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No.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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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No.57

邱景憶並沒有追出來,但我依然加快了返回辦公區的腳步。

“Yorick,”快走回工位時,身後有人喊了我的英文名。我回過頭,頗為意外的,叫住我的人是Daniel。

“Vianne在找你。”他手隨意地插在褲袋裏,破天荒地用普通話和我講話。

Vianne是我的頂頭上司,也是我們組的組長。我打開手機,卻沒有來自任何同事的消息,直覺自己被騙,挑眉看向這位向我通風報信的“好心”人。

Daniel看戲似的看完我的這一套動作,笑起來,“不信我?去了就知道。”

他的語氣不似作假,我怕是Vianne真的有急事,調轉了腳步,走向了反方向的辦公室。

我敲了兩下門,得到允許後進了房,Vianne看到是我,略帶吃驚地多打量了我幾眼,問我有什麽事情。

我楞了楞,反應過來自己果然是被誆了,低垂著腦袋說了是Daniel的惡作劇。

Vianne臉沈了些,厚重的粉底已蓋不住她的疲態,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像是走投無路地承認,“是有件事需要和你商量。”

她說完這句話,緊繃著的臉都和緩了一些,仿佛卸下了什麽滔天重任。

我點點頭,站到她辦公桌前,有點忐忑,但更多是欣喜,像那種從來沒被老師派發過任務的小學生,偶爾被班主任要求發作業都覺得是得到垂青。

Vianne不怎麽看得上我,我知道。又或者說,這裏和我一起工作的人都不太喜歡我。

沒有名校背景,甚至沒有相關的工作經歷,我憑什麽一進來就和他們享受一樣的工作平臺和資源。

我不想形容在這裏的工作體驗是“忍辱負重”,我樂觀得多,姑且把這當成“體驗生活”。我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屬於這裏,就像嚴凜不屬於我,兩條直線相交於一點之後,終將無限遠離。

接下來的話,Vianne似乎真的很難講出口,她撫了撫額頭,又反反覆覆把她金色的頭發別到耳後。

“今天下午的展示報告需要換人來做。”她思忖良久後說。

“嗯?”我第一反應是不解,懷疑她找錯人。下午的presentation定好的展示者是Owen,不是我。

Vianne雙手合十比在唇邊,用她寶藍色的瞳仁盯著我,目光裏棲息著滿滿的急切,“Yorick,下午的展示報告,我想需要你來做。”她無奈地向我解釋,“只有你會中文。”

“中文?“我聲音無法控制地提高,而後又降下來,恢覆到適宜和上司講話的音量,“為什麽要用中文?”

我們所有的ppt和視頻文件全部用的英語,因為從來沒有一個人考慮過合作方的語言問題,理所當然地認為對方同樣來自美國,況且就算來自其他地區,也往往會有隨身的翻譯來解決溝通問題。

“我非常抱歉。”Vianne說,“我也是剛剛得知SEArch團隊來自你的國家,但A組早已關於此做了充分的準備,我恐怕我們按照原定的計劃進行會失去競爭的機會。”

聽完她的話,我心裏浮現出異常不妙的想法。十分鐘前在衛生間裏遇到邱景憶的景象湧回腦海——我還沒來得及想為何會在自己的公司遇到這位本該在亞洲開巡演的大明星。

這公司不會是他的吧?一股凜然的恨意隨著這個大膽的想法盤踞上我的心頭,如同有毒氣體一般充進我體內的每個角落。

嚴凜明知道我在這裏工作的。

我在此刻之前,從來沒恨過他。平心而論,在我們戀愛的時間裏,嚴凜對我還算不錯。

就算被我撞見他和別人開房,也是屬於我們分手的期間,我沒有一個合適的理由來責罵他不忠或出軌。再說,我們的分手是必然事件,我知道他會對我的壞脾氣厭煩,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因而我不想埋怨他什麽,平靜地等待著自己對他的愛意消退。

但是,如果讓自己的新任來到我工作的地方是否有些太欺人太甚了?他想向我證明什麽?有一個人比我做得更好更出色嗎?

我克制不住自己把他想成一個最壞的人,他要我如此難堪,而我毫無回擊的能力。

我攥了攥拳頭,看著自己的上級,問道,“您想我怎麽做?”

