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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是恩賜,也是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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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是恩賜,也是懲罰

插科打諢般聊了幾句, 虞晚和傅知堯沒再說話。

在廖家別墅耽擱的時間有些久,談合作一事十分耗費精力,兩人各自靠在車座上休憩, 恢覆精力。

不多時,天空逐漸飄起雨滴,從起初的淅淅瀝瀝,到後來的劈裏啪啦,不到五分鐘時間, 雨水如註順著車窗滑落, 將車窗外的景物模糊。

虞晚下意識扭頭看向傅知堯, 他撐著下巴,目光落在車窗外, 眼眸情緒晦澀不明。

虞晚將保溫杯擰開, 遞到傅知堯面前:“老板,這裏是我出門時倒的熱水, 您要喝點嗎?”

“保溫杯是我新買的,在用之前我洗幹凈了。”

傅知堯看了眼虞晚, 從她手中接過保溫杯,低頭喝了一口, 還是合適的溫度, 微微燙, 卻不至於無法入喉。

他忽然有些慶幸自己當初因為好奇無法讀懂虞晚內心而將她調來當自己秘書的決定。

如果是其他人,他恐怕會因為聽到的心聲過度忖量生疑, 最終將人換崗或辭退。

這也是為什麽總裁辦成立至今, 只有林總助、蔡秘書和尚秘書三位常駐。

能聽到人的心聲對他而言,是恩賜,也是懲罰。

人心是覆雜多變的, 光看外在要如何了解透徹,擁有讀心術,不需要花費精力觀察或者花費時間打聽就能知道對方一舉一動的含義,多麽便捷好用的一項能力,但同樣也是讀心術,讓他在十幾歲的年紀就明白了社會的險惡和他人齷齪的居心,對除家人外的親密關系抗拒不已。

父母及時察覺他的情緒,對他給予多倍的關心,開導他,主動帶他上門解除和郁瑾潼的婚約,告訴他,即便不戀愛不結婚不生孩子也沒關系,這個世界這麽大,生他不是為了讓他按照既定的路線成長,是讓他體驗世界。

在父母去世前,傅知堯從未被逼著去學習經營商場上的事情,父母離開後他甚至想過就這麽算了,將公司讓給其他董事,反正有他們留下來的基金會,一家人不至於流落街頭。

但那些老狐貍哪裏是好對付的,一個比一個貪心,恨不得將傅家全部掏空,看著奶奶一人努力應付那些刁鉆的老狐貍們,傅知堯最終還是站出來,作為遮風擋雨的存在,為家人提供庇護。

時至今日,傅知堯仍不敢回想父母車禍那天發生的場景,因為太過慘烈,貨車上載著重量將近八噸的鋼材,如猛獸般沖過欄桿和馬路,朝著父母所在車輛的方向決絕撞去。

肇事的貨車司機死亡,開車的司機死亡,坐在後座的,他的父母死亡。

午夜夢回,傅知堯覺得自己身上黏稠的汗液更像是血液,將他困在父母車禍去世的那個雨天。

窗外的雨滴劈裏啪啦,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似乎要用力砸進他心裏,將他心反覆搗碎。

過了五分鐘,雨勢不僅沒變小,反而越來越大,天空和地面顛倒好像一瞬顛倒過來,即便雨刮器在努力工作,車子前行的視線還是嚴重受到阻礙。

虞晚能明顯察覺到佘師傅放慢了車速。

虞晚詢問前方開車的佘師傅:“佘師傅,現在雨太大了,您還認得出路嗎?有沒有地方緊急停一下車,看不清路實在是危險。”

佘師傅早在暴雨落下時就減了速,聽到虞晚的話,回道:“虞小姐,現在這種情況不方便停車,前後兩側都是車,其他車輛速度應該也會放緩,虞小姐不用太緊張。”

誰料佘師傅剛說完的下一秒,一輛車就猛地從對面撞了上來。

盡管系著安全帶,虞晚身體還是不由自主前傾,腦袋撞上駕駛座的靠枕,頓時眼冒金星,虞晚顧不得自己腦袋有沒有問題,連忙去看傅知堯。

“老板你還好嗎?”

