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No.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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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No.69

盡管嚴凜聽起來挺急躁的,我還是讓他等了大約一刻鐘。時間不算充裕,我恐怕一會兒要直接去禮堂參加典禮,簡單的洗漱一番後又換了套繁瑣的正裝。

穿上西服時才驚覺自己最近是瘦得有些過分了,本身合適的尺碼現在看起來竟真空了一大部分。我盯著衛生間地板上的體重秤看了幾秒,覺得自己回金山有必要再去看一下醫生。

門外傳來一陣“咣當咣當”的類似叫門的聲響,我從體重秤下來走去開門,然而外面沒有一個人。

我註意到旁邊幾扇顫動著的門,大概明白過來是風聲在作祟。二月中旬的紐城還處於冬季,走廊裏不知誰打開了窗戶,冷瑟的穿堂風掠過,挾持著門板發出共振。我打了個激靈,心中生出幾絲無端的煩悶,扯下還沒系上的領帶隨意塞進西褲的口袋裏,走出房間,下了樓。

一層立著展板,提醒所有婚禮來賓去莊園裏的另一幢別墅裏進餐,正值午餐時間,大堂裏冷清極了,只有幾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我巡視了一圈,並沒有我要找的人。

收回視線,走出酒店旋轉門。外面氣溫雖然還不暖和,陽光卻已足夠明艷奪目,照耀在莊園的花花草草上,晃得人睜不開眼。我擡起手擋在眼前,努力地四處找了找人,可還是看不到嚴凜的蹤影。這下我徹底認為自己就是在做夢,我總是這麽不長記性,如此不切實際的夢,一次次地上鉤,又一次次地被騙。

事實上,這幾個月來我時常做類似的噩夢,橋段記不大清了,但是結局無疑是我竹籃打水一場空,怎麽找也找不到嚴凜,我很氣餒,明明按照步驟一步步來的,為什麽總在最後一步功虧一簣。

因為這樣的夢境,我睡眠質量直線下降,經常半夜驚醒後便不再睡得著。聖誕過後剛去診所開了藥,醫生問診幾次後說我有精神類疾病的隱患,如果之後再有其他表現和征兆要及時聯系他。我想起那些讓人不開心的話,突然覺得關於體重異常的問題還是換家醫院看比較好。

不知道是不舍得這溫暖的陽光還是海市蜃樓般的夢境,我又在酒店外面站了一會兒。背後來人拍了我一把,“叫你怎麽不答應。”是嚴凜再平不過的聲音。

按照以往的經驗,我回過頭肯定是什麽都沒有的,但我還是忍不住轉身了。他的聲音和觸碰都真實得很過分,讓我不得不給自己一次相信的機會,大不了多吃一粒安眠藥,我這麽想著。

然而確實是他,我仗著自己在做夢,不懂節制地多看了兩眼,畢竟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小概率事件。讓我頗為欣慰的是,嚴凜的模樣和分別時有了差別,不再病人般憔悴,而是重新意氣風發,這麽久沒見了,拋開他身上討厭的古龍水味道不提,我恍惚地像是第一次見面時那樣,心臟微弱而輕快地搏動著。

他也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板著臉像電話裏那樣生起氣來,指責道,“誰讓你和教授說我會回金山念書的?”

原來他說的闖禍是指這個,我猶豫了一下,有點兒心虛地偷換概念,“我沒說你會回去讀書……我意思是你會回金山而已。”

“有什麽區別嗎?”嚴凜語氣不善地反問一句,“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你倒想得挺清楚的。”

他今天不如往日寬容,咄咄逼人地追問,“誰告訴你我要回去的?”

我想他不像為這種小事大動肝火的人,說來說去還是覺得我礙眼又多事罷了。

“不用誰告訴我,”我輕聲說,“下個月我會從金山搬走,你也不用再…”我本想用回避或者躲避,但這兩個詞似乎放在我身上才合適,於是我頓了頓又說,“總之,你回金山住吧,你老師不是幫你設計了房子了嗎好好的地方空著多可惜。”

金山本來就是嚴凜的半個家鄉,從初中到大學前兩年,他都在那裏度過,沒必要因為不相幹的人或事而離開。

嚴凜流露出意外,不過沒有問我更多,僵持了片刻,他不輕不重地“哦”了一聲,我做好了被他諷刺的準備,卻只聽到他面無表情地像在陳述一樁與我們都沒關系的客觀事實,“房子——賣都賣掉了,不會回去了。”

我楞了楞,表達不出那一刻的失落,面對這合情合理的理由,我卻被悵然若失的苦悶所籠罩。嚴凜不願意留下和我有半絲半縷瓜葛的東西,縱使那棟房子我的參與度極低,甚至低到可以忽略不計。

“不回去也…好,”我嘴唇動了動,問嚴凜,“我去和Mr.White解釋吧,他在哪裏?”