Vianne看我是同意的意思,慢慢開口,“還有不到半小時就要開會了,我們沒有時間再加入內容,只能請你將展示報告臨場翻譯成中文了。”

她的藍眼睛顯得更憂慮了,好像很怕我會拒絕。

事已至此,也沒有什麽別的辦法,我深吸了一口氣,接手了這個棘手的任務。

寬敞的玻璃會議室裏,u型桌的主位和另一側的座位還空缺著,而和Daniel一組的A組同事都已坐好,翹首以待。

Owen給我遞來一沓打印好的ppt,是本來他要講演的內容。我太久沒有張嘴說過長段的中文,磕磕絆絆的,試著翻譯了下,詞不達意到了一定地步。

我跑出會議室,對著墻壁練了練嘴皮,又查了幾個翻譯不出來的專業詞匯,再跑回會議室的時候,隔著老遠看到整個房間已經坐滿了人。

我貌似遲到了。

我用工卡刷了刷門禁,刺耳的一聲報錯,提示我沒有這間會議室的權限。

一玻璃房的人聞聲齊齊向我看來,風雨欲來,還必須迎風暴而上,我調整了一下呼吸,敲了三下門。

我看到了邱景憶,他坐在主位的右手邊第一個位置,由此看來,他並不是SEArch的老板。

我思考了一下,認為代言人的身份好像更符合他的形象。

主位上的人側對著我,被左邊的人擋得很嚴實,我看不清他的臉,但是看清他點了下遙控,幫我開了門。

我一路垂著腦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Vianne坐在我旁邊,臉上的表情繃得更緊了,低聲責問了句,“為什麽才過來?”

我沖她攤攤手,“還有兩分鐘呢。”

剛一坐下,就有人開始用麥克風講話,“Yorick。”Daniel的聲音從同一側座位的盡頭傳來。

他用蹩腳的普通話高亢而嘹亮地問,“剛剛抽簽的時候你不在,我先選了,我先講,你無意見吧?”

“他在說什麽?”Vianne聽不懂中文。

我幫她翻譯了一下,眼睛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一排人,的確都是東方面孔,邱景憶坐在離我最遠的位置上,我和他之間呈一個房間的對角線,而他旁邊坐著的是我們兩組今天拼盡全力也要取悅的人。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眼睛也變近視了,我看不清那人的五官,連大致的輪廓都很模糊。

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笑,覺得這一切變得沒勁。

Vianne給我推來一個麥克風,催促我快回答Daniel的話。

“No。”我被她按著腦袋,多一個字不想講,怎麽敢有意見,這裏是我能提意見的場合嗎?

“Chinese,please!”Vianne在我耳邊幾乎快把牙根咬斷。

會議正式開始了。Daniel無意外地當了先發言的人。

他的展示做的天衣無縫,兩種語言自由切換,口述是用英文,ppt上的內容卻用中文做了翻譯,很多專業詞匯還細心地做了註解。

我聽著聽著,實在忍不住去看vianne,她沒做什麽大表情,風平浪靜地正襟危坐,但我看得到她臉頰上的肌肉在微微顫動。再這樣下去,恐怕她法令紋要更深了。

一陣掌聲響起,Daniel的講演結束了,他舍不得松開話筒,殷切地問向主位上的嚴凜,“您還有問題嗎?”

嚴凜坐在長桌的一頭,沈默了片刻,用低緩而標準的英文道,“先請下一位吧。”

Vianne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站起身,麻木地打開準備好的ppt,照本宣科般念了一遍,努力地將這些單詞翻譯成中文。但我再怎麽努力,比起Daniel那富有活力,詼諧易懂而不失嚴謹的誠意之作,這機械的“人工翻譯”都實在是毫無勝算。

亞太地區的總監皺了好幾次眉頭,看了好幾次表,和Daniel結束時不同,我回到自己座位上時,只有零星的稀散的掌聲,整個會議室沈靜了少時。

對面的一排人無人發話,嚴凜也不講話。

Vianne身上傳來的低氣壓讓我很想找個地縫鉆進去,我後悔無比接手了這個任務,拯不拯救都一樣沒戲,只是現在眾矢之的變成了我。

嚴凜和他左手邊的總監低聲耳語了幾句,總監邊聽邊點頭,最後拍了兩下掌,擡起麥克風說今天的會議先到此結束。

我和身邊的一行人一同站起來,目送著對面的合作方陸續離開,我的眼睛從始至終看著地面,視線逐漸成模糊不清的霧態,等到玻璃門再次合上才重新擁有焦點。

會議室裏就剩下公司的人,亞太總監不留情面地沖我罵過來,“你準備的是什麽東西,耽誤那麽多時間,不會講不要講了。”

