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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劍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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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劍大會

封靈籟探得消息,下月初八,試劍大會將於無名鎮開啟。

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粗陶杯沿,她擡眸望向正小心吹涼野菜湯的雲蘿,“小蘿,改道無名鎮。”

雲蘿雙眸驟亮,如墜星輝,瞬間明了封靈籟深意。她用力頷首,小臉滿是感激與期盼:“嗯!都聽阿姊的!”

都京之路悄然劃去,新的指向,是她初次重生之地,亦是萬般算計的起始——無名鎮。

路途迢遞,盤纏將罄。

雲蘿那句“我賣藝養你”的稚語,竟成真言。

封靈籟斂盡鋒芒,斬萬難藏鋒未染血,亦未再踏入以命博金的修羅道。

兩人唯賴雲蘿手中一管青翠竹笛。

荒村野店檐角,渡口喧囂碼頭;南來北往茶寮,小鎮集市街塵。

總見一清麗纖弱少女,執笛而立,闔眸啟唇。

笛音清越,如幽谷流泉,淙淙淌過,洗去幾分旅塵倦意。

封靈籟則抱臂立於不遠,身影半隱於人群或廊柱暗影。

目光看似散漫四顧,實則銳利如鷹隼,警視八方。

偶有視線落回專註吹笛的少女身上,見她一曲終了,得幾枚銅錢,面上浮起羞澀而明亮的笑意時,封靈籟唇角便會牽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如寒冰初融。

一曲覆一曲,一步覆一步。

笛聲悠悠,伴風塵一路。

封靈籟她們竟真將清越笛音,吹過險峻關隘,吹過繁華州府,吹入了這雖不顯於江湖圖卷,卻因試劍大會而暗流湧動的——無名鎮。



封靈籟帶著雲蘿來到了無名鎮上的一間打鐵鋪落腳。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沈重斑駁的鐵門,一股混雜著鐵銹、煤灰與陳年木料的氣息撲面卷來,瞬間將她們包裹。

這是莫歸生、莫師父的打鐵鋪。

日光透過高窗蒙塵,在幽暗鋪內投下斜斜光柱,塵埃在光中浮沈。

鐵砧默立角落,風箱垂手,爐膛餘燼冰冷,墻角堆著未鍛的生鐵料,壁上掛滿落塵的鐵器。

一切如昨,唯獨那道熟悉的身影,已杳然無蹤。

封靈籟立於門首,目光緩緩掃過曾充滿叮當錘響與灼熱火光的天地,最終凝於那張空寂的打鐵臺前。

恍惚間,莫師父佝僂揮汗的身影,似在爐火映照下覆現。

可如今卻人去樓空,爐火氣息散盡,只餘滿室清冷,時光凝滯般的死寂。

懷念與物是人非的冰涼,如無聲潮汐漫過心口。

她靜立片刻,喉頭微動,終是未置一詞,默默踏入。

雲蘿緊隨其後,靈動的眸子掃過塵封鋪面,又悄悄望向封靈籟沈靜的側臉,她似乎讀懂封靈籟深藏的寂寥。

小姑娘抿了抿唇,未多問,只悄然放下小包袱,轉身便去後院尋水。

少頃,她端著一盆清水,有些吃力地回來,盆沿搭著兩塊舊布。

“阿姊,”雲蘿聲音輕軟,帶著小心翼翼的體貼,“我們一起拾掇?”

封靈籟看著少女被水盆壓紅的手指和那雙清澈眸中的關切,心頭冰寒似消融些許。

她微微頷首,接過舊布,浸入微涼水中。

一高一矮兩道身影,便在岑寂的舊鋪中,無言忙碌起來。

濕布拂過積塵鐵砧、蒙灰風箱、蛛網木架……

每一次擦拭,都似拂去一層時光之塵,亦如無聲祭奠已逝卻無處不在的身影。

塵埃在光柱中升騰、沈降,彌漫開無聲的嘆息。



舊鋪塵埃落定,封靈籟攜雲蘿,步入無名鎮喧嚷街市。

七彎八繞,她們駐足於一座熟悉的樓宇前——福鼎樓。

飛檐鬥拱,朱漆大門,鎏金招牌在午後驕陽下依舊耀目。

門前車馬喧囂,堂倌吆喝、食客笑語不絕於耳,熱鬧得與打鐵鋪的冷寂恍如隔世。

樓宇依舊,雕梁畫棟,鼎食飄香,門前石獅神態亦未改分毫。

然往來食客,早已是滄海桑田。

封靈籟立於門前,目光掠過熟悉又陌生的門楣,心頭百味雜陳。

她深吸一氣,壓下翻湧思緒,領著好奇張望的雲蘿,步入樓中。

酒香菜熱混合檀木氣息的喧囂撲面而來。

堂中人聲鼎沸,跑堂夥計穿梭如織。

封靈籟目光一掃,徑至櫃臺。不待夥計堆笑相詢,她自懷中取出一物,是一枚觸手溫潤、色澤古樸的雲紋玉佩,輕輕按於光潔櫃面。

夥計笑容倏地凝住,旋即換上十二分恭敬,更隱一絲驚疑。他小心捧起玉佩細觀片刻,再擡頭時,眼神已截然不同。

“貴客隨我來。”夥計低語,不再多問,引二人穿過喧囂大堂,步上吱呀作響的木梯。

二樓雅間回廊幽靜,檀香愈濃。

夥計於一扇雕花木門前止步,門楣懸一小牌,上刻一遒勁墨字——月。

見此字,封靈籟腳步猛地釘死。

萬籟俱寂。

眼前緊閉門扉,驟然化作時光鏡鑒。

無數熟悉面孔、喧囂笑語、推杯換盞的熱絡、莫師父帶醉的爽朗笑聲、以及揮之不去的煙絲氣息,如被禁錮的怒潮,轟然破閘,帶著鮮活的色彩與聲響,在她腦中奔騰咆哮,翻湧不息。

雲蘿敏銳察覺身旁人瞬間的僵直與驟然沈凝壓抑的氣息,輕輕扯了扯封靈籟衣袖,仰起小臉,憂聲喚道:“阿姊……?”

