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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波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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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波未平

“問斬”二字如同九天驚雷,在封靈籟腦海中轟然炸響。

樓下的霓裳羽衣、絲竹管弦、喝彩喧囂……

世間所有聲音都在此刻消失了,天地間只剩下這兩個字在反覆回蕩、切割著她的神智。

封靈籟唇邊浮起一抹冰冷的譏誚:“謀害皇後?毒殺太子?行刺天子?荒唐!何其荒唐!毒害皇後的元兇,分明是昏君暗中遣派!若非戚玉嶂洞燭其奸,皇後娘娘早已玉殞香消!至於太子……”

她話音陡沈,似有萬鈞悲憤壓喉:“這昏聵之君,為求那虛無縹緲的長生,竟將親生骨肉獻祭!虎狼尚不食子,他……禽獸不如!”

封靈籟猛地一甩衣袖,冷笑道:“行刺?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在昏君眼中,戚玉嶂早已是俎上魚肉,罪名多寡,又有何異?”

若衣聞言,秀眉微蹙,輕聲問道:“那你作何打算?”

封靈籟眸光如電,斬釘截鐵道:“自然是救人!”

她灼灼目光直視若衣,“可否借些得力人手予我?”

若衣面露難色,遲疑道:“這…此事幹系重大,須得稟過主上方可定奪。”

封靈籟亦不強求,頷首道:“好!那我先行一步。都京城內,尚有幾位故交,盼我消息。”

“不可!”若衣急急阻攔,聲音帶著幾分凝重,“戚玉嶂甫一入獄,那昏君便遣鷹犬抄了你們落腳之處!幸而你的朋友機警過人,早已避走他方。依我看,她們眼下應是無恙。”

封靈籟臉色一沈,決然道:“不見到她們安然無恙,我心難安!你攔不住我!”

話音未落,她身形已動,如一抹驚鴻般掠向美人城巍峨的城門方向,只餘清冷話音隨風傳來:“明夜子時,我必再來尋你!盼那時,能得佳音!”



封靈籟甫出美人城,並未直闖戒備森嚴的都京城門。

她身形一閃,悄沒聲息地繞至城郊僻靜處,曾助謝重雪脫困的幽邃地道。

幽深的地道蜿蜒如蛇,其出口,正通她們在都京城內那處已然暴露的落腳之所。

此刻的都京城,想必已是鷹犬四布,畫影圖形,正在大肆搜捕她們這些“逆黨”吧?此際潛入,這九曲暗徑,方是上策。

封靈籟身影甫一沒入地道,一股混雜著土腥與陳舊氣息的陰冷立時撲面而來。

四壁濕滑,僅餘她手中一枚夜明珠散著幽微冷光,勉強照亮腳下崎嶇蜿蜒的石階。

通道極窄,僅容一人通行,壁上凝結的水珠不時滴落,在死寂中發出單調而清晰的“嗒、嗒”聲,更添幾分壓抑。

她足下輕捷如靈貓,落地無聲,心神卻繃如滿弓。雙耳凝神,捕捉著前方每一絲細微異動。

昏君既已抄了她們的府邸,焉知不會順藤摸瓜,連這條隱秘退路也布下天羅地網?她的每一步踏出,都如同踩在刀鋒之上。

地道漫長而曲折,仿佛永無盡頭。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終於透出一線極微弱的光亮,空氣也似乎流動起來——正是通往府邸後院的出口。

封靈籟屏息凝神,將夜明珠收起,整個人緊貼冰冷潮濕的洞壁,如同融入陰影,緩緩靠近那被藤蔓巧妙遮掩的出口縫隙。

她小心翼翼地撥開幾縷垂落的枯藤,左手如靈蛇探出,精準地摸索到出口旁側那尊不起眼的石貔貅腳下——那裏有一截觸手冰涼,刻著防滑紋路的短石柱。

細微得幾不可聞的機括咬合聲在死寂中響起。

封靈籟手腕沈穩有力,向右擰足一圈,石柱內部傳來第一聲沈悶的契合;繼而向左回轉兩圈,更深處有機簧被牽動的微顫感沿著手臂傳來;最後,再次堅定地向右旋擰三圈。

三圈甫一到位,石柱內部猛地傳來一聲沈重的咯噔悶響,某種塵封已久的巨大石鎖被鑰匙扭開了樞紐。

緊接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聲從頭頂厚重的石板門處傳來,如同巨獸在黑暗中緩緩磨牙。

沈重的石板門,正以一種極其緩慢卻無可阻擋的態勢,向上擡升。

一線微光,隨著石板門的升起,驟然擴大了縫隙,如同黑暗中睜開了一只冰冷的眼睛。

封靈籟的心跳在胸腔裏擂鼓般撞擊,她右手始終未曾離開腰間“斬萬難”的刀柄,指節因蓄力而微微發白。

她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穿透逐漸擴大的縫隙,死死鎖住外面那片被月光勾勒出輪廓的死寂廢墟。

