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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魂續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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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魂續命(2)

剎那間,青山公子只覺周身百骸如被萬根燒紅的鋼針攢刺,五臟六腑翻江倒海,一股無形業火自骨髓深處騰起,瘋狂撕扯灼燒著他的魂魄。

手腕間那道赤色紋痕驟然血光大盛,如地底熔巖般在肌膚下奔騰流竄,直欲破體而出。

他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若非城主以深厚功力強行穩住,他早已癱作一團爛泥。

百鬼生見此兇險情狀,心中悚然一驚,不敢有絲毫遲滯,身形疾轉,掠至封靈籟榻前。

她凝神屏息,三指如拈花般輕輕搭上封靈籟冰冷的手腕寸關尺處,另一手自懷中閃電般撚出數枚細如牛毛的銀針,認穴奇準,出手如風,瞬間刺入其周身幾處護心保命的要穴。

此舉,便似在狂瀾怒濤之中,勉力護住一盞行將熄滅的殘燈最後一點豆焰。

“城主,引源力,循手厥陰心包經,過勞宮穴!”百鬼生額角沁出細密汗珠,語聲急促,緊繃如弓弦。

城主心領神會,她分出一縷精純無比、妙到毫巔的內家真力,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青山公子體內被蠱蟲燃魂所化、兼具毀滅與新生的灼熱源流,沿著百鬼生所指經脈路徑,緩緩渡向封靈籟的手腕。

一縷極其微弱而蘊含著磅礴生機的赤金色暖流,如同涓涓細流,艱難地穿過青山公子痛到幾乎崩裂的經脈,通過兩人相連的內息,緩緩註入封靈籟冰涼的勞宮穴。

瞬間,封靈籟如同風中殘燭的氣息,猛地跳動了一下。

雖依舊微弱,卻似在亙古死寂的寒夜裏,驟然迸出了一點倔強的火星。

百鬼生搭在其腕脈上的手指猛地一顫,眼中爆射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光芒:“成了!源力入體,生機已續!”

然而,狂喜只持續了一瞬。

榻前,承受著百倍焚魂之苦的青山公子,身軀猛地一挺,一口滾燙帶著濃郁血腥氣的赤金色鮮血,“噗”地一聲,狂噴而出。

血霧彌漫,映著他腕間那妖異刺目的赤色蠱紋,和他迅速灰敗下去卻依舊執拗望向封靈籟的側臉。

燃魂續命,以命換命。



七日光陰倏忽而過,封靈籟所受之傷已然痊愈,不留半分痕跡。

今日的美人城,笙簫鼓樂之聲比往日更盛十分,處處張燈結彩,人聲鼎沸,端的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

封靈籟獨坐於城中最高舞臺之畔,一方飛檐翹角的琉璃瓦之上。她身姿輕盈如羽,足下便是萬人矚目、霓裳羽衣翩躚的錦繡舞臺,彩袖翻飛,引得臺下喝彩如雷。

然而,她的目光雖落在這一片繁華之上,心神卻早已渺渺,不知飄向何方。樓下的喧囂鼎沸,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帷幕,半分也透不進她的心湖。

檐角風鈴輕響,一縷雪色輕紗拂過瓦面。若衣已悄然落在她身側,挨著她坐下,聲音帶著幾分了然的笑意:“原來你躲在這裏清靜。”

封靈籟並未轉頭,只將懸在檐外的雙足輕輕晃悠著,姿態閑適,如同在自家庭院賞花,隨口應道:“今日這般熱鬧,你竟也得了閑?”

若衣順著她的目光向下望去,只見臺上舞姬身姿曼妙,水袖如流雲舒卷,伴著絲竹悠揚,確是人間極樂景象。

她唇角微彎,帶著點促狹:“風光讓她們爭去。我嘛……”她側過臉,眼波在封靈籟略顯空茫的側顏上流轉,“倒不如來尋你這只‘檐角孤鶴’。瞧你這魂兒,怕不是已飛到九霄雲外,去會那瑤臺仙子了?”

封靈籟被她打趣,這才收回幾分飄散的思緒,唇角勉強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眼底卻依舊沈靜如古井深潭。“仙娥?”她輕輕搖頭,聲音低得幾近耳語,“不過是些……舊時煙雲,擾人心緒罷了。”

樓下陡然爆起一陣震天價的喝彩聲浪,原是臺上一對姐妹花正使出看家本領,雙劍合璧,矯若游龍驚鴻,寒光點點映著日色,煞是好看。

那激越的金鐵交鳴之聲,竟隱隱穿透了靡靡之音,帶出幾分塞外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

若衣敏銳地察覺到身邊人氣息微微一滯。她不動聲色地挪近了些,雪色輕紗的袖口不經意間拂過封靈籟的手背,帶來一絲微涼的觸感。

“這美人城的錦繡堆裏,也並非只有軟玉溫香。”她聲音放得極輕,帶著洞悉世情的了然,“你看那劍光,像不像塞外孤月下的寒芒?有些東西,避不開,也忘不掉,越是繁華熱鬧處,倒襯得它越發分明了,不是麽?”