嚴凜冷冷看向我,好像很不滿意我這樣的回答,但什麽也沒說又邁開了步子,我跟在他身後走,頭都有點擡不起來。

嚴凜去的地方是今晚即將舉行典禮的城堡,和我們下榻的那一棟酒店比起來,這裏才是明顯的莊園主要建築,從裏都外都保持著原貌,連電梯都沒安裝。

爬了兩層樓梯,嚴凜把我領到一間巨型的會客廳門口,沒等我打好腹稿,他就直接敲了兩下門。幫傭打開門,房間裏的長桌前圍滿了人,除了Mr.White和今晚的一對主角外還有其他長輩樣的人物。

楊璐往門口瞟了一眼,看到是我和嚴凜,驚訝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旁邊的新郎Richard更是一臉奇怪地打量著我們,停下了和旁邊人的對話。

只有Mr.White笑瞇瞇地沖我們點點了頭,嚴凜朝他那面走去,我也只好硬著頭皮跟過去,但……頂著這一屋子人的目光,要我怎麽開口呢?

Mr.White拿起桌邊一份攤開的資料遞給嚴凜,“來的正好,上午和你提過的材料送過來了。你拿著先看,Richard的婚禮臨時要再彩排一次,我們晚上聊。”他說完又將目光移向我,和藹地關切道,“來用午餐嗎?”

我看著他,越發覺得難說出口自己來叨擾的真正目的,嚴凜似乎早已知道我是關鍵時刻會掉鏈子的人,馬上接過話去,“是,我們過來吃飯的。”

教授沒直接放我們走,招招手叫過來Richard和楊璐,向嚴凜介紹說,“這是我的兒子,你見過的。這位是要與他結婚的女士——聽說你們也是同學?”

嚴凜沒回答,Richard倒很熱情地向我們打了個招呼,但仍露出一絲不解的表情,畢竟在他的認識裏,我和嚴凜應該是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陌生人。

而楊璐不太自在地理了理頭發,眼神也游移不定的,我為了打破尷尬,率先說了句,“新婚快樂,今天很漂亮啊。”

“謝謝。”楊璐把眼神聚焦在我臉上,很快恢覆了得體的微笑,調侃著說,“我哪天不漂亮?”

我配合地笑了笑,剛想再說什麽恭喜的話,聽到旁邊嚴凜也祝賀了一句“新婚快樂。”只不過他是對著新郎講的,用的也是英文。

婚禮還要進行最後的彩排,我們沒有再打擾下去,退出了房間,不知不覺走回樓梯口,嚴凜看起來要去樓上的餐廳,我跟在他後面猶豫了一下還是覺得有必要自己主動提,“那我晚上再找Mr.White?”

嚴凜從臺階上轉身看了我一眼,他黑色的大衣搭在肘間,和後面浮華的中世紀壁畫融合在一起,實在太像電影中的人物,淡淡“嗯”了一聲,又沒了下文。

“好。”我得到允許便準備回房間,掉頭往下走時,嚴凜突然叫住我,“你幹什麽去?”

“回房間,”我解釋道,“現在時間還早,五點鐘再來也不遲。”

“不吃飯了嗎?”他問。

“在房間裏叫過餐了。”

我不確定餐廳裏面還有沒有我們認識的人,也不想在這種好日子淪為別人的談資,最重要的是,我不知道怎麽面對嚴凜,和他離得太近就會不自覺地想太多,反觀他這麽輕松無謂的樣子真讓我甘拜下風。

“你好像是才起吧。”嚴凜道。

我永遠瞞不過他什麽,被戳破也不再做狡辯,直言道:“我不餓,困了,想回去再睡兒。”

站在樓梯上談話的場景很惹眼,眼看著路過的人投來好奇的眼神,我盡量不讓他們看出我和嚴凜間可能會起爭執,平靜地勸告他,“這裏這麽多人,不要讓人誤會了。”

嚴凜表情凝固了一秒,轉身頭也不回地上了樓。

我盯著他遠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往樓下走。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但無論如何,我都不認為他還應該和我攪到一起。

回酒店房間之後,我出於對健康的考慮,還是決定點份餐,雖然餐單上供選擇的內容不少,但我食欲難振,翻來翻去只點了通心粉和奶油湯。

酒店送餐的速度大大不如昨晚,直到我倒在床上又快睡著才響起門鈴,服務生站在門口挺不好意思地對我說:“奶油湯配的面包還在烤制中,怕您等太久了先給您送上來通心粉。”

我說了聲“好”,坐下來嘗了一口,發現通心粉裏竟放了幾枚蛤蜊調味,我一向不接受海鮮的味道,忍著難受吃了幾口便放到了手邊。

海鮮的氣味彌漫在房間裏散不掉,我打開窗戶透了透氣,順手點了根煙。做廣告的創意公司裏,不分男女,抽煙都是很常見的事情,我雖沒有染上抽煙的習慣,但閑的無聊或靈感貧瘠時也會用此來打發時間,看一根香煙燃盡,是我發呆、放空的最好機會。

