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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劍大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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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劍大會(2)

大堂內落針可聞,連呼吸聲都輕了幾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孔雀藍的身影上。

封靈籟隱在廊柱的陰影裏,靜靜望著阮丹寧。歲月並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跡,依舊是那副從容氣度,只是眉宇間沈澱了更深邃的沈穩。

樓下,老丐雙筷如鐵鉗,穩穩夾住那柄異域彎刀。渾濁的老眼似是無意地向上撩了一下,掠過阮丹寧,旋即又垂下,仿佛只是活動脖頸。

“哪來的娘們,多管閑……”異域頭領身後一個楞頭青被這詭異的寂靜壓得難受,忍不住低吼出聲,試圖找回場子。

“住口!”虬髯首領猛地一聲暴喝,截斷同伴話語。

他兇悍卻不蠢,二樓那女子氣度卓然,絕非等閑。

強壓下心頭悸動,他色厲內荏地朝上一拱手,聲氣已洩了三分:“這位姑娘,此乃我等與這幾個叫花子的私怨,還請莫要插手!”

阮丹寧恍若未聞。

她蓮步輕移,不疾不徐地沿著回廊向樓梯口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木梯的微塵之上,無聲無息,卻牽動著樓下所有人的心神。

行至樓梯中段,她終於停下腳步。

目光淡淡掃過被潑濕了前襟的虬髯漢子,又掠過地上碎裂的酒碗殘片,最後落在老丐夾著彎刀、布滿老繭的手指上。

“福鼎樓的酒碗,”她開口,聲音清冽如玉石相擊,不帶絲毫煙火氣,卻清晰地穿透了寂靜的大堂,“不是這麽用的。”

話音未落,她廣袖不經意地輕輕一拂。

一股柔韌沛然的勁風平地而起!

地上散落的酒碗碎片,連同潑灑在地的酒液與殘渣,如同被一只無形大手攏起、卷動,竟匯成一股渾濁的小小旋風,“呼”地一聲,朝著虬髯漢子兜頭蓋臉地撲去。

事發突兀,疾如閃電!

虬髯漢子眼前一花,惡風撲面,本能閉眼格擋。

卻無硬物撞擊。

那股渾濁的風撞在他身上、臉上,竟瞬間散開。

酒液、菜渣、灰塵、瓷粉……劈頭蓋臉,糊了他滿頭滿臉一身,黏膩濕滑,狼狽不堪,比方才被潑半身殘酒更甚十倍。

他身後的同伴亦被波及,驚呼著紛紛後退躲避。

“咳咳咳!”虬髯漢子劇烈地咳嗽起來,狼狽地用手抹著臉,試圖睜開被糊住的眼睛,驚怒交加:“你!你……”

“酒碗碎了,便該掃凈。”阮丹寧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汙濁之物,留在地上,徒惹塵埃,礙人眼目。”

她目光轉向老丐,以及他筷尖穩穩夾住的彎刀:“至於兵刃,出鞘易,歸鞘難。戾氣太重,傷人亦傷己。”

老丐渾濁眼中精光一閃而逝,依言緩緩松開竹筷。

彎刀失了鉗制,“當啷”一聲落在地上。

阮丹寧不再看任何人,她步履不停,徑直穿過大堂中央自動分開的人群,走向福鼎樓那扇耀目的朱漆大門。

她所過之處,人群如潮水分流,無人敢直視,更無人敢攔。

連虬髯漢子,此刻也忘了憤怒,只剩下滿心的驚悸和後怕,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他那些同伴更是噤若寒蟬。

直到那抹孔雀藍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刺目的陽光裏,大堂內凝固的空氣才重新開始流動。

眾人面面相覷,竊竊私語聲如同水沸般重新響起,帶著震驚、敬畏交織。

“那是……太陰宮的阮宮主?”有人聲音發顫。

“錯不了!那身孔雀藍的宮裝,還有那手‘凝塵化勁’的內力……舉重若輕,神乎其技!”另一人猛灌了口涼掉的茶,壓不住眼底的激動,“今日真開眼了!”

“那幫西域蠻子,踢到燒紅的鐵板了!看那虬髯狗熊,臉都綠了!”

“活該!欺軟怕硬的東西!”

虬髯漢子羞憤難當,狠狠瞪了一眼同伴和角落裏的丐幫幾人,怨毒卻不敢發作,低吼道:“晦氣!走!”

撿起彎刀,帶著人灰溜溜擠開人群,倉皇離去。

一場風波,消弭於阮丹寧舉手投足間。

角落中,老丐默默拾起破碗,對疤臉漢子和少年石頭低啞道:“熱水……討不到了。走吧。”

疤臉漢子護著二人,在眾人覆雜目光下,沈默離去。

喧囂的中心短暫空寂,旋即被跑堂夥計的清掃聲和漸起的酒客喧嘩填滿。只是眾人的眼風,總不由自主掃向二樓回廊,掃向那驚鴻駐足的樓梯口。

封靈籟依舊隱在陰影裏,指節緩緩松開刀柄。她望著阮丹寧消失的方向,又掃過樓下迅速恢覆喧鬧的大堂,眼底興味驟濃。

原來……太陰宮宮主竟是你啊!

她無聲退回雅間。

雅間內,雲蘿正緊張地貼在門邊,小手不安地絞著衣角。

見封靈籟進來,連忙迎上,小臉蒼白:“阿姊,下面…沒事吧?我聽見好大的動靜,還有…好像有人很厲害地說了話?”