封靈籟緩緩轉過頭。高樓的風拂起她鬢邊幾縷碎發,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點漆般的眸子。那眸子裏映著樓下璀璨的燈火與森寒的劍影,深處卻像是凝著一層化不開的薄冰,寒意凜然。

她沒有回答若衣的話,只是望著那翻飛的劍光,仿佛透過這喧鬧的舞臺,看到了另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那裏,或許也有這般炫目的光影,卻伴隨著更徹骨的寒冷與更沈重的抉擇。

一片喧囂中,封靈籟的聲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帶著小心翼翼的探詢,輕輕響起:“謝姨…身子可大好了?”

若衣微微一怔,隨即眼中流露出暖意,溫聲答道:“你將她護得周全,除卻……除卻她背你回來時,腳底磨得深可見骨,耗費了太多心神氣血,便再無其他損傷了。城主已用了最好的生肌續骨散,再多調養些時日,想來就能下地行走了。”

封靈籟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低低籲了口氣:“她…無事便好。”

若衣側首看她,目光帶著一絲探究,“你既如此記掛,為何不去親眼看一看?她得知你傷重,急得日夜懸心,若非城主親自出面安撫,言明你需靜養,她怕是要不顧那腳傷,爬也要爬到你榻前守著了。”

封靈籟的目光倏地垂下,落在自己交疊置於膝上的雙手,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幾乎要掐進骨肉裏去。她沈默良久,才艱澀地擠出幾個字:“我…不敢去見她。”

若衣心頭一凜,瞬間明白了她這份“不敢”的根源所在。她伸出手,輕輕覆在封靈籟冰涼的手背上,“太子一事,你實在不必……”

“是我沒護住他!”封靈籟猛地擡起頭,截斷了若衣未盡的寬慰。

她點漆般的眸子裏,濃烈的痛苦與自責如同冰層下的熔巖,幾乎要噴薄而出,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若我當時…若我當時能帶他一起走,他也不會……”

後面的話,被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嘆息徹底吞沒,消散在喧囂的風裏。那未盡之言,像是一塊無形的巨石,沈沈壓在她心頭,也壓在了兩人之間短暫的靜默之上。

樓下的劍舞正到高潮,金鐵交鳴之聲越發激越,仿佛在為這無聲的悲愴,敲擊著淒愴的鼓點。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沈默裏,一道紫色的身影如輕煙般掠上高檐,悄無聲息地落在若衣身側。正是美人城城主心腹女衛之一——紫鳶。

她神色凝重,俯身在若衣耳邊,以極低的聲音急促地稟報了幾句。

若衣原本溫婉沈靜的面容驟然一變,那雙總是含笑的藍眸瞬間睜大,瞳孔深處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駭。她猛地看向紫鳶,紫鳶肯定地點點頭,隨即躬身退下,身影消失在檐角陰影處。

封靈籟被若衣這突如其來的失態驚動,疑惑的目光投向她:“何事?”

若衣深吸一口氣,強自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她轉過頭,對上封靈籟探尋的視線,素來伶俐的口齒此刻竟有些艱澀,字句都像是從齒縫裏小心擠出,帶著不忍宣之於口的沈重:“剛得密報……戚玉嶂……他……”

聽到戚玉嶂的名字,封靈籟的心猛地一沈,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臟。她盯著若衣,聲音不自覺地繃緊了:“他如何?”

“他……”若衣閉了閉眼,終究還是說了出來,“……被昏君……打入天牢了。”

“什麽?!”封靈籟霍然起身,動作之大帶得檐上琉璃瓦都輕響了一聲。她臉上的血色在剎那間褪得幹幹凈凈,方才還沈靜如古井的眸子此刻掀起了驚濤駭浪,震驚、不解、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慌,洶湧而至。

“為何?!他……他做了什麽?!”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破音,幾乎蓋過了樓下的喧囂。

若衣被她激烈的反應驚得也站了起來,急忙拉住她冰涼的手腕,生怕她失足跌落。

看著封靈籟瞬間慘白如紙的臉和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若衣心中痛楚,卻也只能將殘酷的後續一一托出:“紫鳶探得的消息是……他……他幾日前行刺陛下,未遂……被當場擒獲……現已移交大理寺嚴審……”

“行刺陛下?!”封靈籟如遭雷擊,身體晃了一晃,若非若衣拉著,幾乎站立不穩。

這消息太過駭人聽聞,與她所知的戚玉嶂判若兩人!

“不止如此……”若衣的聲音越發低沈,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紮進封靈籟的心頭,“大理寺……大理寺翻查舊案,竟查實他此前……謀害皇後娘娘,毒殺太子殿下。如今再加上這樁行刺君父的大逆之罪,數罪並呈禦前,陛下震怒,已下旨……”她頓了頓,幾乎不忍去看封靈籟瞬間死灰般的臉色,“……於下月初八,東街菜市口……午時三刻……問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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