兩根煙點完,門鈴再次響了,我以為是送湯過來的服務生,想也沒想地開了門。

然而門外站著的卻是嚴凜,他手裏拎著東西,遞給我,語氣不明地說,“給你打包了吃的。”

我一楞,沒接手,半晌後才說,“我點過餐了。”這次我並沒騙他,可他還是不信我,問也不問地直接用腳抵住門推開,然後進到我房間裏。

我合上門,看著他的背影,費了一些力氣狠下心,寒聲道:“你這是幹嗎?我們現在不是可以隨便進對方房間的關系吧。”

我覺得我的做法已經夠絕對和明確了,他現在這樣很容易讓我半年的努力付諸東流。

嚴凜對我的話置若罔聞,把打包盒一個個從袋子裏取出來,擺上桌子。

袋子都空了,嚴凜還背對著我站在桌子前,遲遲不繼續動作,我沒耐心地走過去扒了一下他的肩膀,“送完就走吧,我一會兒會吃。”

他轉過頭,手裏舉著我昨晚拿出來的安眠藥盒子,“這什麽?”他淩厲的聲音一如當時在金山的浴室裏質問我是不是用了r·u·s·h,不解又氣憤,“你要靠這個睡覺?”

我還沒說一個字,他又低頭湊近我聞了聞,猛地抓起我推他的手,用難以置信的口吻盯著我問,“還抽煙嗎?”

我顧不上指責他自己也沒少抽煙,不可抑制地疼出了一聲慘叫,痛苦地往回縮了縮。

“怎麽了?”嚴凜覺察到不對,捉過我的胳膊,袖口是敞開的,我沒來得及躲,就被他看到了手腕上新鮮的傷口——剛剛點煙的時候,不小心被掉落的煙灰燙到了一塊,還沒來得及處理。

嚴凜明顯誤會了什麽,望向我的黑色瞳孔震了又震,從上至下把我打量了一番後,又突然把我推向浴室,或許是我近來體重消減的緣故,他尋常的力度也捏得我骨頭很痛,我不停地回過頭問:“你還要幹什麽?”

很快我便知道他的目的。

他把我抵在衛生間的墻壁上,強迫我站上體重秤,我自然很不配合地要下來,僵持了幾個回合,嚴凜停下來動作,把體重秤踢到一邊,然後靜靜地看了我一會兒,我逐漸安靜下來,緩和著呼吸和他對視了幾秒,正想說些解釋的話,忽然間,從天而降的一拳頭揮到我臉上。

我保持著偏頭的姿勢幾秒,等到血腥味在我嘴裏蔓延才意識到自己是真的被打了。我木訥地直起身,張了張嘴,聲帶像壞掉了,一個字發不出來。

“站上來。”他重新把體重秤踢到我腳下,上面的指針一晃一晃的,我看了幾秒,腦袋裏代表死機的雪花少了一些,但還是什麽都說不出來,我不會傷害他,不會反擊他,但也不代表我會聽他的。

“你秤不秤?”他兀自打開了兩顆袖扣,頭也沒擡地問我。

我把體重秤往前踢了踢,用動作表示自己的不願意。

“不想稱啊,”嚴凜語氣很平,解開扣子後把西服的袖子挽上去一節,走過來摸了摸我被打的半邊臉,“那疼不疼?”

說實話,我心裏很窩火,即使我心裏對他有再多愧疚也無法平息那一刻被打被侮辱的氣憤和羞惱,我咬緊著後牙槽,不肯說一個字,又忍不過,把所有氣撒到腳下的體重秤上,一腳踹到對面的墻壁上,發出一陣不小的聲響。

嚴凜笑了起來,“那這是你自找的了。”然後另一拳頭接踵而至,更大的力氣,打在同樣的一邊臉上。

口腔裏頓時溢滿了鐵銹斑的血液的味道,一邊的牙疼得發顫,我茫然地偏著臉看著地面,最後一言不發地走到了被我踹遠了的體重秤邊,站了上去。

嚴凜過來看了看,面對體重秤上的數字並沒有露出氣憤,語氣如常地說,“好了,下來吧。”

我像上好發條的木偶,聽到指令便執行動作,他說什麽,我照做就是。

回到外面的房間,嚴凜似笑非笑地問我:“現在可以把飯吃了嗎?”

我點了點頭,走到桌子前坐下,把打包盒裏的食物一口一口地塞進嘴裏,嚴凜中途開了趟門,去拿了新送來的湯,放到我面前,“這個也喝幹凈。”

我無聲地接過來,勺子也不用了,端起碗來喝了個精光,連同打包的菜和擱在一邊的通心粉,無論它們是什麽味道,一滴不剩地被我囫圇吞進了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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