封靈籟看著雲蘿眼中的驚惶,壓下翻騰的冷意,生澀地揉了揉她的發頂:“無事。幾條野狗亂吠,被趕走了。”

雲蘿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敏銳地察覺到封靈籟周身縈繞,比平日更甚的冷意,乖巧地沒有追問,只是小聲道:“那…我們還等嗎?還是回打鐵鋪?”

封靈籟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遠處試劍大會的高臺骨架在陽光下投下巨獸般的陰影。

她眼神幽深,冰層下暗流洶湧。

“等。”她走到窗邊,目光如鷹隼般掃視樓下洪流,精準掠過張揚或內斂的武林人士、形制各異的兵刃,最終定格在幾個不起眼的角落。

幾個身形彪悍卻難掩異域輪廓的大漢;還有幾個袖口隱約露出靛藍狼首刺青的商販;街角帽檐低壓的灰衣人們,腰間彎刀柄末,一枚暗紅血石在陽光下偶爾閃過妖異微光。

“好戲,才剛剛開場。”

她低語,指腹無意識摩挲著腰間斬萬難的刀柄,似在安撫兇獸。

窗外喧囂依舊,陽光熾烈,卻驅不散無名鎮上空悄然匯聚、愈發濃重的暗流與殺機。

雅間角落,雲蘿捧起桌上微涼的茶杯,小口啜飲,試圖平覆心跳。

她清澈的眼眸裏,映著封靈籟窗邊沈凝如山的背影,以及窗外那片看似繁華,卻暗藏漩渦的江湖。

茶杯在她手中,幾不可察地輕輕一顫,一滴水珠濺落在她的手背上,有些冰涼。



福鼎樓的燈火漸次熄滅,堂中食客散了大半,封靈籟枯坐至月上中天,終究沒等到想見的人。

她眼底掠過一絲難掩的落寞,牽起早已呵欠連天的雲蘿,踏著清冷月色回了打鐵鋪。

夜色濃稠,萬籟俱寂。

床榻上,雲蘿四仰八叉睡得正酣,身側卻空空如也。

藏於鋪下的密室內,一點昏黃油燈搖曳,映著黃花梨木架上,那桿沈寂的“破甲”長槍。

封靈籟盤膝而坐,凝望著冰冷的槍身。

昏光在她眼中跳躍,似有水光浮動。她擡起手,指尖懸在槍桿之上,想要觸碰一個遙遠的溫度,卻又遲遲不敢落下。

良久,一聲低啞的輕語才在寂靜中蕩開,帶著刻骨的思念:“我回來了……爹爹……”

密室裏,油燈昏黃的光暈將封靈籟的影子拉長,扭曲地投在冰冷的石壁上,更添幾分孤寂。

“爹爹……”她的聲音堵在喉間,破碎不堪,字字泣血,“您……留給我的家書……我……看到了……”

她深吸一口氣,強抑哽咽,目光越過冰冷的“破甲”,投向虛空,淚光迷蒙中,嘴角努力扯出一絲極淡卻苦的弧度,“謝謝您與娘親……給我取的名……很……”

她頓了頓,舌尖嘗到了淚水的鹹澀,“很……好聽。我……很喜歡……”

長久的沈默彌漫,只有燈芯偶爾的劈啪輕響。

封靈籟擡起頭,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株在寒風中倔強生長的青竹。

她擡手用力抹去臉上的淚痕,眼神變得銳利而堅定,直直望向那桿沈默的長槍,“爹爹,”她的聲音不再顫抖,帶著孤註一擲的決絕和一絲孩童般的忐忑,“我為您……為鎮北軍……昭雪了!”

字字鏗鏘,在密室激起微弱回響。

她緊盯著槍身,屏住呼吸,如同等待最終的審判,眼底燃燒著期盼與深藏的脆弱:“那些汙名……那些血債……我都討回來了!您……會為我……驕傲麽?”

最後一句問出口,強撐的盔甲瞬間裂開縫隙,聲音裏帶上了無法抑制的哽咽和渴求,像一個跋涉千山萬水終於歸家的孩子,急切地想得到至親的一句肯定。

“破甲”槍身驟然發出一聲低沈悠長的嗡鳴,如沈睡的巨龍被喚醒,槍尖在昏暗中劃過一道冷冽流光,震得鐵架微微顫動。

這跨越生死的回應,徹底擊潰了封靈籟的心防。

一直挺直的脊梁瞬間垮塌,她猛地撲倒,額頭重重抵在冰冷堅硬的槍桿上,仿佛那是父親冰冷胸膛的最後依托。壓抑的悲慟如決堤洪水,洶湧而出。

“爹……爹爹啊……”她失聲痛哭,像個被全世界遺棄的孩子,滾燙的淚水浸透槍纓,順著冰冷槍桿蜿蜒流下,“我好想您……好想娘親啊……”

破碎的嗚咽、痛苦的抽泣、斷斷續續的呼喚,在狹小的密室裏瘋狂沖撞、回蕩。

封靈籟緊緊抱著“破甲”槍桿,單薄的身體隨著哭泣劇烈顫抖。

每一次撕心裂肺的抽噎,每一聲心碎的呼喚,都引得沈寂的“破甲”發出低沈嗡鳴。

時而如嗚咽應和她的悲傷,時而又如低沈堅定的安撫,傳遞著無聲的守護。

昏黃的燈光下,冰冷的鋼鐵浸染滾燙的淚水,槍纓無風自動,輕輕拂過封靈籟濡濕的臉頰,宛如一只無形的手,在試圖為這個失去了所有庇護的孩子,拭去無盡的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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