石板門洞開,封靈籟身形如電,疾射而出。甫一站定,右手已迅疾拂開窗前傾倒的盆景,露出其下木托。手掌精準按在托底一道繁覆木雕花紋凹陷處,內力微吐,機簧輕響。

身後沈重的石板門應聲而動,以遠超開啟時的速度轟然閉合,嚴絲合縫。

封靈籟這才略松一口氣,迅速環視四周。這間位於府邸最偏僻角落的靜室,亦未能幸免於難。

室內狼藉遍地,宛如狂風過境:書架傾倒,卷冊散落如雪;桌椅翻覆,斷腿殘骸橫陳;滿地皆是碎裂的瓷片、瓦礫,還有那些被粗暴踐踏、撕扯得面目全非的字畫,墨跡與泥土混作一團,無聲控訴著暴行。

所幸,這處隱秘所在終未被那些鷹犬察覺,密道入口得以保全。

她屏息凝神,側耳細聽片刻,確定門外並無異動,方才小心翼翼地將房門推開一線。

清冷的月光混著焦糊氣味湧入,映照出外面更為觸目驚心的景象。

假山傾頹,花木盡毀,精心布置的回廊水榭只餘下幾根焦黑的木梁淒慘地戳向天空。

殘垣斷壁間,唯有幾縷未散盡的焦糊氣味在空氣中彌漫,無聲地訴說著不久前那場慘烈的洗劫與焚燒。

一股錐心刺骨的悲憤,混雜著蝕骨的冰冷殺意,如同火山熔巖般直沖封靈籟的頂門。

她死死咬住下唇,齒間瞬間嘗到一絲腥甜,才將喉頭翻湧的哽咽與怒號強行壓下。

朋友機警脫身,確是不幸中的萬幸,然而這處承載了無數歡聲笑語、心血與羈絆的“家”,這方曾是她漂泊靈魂得以片刻棲息的港灣,竟被昏君豢養的爪牙如此肆無忌憚地蹂躪、踐踏,最終付之一炬,化為眼前這滿目瘡痍。

這廢墟,如同一個巨大的血色烙印,深深烙在了她的心上。亦如一年前的青峰山,她的師門。

封靈籟的目光在這片承載了太多回憶的焦土上只停留了短暫一瞬。那悲慟與怒火並未使她沈溺,反而淬煉出更冷的鋒芒。

下一瞬,她足尖在殘垣上輕輕一點,身姿如穿雲孤雁,輕盈卻又決絕地縱身而起,悄無聲息地融入沈沈夜色。身影幾個起落間,便已消失在都京城鱗次櫛比的屋脊暗影深處,再無蹤跡可尋。

殘月隱沒,東方既白。

封靈籟的身影如同鬼魅,在都京城初醒的市井街巷、廢棄院落、甚至達官顯貴府邸外圍的暗影中,無聲地穿行,尋覓了一整日。

她幾乎她踏遍了若衣所述肖靈音可能出現之處,探訪了數處只有她們才知曉的隱秘落腳之處。每一次悄然靠近,她的心弦都繃緊到極致,既盼著那熟悉的身影出現,又唯恐驚動了無處不在的鷹犬。

然而,日頭西沈,依舊杳無音訊。

肖靈音帶著小曲仿佛一滴水珠融入了浩瀚的江湖,再無半點痕跡可尋。所幸,同樣沒有她落入昏君之手的任何風聲傳出。這詭異的“平靜”,反而讓封靈籟懸著的心稍稍放下幾分。

“藏得夠深……”封靈籟立於一處高聳屋脊的陰影之中,遠眺著被暮色籠罩,漸次亮起稀疏燈火的龐大都城,低聲自語,清冷的眸子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安心。

以肖靈音的機敏,若她存心要躲,這都京城再大,也未必能困得住她。此刻的沈寂,或許正是她安然無恙的最好證明。

思及此,封靈籟緊繃了一整日的神經稍緩,隨之而來的便是揮之不去的疲憊。但這點疲憊,瞬間便被即將到來的子時之約所取代。

她不再停留,身影如輕煙般自屋脊滑落,悄無聲息地朝著城外美人城的方向,疾掠而去。



殘月如鉤,懸於美人城嶙峋的檐角之上。

封靈籟隨若衣穿廊過院,最終踏入一座氣勢恢宏的殿宇。殿內燭火通明,映照著四壁古樸蒼勁的石刻與穹頂繁覆的藻井,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與一種無形的肅穆威壓。

殿首高臺之上,端坐著兩人。

居中者正是美人城城主,一襲玄色錦袍,面上覆著深沈惡鬼面具,唯有一雙眸子在燭影下開闔,精光內蘊,不怒自威。

其身側,則是一位身著青衫的男子。此人氣質與城主迥異,身形挺拔如崖畔孤松,面容清臒,眼神溫潤平和,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然笑意,看似古井無波,卻又隱隱透著淵渟岳峙的深不可測。他隨意而坐,氣度卻令人不敢逼視。

封靈籟步履沈穩,行至殿中,目光在青衫男子身上極快地掠過,心頭微凜,面上卻不露分毫。她抱拳當胸,向著城主方向微微一禮,動作幹脆利落,帶著江湖兒女特有的颯爽:“封靈籟,見過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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