體條件所限,她一定走不遠。

肖泊低頭,把視線放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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