傅知堯臉色不算好,眉頭緊蹙,好半天才艱難吐出兩個字:“沒事。”

司機佘師傅也嚇了一跳,但氣囊沒彈出來,說明撞車情況不算太糟糕。

佘師傅立刻開啟報警閃光燈警示身後的車輛,同時解開安全帶:“虞小姐,你們別著急,我先下車看看。”

“好。”

不等佘師傅去拿後備箱的三角警示牌,對面那輛肇事車的主人就撐著傘下車,氣勢洶洶走來,用粵語破口大罵:“腦袋上的眼睛是長著當裝飾品的嗎?!我車前板都被你撞飛起了,你知不知道你是在逆行啊,下這麽大的雨速度還這麽快,你趕著去投胎啊!”

虞晚就算是不懂粵語也明白,對方是不占理還要罵。

佘師傅開始還有些懵,等反應過來,便開始急吼吼和對方理論,雙方隔著大雨對峙。

“你自己看看,是你開錯車道逆行撞的我們,我現在就給交警打電話,讓警察過來評理啊!”

虞晚見狀,抓起一旁的兩把傘,看了眼旁邊的傅知堯,“老板,我下車幫佘師傅拿警示牌,您在車上等等。”

推開車門,雨聲瞬間被放大,劈裏啪啦朝車內傾覆,緊接著,車門關上,世界又恢覆安靜。

傅知堯攥緊掌心,克制胸口起伏不定的急促呼吸,緩慢擡頭去看虞晚。

天色已暗,只有路燈和路邊五光十色的店鋪燈牌照映著虞晚的身影,她在偌大的雨裏將傘遞給佘師傅,繞去後備箱拿警示牌,沿著道路中央的欄桿往後走,將警示牌放好,原路返回。

雨好似小了一些,傅知堯看清了虞晚的臉,她撐著一把比她身體大許多的黑傘,但仍舊有飛濺的雨水落到她身上,將她的長褲和外套袖口弄濕。

虞晚沒察覺,忽然低頭,隔著車窗朝他看了一眼,轉過臉,不知和司機說了些什麽。

片刻,他這邊的車門被打開。

虞晚在雨聲中開口:“老板,雨下太大,對方方向盤沒打穩,逆行撞上了我們,佘師傅已經給交警打過電話了,交警馬上到,我們先下車,暫時在路邊等一等,坐在車上等不安全。”

即便外面下著雨也必須出來,雨勢實在大,難免有司機沒註意情況,再次撞上來。

等虞晚說完,才發現傅知堯一直沒有給她回應,虞晚伸手在傅知堯眼前晃了晃,聲音遲疑:“老板?”

傅知堯像是沒聽見虞晚的聲音,整個人身體弓起來,將腦袋埋進懷裏,後脖頸露出來,骨頭凸起一道鋒利的弧線,像龜縮在殼裏的蝸牛,呈現出一種自我保護狀態。

“老板?你是不是不舒服?”

虞晚沒敢擅自碰傅知堯,蹙眉輕聲詢問。

佘師傅理論到一半,轉過頭,發現虞晚和傅知堯還沒下車,隔著雨聲對她喊:“虞小姐,先帶傅先生下車,我已經聯系了同事,他馬上就能來接你們,你們先在路邊等等!”

“好!”

眼見著幾輛車從她身後飛馳而過,虞晚看著被雨水模糊的道路,還是決定將傅知堯先從車上帶下來。

畢竟安全第一。

虞晚又喚了老板一聲,傅知堯依舊沒給她回應,虞晚顧不得那麽多,將傅知堯肩膀扶起來,傅知堯腦袋隨之擡起,虞晚毫無防備對上一雙神色呆滯的眼,漆黑的眼睛裏什麽情緒都沒有,只剩茫然和空洞,仿佛在一瞬間失去了對外界的感知能力。

虞晚一怔。

她記起來,傅知堯的父母是在一個雨天車禍去世的。

而現在,雨天,車禍,兩種要素齊全。

虞晚抓住傅知堯的手腕,才發現老板的手在顫抖,確認老板不抗拒,虞晚開口,聲音放緩:“老板,你先下車,我們現在很安全,沒關系的,我們在路邊等一會兒就好,佘師傅已經給同事打電話了,我們馬上就能回酒店,回酒店洗個熱水澡很舒服的。”

傅知堯機械地眨了眨眼睛。

不等他下車,那位撞車司機繞過來,看到傅知堯坐在車上一動不動,以為傅知堯是那個管事的人,直接沖上來罵。

“要死啊,坐在車裏跟個雕塑一樣,來港城旅游的外地仔吧,浪費港城空氣啊,你知不知道我上面的人是誰,讓這兩條狗和我吵,我懶得浪費我的口舌啊!”

