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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波未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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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波未平(2)

城主廣袖微拂,聲音清越,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不必多禮,坐。”

封靈籟依言在側首一張鋪著錦墊的檀木椅上落座,背脊挺直,目光坦然迎向高臺。

城主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開門見山:“若衣已稟明。你想向我美人城借人,去救身陷天牢的醫聖戚玉嶂?”

封靈籟心頭微凜,面上依舊沈靜如水,只是擱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她迎著城主的目光,聲音清朗,帶著堅定:“正是。戚先生懸壺濟世,活人無數,此次蒙冤入獄,實乃江湖正道之殤,亦是天下蒼生之痛。天牢龍潭虎穴,非尋常可入,晚輩自知力薄,唯有懇請城主仗義援手,借美人城精幹之士一用,助晚輩一臂之力。”

殿內一時寂靜,唯有更漏滴水之聲,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

城主並未立刻答話,修長的手指輕輕在雕著雲紋的扶手上叩擊,那細微的聲響在空曠中格外清晰。

她註視著封靈籟,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裏,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幽光。

“戚玉嶂……醫聖之名,本座亦有耳聞。”城主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沈穩,“其醫術通神,救人於瀕死,活命於倒懸,的確功德無量。然則……”

她話鋒微轉,如同山間雲霧悄然遮蔽了月華,“天牢非是等閑之地,九重門禁,高手如雲,更有無數機簧暗哨,便是飛鳥亦難輕易遁入。救人,談何容易?美人城子弟,亦是本座骨血,豈可輕擲於必死之地?”

封靈籟心知這是關鍵所在,城主並非不願,而是在掂量風險與價值:“城主明鑒!晚輩深知此行兇險,九死一生。然戚先生於晚輩有再造之恩,恩重如山,晚輩萬死不能報其一。此行縱是刀山火海,粉身碎骨,晚輩亦在所不辭!”

她話語鏗鏘,擲地有聲,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且晚輩不是要闖天牢而是劫法場,故而所求非是美人城傾巢而出,只望借一二精於潛行、擅破機關、武功卓絕的頂尖好手,晚輩願為前驅,以身為盾,定當竭盡全力,護得援手周全!事若成,美人城之恩,晚輩與先生門下,永銘五內,結草銜環以報;事若不成,一切罪責,晚輩一肩承擔,絕不敢累及美人城分毫!”

空曠的大殿似乎也被她這份孤勇與赤誠震動了,燭火猛地一跳,在她清麗而堅毅的臉龐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城主靜靜地聽著,指節的叩擊聲不知何時已停。她端坐高臺,面容隱在光影交錯之中,唯有那雙眼睛,愈發深邃,仿佛蘊藏著星辰大海,又似在無聲地審視著眼前這看似單薄卻蘊藏著巨大力量的年輕女子。

半晌,她才再次開口,聲音裏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好一個‘萬死不能報其一’,好一個‘一肩承擔’……封姑娘,你可知,你今日所求,所求非人,所求乃是一條荊棘遍布,血火交織的死路?”

封靈籟喉間微動,迎著她如淵如獄的目光,緩緩而無比清晰地吐出兩個字:“無懼。”

高臺之上,城主端坐的身影依舊沈凝如山岳。她並未因這斬釘截鐵的回答而流露絲毫讚許或怒意,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依舊靜靜審視著階下的女子,仿佛在衡量一塊璞玉的成色,又似在推演一場棋局的生死。

良久,一聲極輕的嘆息,如同初春薄冰破裂的微響,自高臺飄落。

“無懼……”城主的聲音依舊清越,卻平添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覆雜意味,似有讚賞,又似帶著一縷不易察覺的滄桑,“少年意氣,赤子之心,總是令人動容。”

她目光似乎穿透了封靈籟,望向了遙遠而模糊的過往:“你可知他今日之劫,絕非偶然。又可知,這潭水有多深?”