這一聲輕喚,如石投驚濤,令封靈籟自洶湧回憶中掙脫。

她微微一嘆,壓下喉間哽塞,對雲蘿略一搖頭示意無礙,隨即踏入雅間。



飯畢,樓下忽起喧囂。

封靈籟示意雲蘿留房,自己則按刀而出,步至廊上憑欄下望。

福鼎樓一層人聲鼎沸,杯盤狼藉,本是各派弟子試劍大會前休憩互通之所。

此刻,喧鬧已變調。

幾個窄袖束腰、膚色略深、口音古怪的異域武者,正將數名身著補丁灰褂的丐幫弟子圍在角落。

為首異域漢子身形魁梧,虬髯濃密,腰挎嵌寶彎刀,指著一名老丐鼻子,唾沫橫飛地厲聲喝罵:

“臭要飯的!滾出去!此地乃英雄落腳之所,豈容爾等腌臜汙穢之輩盤桓?一身餿臭,壞了爺的興致,攪了滿堂英雄的酒興!滾!”

身後同伴哄笑起哄,眼神輕蔑如驅野犬。

丐幫弟子中,一個最年少者面皮漲紅,梗著脖子欲沖:“放你娘的……”

話未出口,被身旁一個臉上帶疤的年長漢子死死按住肩頭。

疤臉漢子眼神隱忍,低喝:“石頭!莫生事端,休給幫裏招禍,長老稍後便至。”

“惹事?”異域頭領嗤笑,抄起鄰桌半碗殘酒,劈頭便朝那喚作石頭的少年潑去,“爺爺這便教你何為惹事!”

酒液混著菜渣,眼看淋頭。

“啪!”

脆響並非碗碎,而是一根竹棒如電自疤臉漢子袖中彈出,精準擊在碗底。酒碗打著旋兒飛起,殘酒四濺,反潑了異域頭領半身。

大堂霎時死寂。

異域頭領低頭看著濕透前襟,臉色由紅轉青,眼中兇光暴射。“好!好個臭要飯的!”他反手拔刀,新月彎刃在燈火下劃出刺目寒芒,“找死!”

“嗆啷!”數聲刀鳴,其同伴亦齊齊掣出兵刃,殺氣騰騰。

堂內各派弟子紛紛退避,讓出空地,神色各異,或冷眼旁觀,或皺眉不悅,卻無人上前。

疤臉漢子將石頭護在身後,竹棒斜指地面,氣息沈凝。

少年石頭亦迅速解下腰間斷棍,棍頭包鐵,眼神倔狠如狼。

氣氛緊繃如弦,一觸即發。

就在異域頭領獰笑揮刀,寒芒即將劈落之際,最為年長的老丐倏然出手,抓起桌上散落竹筷,雙筷如鉗,穩穩夾住落下的彎刀刃身。

動作看似隨意,卻快如鬼魅。

他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老叫花幾個,不過想討碗熱水暖暖肚腸,絕不敢擾諸位英雄雅興。討完便走,討完便走……何苦咄咄相逼?”

“熱水?呸!”虬髯漢子怒極,一口濃痰啐在老丐腳前,汙點濺上破舊褲腳,“滾!立刻滾!再教爺瞧見爾等腌臜東西,打斷爾等狗腿!”

周遭喧囂不知何時低伏。

堂中眾多武林人士目光匯聚,有皺眉不齒者,有冷眼旁觀者,亦有流露同情者,然更多是事不關己的漠然。

無人願為幾個乞丐,開罪這夥剽悍難纏的異域豪客。

空氣緊繃如滿弓之弦,屈辱與憤怒在幾個年輕丐幫弟子眼中灼燒,卻為老丐所制,無處宣洩。

恰在此時,一陣極輕微、沈穩得近乎單調的腳步聲,自樓梯上方傳來。

不疾不徐,卻在樓下喧鬧背景中,清晰得詭異。

腳步聲起,虬髯漢子囂張的叫罵聲,竟如被無形之手扼住咽喉,戛然而止。

他猛地擡頭,循聲望去。

二樓回廊暗影處,不知何時,已悄然多了一道身著孔雀藍長裙的身影。

封靈籟眸中精光一閃,一眼便認出來人——太陰宮大師姐,阮丹寧。

阮丹寧身姿挺拔如寒松映雪。

她並未刻意釋放威壓,周身卻縈繞著拒人千裏的清冷孤高,周遭的喧囂與塵埃,皆近不得她三尺之地。

她目光如冰線,緩緩掃過樓下劍拔弩張的場面,最終落在異域頭領那張因暴怒而扭曲的臉上。

虬髯漢子拔刀的手僵在半空,對上阮丹寧目光的瞬間,一股莫名的寒意竟從脊椎骨竄起,囂張氣焰為之一窒。

他身後的同伴亦感受到這股無形的壓力,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緊了緊,眼神驚疑不定地望向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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