虞晚在那位撞車司機過來時,迅速將傘面壓低,遮擋住傅知堯的臉,在那位司機說完後厲聲反駁。

“首先,我們是正常行駛,不存在違規,其次是你越過實線撞車,你該慶幸這裏沒有出人命,你能在這裏叫喚無非是仗著我們比你更懂禮義廉恥四個字怎麽寫!”

“你……”

佘師傅攔住那位司機,虞晚趁機彎腰,將傅知堯從車內帶下來,用傘遮住他,帶著他迅速朝著路邊走去。

雨水在地上聚集不過兩秒就順著井蓋流入下水道,不必擔心道路積水問題,但四濺的雨水仍舊不可避免將兩人褲腿打濕。

虞晚倒是不介意,反正她早在和那位司機說話時就已經被打濕,但老板現在情況明顯不對勁,虞晚扶著他,盡可能將雨傘朝著他的方向傾斜,護著他。

到了路邊,商戶門口擺著一個鐵質長椅,長椅旁的遮陽傘在雨中負隅頑抗,椅面只有靠近遮陽傘柄的那側相對幹爽。

虞晚將自己外套脫下來,平鋪在椅子上,讓傅知堯坐著,自己則站著撐傘。

傅知堯全程沒有任何什麽反應,比起先前的雷厲風行驕矜孤傲,現在的他仿佛退化封閉,一副不願意與外界交流的脆弱模樣。

虞晚沒有去追問傅知堯情緒為什麽不對勁,因為她知道,有些傷疤是一輩子都好不了的。

像是潮濕的雨,某個艷陽天的午後,忽然落下來。

虞晚站在遮陽傘下,確認雨水不會淋到她身上,讓手中黑色傘的傘面朝著傅知堯傾斜,把剩餘的時間留給傅知堯,讓他自己緩過神。

傘內和傘外像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傅知堯被阻斷的思緒一點點回籠,他的手腕仍舊被虞晚抓著,掌心溫度透過襯衫布料渡來。

傅知堯楞楞擡頭看虞晚,她離他很近,近到只要他稍微動一動,膝蓋就能碰到她的大腿,白玉蘭的香味摻雜著潮濕的雨水味道彌漫,他看到虞晚被打濕的肩膀和長發,看到虞晚探著腦袋張望道路邊的情況,看她微微皺起細長的眉毛,睫毛在飄來的雨水中輕眨,一切仿佛成了慢動作,真實和虛幻相交,讓傅知堯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裏。

下一秒,視線內虞晚的臉忽然靠近。

虞晚湊到傅知堯耳側,控制好合適的距離,放輕聲音:“老板,我剛剛聯系了酒店讓他們煮點紅糖姜湯,我知道您不喜歡生姜,但是為了不感冒還是喝掉比較保險,您回酒店之後可以早點休息,今天合作的事情,我會整理好和公司同事對接的,明天早晨等您起床,我就向您匯報。”

虞晚說這話時眼神還在註意馬路上的情況,也就沒發現她和傅知堯之間越來越近的距離。

世界的聲音好似霎那間落下,司機的謾罵聲,狂暴的雨聲,急躁的風聲,以及虞晚的聲音。

他在這一刻,和世界重新相連。

傅知堯指尖顫了顫,啞著嗓子開口:“虞晚。”

虞晚彎腰,再次躲進傘下,“怎麽了老板?”

她表情正常,仿佛他剛才什麽都沒發生,對上那樣一雙明亮澄澈的眼,傅知堯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沈默半晌,低聲道:“……你安排就好。”

虞晚點頭:“好的老板,車子已經到了,我們先回酒店。”

“嗯。”

不等傅知堯站起來,虞晚已經伸手將他扶了起來,和方才差不多的姿勢,牢牢撐著他的手臂,好像他是什麽弱不禁風的病人,兩人貼得實在近,除了被下藥那次,這是傅知堯和虞晚第二次近距離身體接觸,過於親密的動作,卻不含任何欲望或者勾引意味,簡單得過分。

傅知堯張了張嘴,最終什麽都沒說,緊繃的身體放松,將重量交付給虞晚。

雨滴裹挾霓虹燈的光影墜落,濺碎一地,水窪中,無數個虞晚和傅知堯倚靠在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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