Vianne想替我說話,我按住她的手,搖了搖頭,一個團體最重要的是團結,被他認為是我個人工作的失職總好過認為整個項目組考慮不周吧。

“沒做好的東西就敢拿來濫竽充數!以為人家同你一樣閑?總部怎麽招進來你這種廢柴!”他在這一句用了中文。

除了我和Daniel以外的人都聽不懂,但大家都很清楚地知道他是在罵我。

總監看蠢貨一般的眼神集中在我們一組人的臉上,“對方說下星期一給答覆,各位好自為之吧。”甩下這句話,他也出了玻璃門。

Daniel追了上去,順帶帶走了他們組的同事,會議室裏的人一點點變少,最後只剩我和Vianne。

我故作輕松,反過來安慰她,“好歹不算被當面否決了。”

Vianne揉了揉太陽穴,搖頭無奈地笑,“Fine。”

回到工位時,座位上一片空,恰好Owen提了一個精致的購物袋回來,告訴我休息室裏有SEArch為大家準備的豐盛下午茶,人人有份。

我本不想去拿,但看到那袋子上貼著每個人的名字,還是妥協般去了趟休息室,沒推開門就聽到裏面一陣嬉鬧聲。

夾雜著各種俚語的諢話層出不窮,而我是話題的中心人物,他們興致勃勃地在猜我攀上的是sugar mommy還是sugar daddy。

美國人說起英語在我的耳朵裏分不出太大差別,我靜靜地聽了會兒,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行屍走肉般回到了座位上。

這一天因為剛開完會議的原因,還沒有新的工作任務下來,大家下班的都算早,雖然氣壓不高,但畢竟是星期五,各自有安排好的娛樂活動。

我七點多才離開公司,漫無目的地把車開到金山大橋邊,一個人默默地走上沙岸。

金山的晝夜溫差很大,盡管是夏天,晚上也冷。我早就換下了西服,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t恤,迎著風走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卻無知無覺。

我秋冬季的衣服還在嚴凜房子裏,那個物業員也不知道能不能聯系上嚴凜了。我踢了踢腳下的濕土,想到他現在應該正是在新房裏濃情蜜意的時刻,肯定沒功夫理會我那幾箱破衣服。

我撿起幾顆小石子扔到海裏,黑茫茫的一片,什麽都看不清,連小小的水花都沒激起。

岸邊實在太冷,我沒走多久便回到車上,張宇揚發了條動態,是和他女朋友在迪士尼拍的情侶照。

他上周告訴過我,他談了戀愛,對方是同公司的亞洲女孩。

我點了個讚,又給他評論了一個99,放下手機,開車回了家。

裸露的皮膚被夜風吹得發冰,電梯間的空調激得我結結實實打了個噴嚏。

我出了電梯,抱著胳膊想進家門的第一件事是要先好好泡個熱水澡,然而,我這算不上奢侈的想法卻在走出拐角的一刻被打破。

房門門口突兀地站著個人。

我在看到對方背影的瞬間就下意識地想躲起來,但是早已來不及。微弱的腳步聲讓他敏銳地轉過身,機警地像守株待兔的獵人,犀利的目光裏蟄伏著不耐與兇狠。

他有什麽資格生氣,又有什麽資格站在我的房間門口。

我躲不了,只好佯裝沒看到般走過去,無比小心地避免和他產生任何肢體接觸,旁若無人地輸起密碼。

“你去哪兒了?”身後傳來與過往如出一轍的迫人聲音和淡卻嗆人的古龍水氣味。

嚴凜寬闊而高大的身影由燈光映射到木質門板上,黑色的陰影在我視線的前方將我籠罩,它伸出觸角,長成藤蔓,把我拉進看不到底的深淵,我心底的恨意凝聚到一個頂點。

按完密碼最後的兩位,我推開門,緩聲道,“進去說吧,別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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