封靈籟心頭一緊,城主此言,分明話中有話。她雖知戚玉嶂入獄事有蹊蹺,背後定有推手,但具體因由,江湖上眾說紛紜,她亦未能盡知。

城主見她沈默,目光如電,直刺而來:“封姑娘,你可知,這潭渾水,一旦踏入,便是與那看不見的龐然大物為敵。它盤踞在九重宮闕之上,爪牙遍布朝野,權勢熏天。救戚玉嶂,不僅是要闖龍潭虎穴,更要直面這頭巨獸的滔天怒火。美人城若插手此事,便是將自身置於這風口浪尖,引火燒身。”

她的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敲打在封靈籟心頭,讓她真切地感受到那無形,足以碾碎一切的巨大壓力。

這已非簡單的江湖恩怨,而是卷入了朝堂傾軋、權力鬥爭的無底深淵。

封靈籟的臉色微微發白,呼吸也急促了幾分。城主所言,字字誅心,將前路的兇險與絕望赤裸裸地剖開在她面前。

她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瞬間蔓延四肢百骸。但是,她想到天牢深處,戚玉嶂可能正在遭受的折磨,想到他懸壺濟世一生卻落得如此下場,那被寒意凍結的心底,一股更熾烈、更不屈的火焰猛地升騰而起。

封靈籟霍然擡頭,眼中雖有驚悸未褪,但那抹決然的光芒卻比之前更加熾亮。她壓下翻騰的氣血,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城主所言,字字千鈞,晚輩……明白了!”她聲音雖然顫抖,卻異常堅定,“此行之險,遠超晚輩先前所想。然而,戚玉嶂待我,恩同再造。若無他,我封靈籟早已是荒冢枯骨!如今他蒙此不白之冤,身陷絕境,幕後更有如此魑魅魍魎欲置其於死地!晚輩豈能因前路兇險,便畏縮不前,坐視恩人含冤赴死?!”

她猛地站起身,對著高臺之上的身影,深深一揖,腰彎如弓,姿態卻帶著一種寧折不彎的孤絕:“晚輩深知此請強人所難,無異於將美人城拖入萬劫不覆之地!城主若有顧慮,晚輩不敢強求,即刻便走,縱是單槍匹馬,血濺法場,亦要拼死一試!但若……若城主尚存一絲俠義之心,憐憫戚先生無辜,憐憫這被權勢蒙蔽的世道……封靈籟在此立誓,此恩此德,永世不忘!他日若有命在,美人城但有所驅,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封靈籟的話語在大殿中回蕩,帶著孤註一擲的悲壯與灼灼燃燒的赤誠。

她單薄的身影立在空曠的大殿中央,面對著高深莫測的城主和無邊無際的黑暗壓力,渺小如螻蟻,卻倔強地迸發出撼動山岳的力量。

殿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城主久久地凝視著下方那深深躬下的身影,目光覆雜難明。

時間,在這無聲的對峙中,似乎凝滯了。

終於,城主緩緩站起身。她廣袖輕垂,身姿挺拔如松,一股無形的威壓隨之彌漫開來。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步走下高臺冰冷的玉石臺階。

她走到封靈籟面前三步之遙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深邃如淵海,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力量。

“起來吧。”城主的聲音低沈了幾分,卻少了幾分之前的疏離。

封靈籟依言直起身,昂首與她對視,眼神清澈而堅定,毫無閃躲。

城主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片刻,仿佛要將她的每一寸輪廓都刻印下來。忽然,她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封靈籟……好名字。你這份心性,這份孤勇……倒是讓本座,想起了一位故人。”

封靈籟平靜答道:“能像城主的故人,是我的榮幸。”

“不必奉承我。”城主目光落在封靈籟身上,銳利卻又似乎帶著點追憶的柔和,“這世間皮相相似者或有,風骨神韻卻難摹。你這句‘榮幸’,是真心還是謙辭,本座心中自有分曉。”

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不容置喙:“借人之事,我允了。剩下的,你與若衣自行處置吧。”

封靈籟聞言,心中微微一凜。城主寥寥數語,既點破了她的試探,又應允了所求,更將一份沈甸甸的責任與未知的風險推到了她面前。那句“風骨神韻難摹”更是意味深長。

她面上依舊沈靜如水,只深深一禮:“多謝城主成全,靈籟省得。”

城主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只揮了揮手,示意她可以退下。

封靈籟與若衣依禮告退,轉身步出燈火輝煌的大殿。

城主負手而立,望著封靈籟離去的背影,良久,才似嘆息又似感慨,緩緩說道:“孩子……長大了。”

青山公子聞言,唇邊漾開一抹溫煦如春風的淺笑。他緩步上前,與城主並肩望向那空無一人的回廊,目光柔和:“是啊,時間真快。轉眼間,那個尚在繈褓中,只會咿呀啼哭的嬰孩,便已長成了這般亭亭玉立、俠肝義膽的大姑娘了。她眉眼間的堅韌與靈慧,倒真有幾分……”

他恰到好處地頓了頓,沒有說出那個名字,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帶著純粹的欣慰,“是塊難得的璞玉,稍加雕琢,必成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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