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無論做什麽 我都支持你
關燈
小
中
大
第41章 無論做什麽 我都支持你
雖說向導換哨兵是常態, 但她忽悠人在先，周隼逸還是A級哨兵，從來只有選擇別人的份……
許諾認命嘆氣。
周隼逸擰眉註目。
少女垂眼坐在他面前, 披著一頭亂糟糟的發，小臉緊繃，秀眉耷拉，端的是一副要英勇就義的模樣。仿佛在說:我準備好了，快罵吧, 我承受得住。
“……”
他兀自呼吸加重了幾分, 像是生氣, 又像不經意間意識到了什麽，思緒有瞬間混亂。
過了片刻, 他忽而挑眉道:“還以為要說什麽呢, 表情這麽凝重，原來是為了這個？”
許諾訝異擡頭:“你不生氣？”
周隼逸聳肩:“有什麽好生氣的, 又不是非要贏比賽。”
許諾:“你不想贏，參賽幹什麽？”
周隼逸眉毛上揚:“怎麽, 來玩玩不行嗎？”
許諾猶疑:“你參加過許多比賽，為了打架方便每次都不帶換洗衣服, 一身臟兮兮地在野外待一個月。甘願忍受這樣的條件, 應該是很享受贏比賽的感覺吧？為什麽這一次參賽就是玩玩？”
周隼逸扶額：“……忘掉這些話, 以後我會常帶換洗衣物。我的確參加過很多比賽，喜歡追逐榮譽和戰勝別人, 但這次也純粹來玩玩, 沒什麽好勝心。”
許諾顰眉:“當真？”
他沒好氣:“騙你不成？”
許諾“哦”一聲:“那還要不要寶箱？”
周隼逸散漫勾唇:“不至於貪圖你這點東西。收好吧，帶你來補給區，也不全是為了幫忙。”
許諾疑惑擡眉。
“今天是比賽第二日, 參賽者動作快的話，明面上的寶箱和鑰匙都該被找到了，我們再去搜不過是大海撈針。”
“這個補給區我特意觀察過，位於四個據點的交界處，白天黑夜都有人來，人流量很大。”
“你說，這群人手裏會不會有寶箱和鑰匙？”
*
夜幕降臨。
許諾貓在一堆雜草叢後，神情警惕地張望。
四處沒有人，樹林昏暗模糊，窸窸窣窣的蟲鳴與風聲襯得氣氛越發寂靜。
她仔細掃視了一通周圍，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角落，而後用氣聲道:“怎麽沒人來？”
“小聲點！”身旁另一片大樹叢發出騷動，一只手探出來猛敲她頭頂又立即收回。
許諾捂住腦袋，憤憤嘟囔：“自己說話聲這麽大還說我......”
“都說了小點聲，想把獵物嚇跑不成？”周隼逸隱在樹叢裏，高大的身軀擠成一團，兩條長腿委屈交疊，還有空朝她歪眉咧嘴。
許諾白他一眼，別過頭。
她都用氣聲了，明明他的聲音才大。
周隼逸從樹叢中伸出手，把她腦袋擺向正前方:“噓，專心，好好盯著目標。”
前方慘白月光的投照下，幾只營養劑可憐兮兮地灑落於地，一名年輕英俊的哨兵躺倒在足印混亂的平地上，呼吸微弱，一動不動，身上染著大片血跡，微敞開的衛衣口袋裏隱隱漏出一只金屬色的小盒子。
哨兵正是衛言。
許諾覺得她和周隼逸兩個人有點缺德。
衛言的傷還在恢覆，微微有了一點意識但無力行動，周隼逸便一意孤行把他拖到平地上，四周隨意放上幾只營養劑，擺成了“倒黴哨兵負傷後努力想取得營養劑但最終昏倒在最後一步”的姿勢。
“這樣真的好嗎？是不是有些過分了？”
面對許諾的勸阻，周隼逸斷然否認，並稱“A級哨兵不可能被晚上的地板涼死”，而這是“渾然天成”的誘餌，他們則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獵人”，這次行動被正式命名為——“狩獵計劃。”
......許諾不太懂這種大少爺的腦回路。
現在距離他們放下“誘餌”已過近四小時，四周仍未有人的蹤跡。衛言就這麽硬生生躺在冰涼的地上，闔眼巋然不動，乍一看像一具屍體。
周隼逸嚴肅地盯著附近動向，頗有一種逮不到人就要讓他躺一晚上的氣勢，很難不讓人懷疑是蓄意報覆。
又等了片刻，許諾沒忍住，為難道：“算了吧，地上涼，衛言需要休息，我們照常去搜索。”
周隼逸覷她：“這就心疼了？你也太小看A級哨兵的恢覆力了，斷肢重生都只是時間問題。”
許諾：“可這也沒人來啊，我們確定不是在浪費時——”
“噓！”周隼逸捂住她嘴，激動道，“別吵，來人了！”
月色下，相鄰的兩片草叢抖擻幾聲，平地陷入一片寧靜。
不多時，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從山坡下傳來，腳步聲聽上去不止一人，步伐虛浮雜亂，像是人數眾多又或是有人不堪重負，走得跌跌撞撞。
“友姐，咱們快到了。”虛弱的男聲道。
“嗯，差不多就是前面。我記得補給一般在中午降落，一天一次，今天居然在傍晚也落了一次，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麽異常，當心。”女聲說。
“知道了友姐。我先過去看看。”
許諾眼見著山坡底下有個綠色的腦袋露了頭。
這像是剛才的男聲，一個約莫B級的哨兵，腰部受了傷，走路一瘸一拐，隱忍著痛苦慢慢走向山頂平地。
他很有些警惕，不過是一陣風吹動樹影，便半路閃身進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後，借用樹樁掩護打量平地的情況。
許諾與周隼逸隔著樹叢對視。
平心而論，綠腦袋的警惕心很強，隱藏得很成功，要是平日裏許諾肯定發現不了他的蹤跡。可惜她們二人守株待兔多時，又掌握了地勢居高臨下，山坡上的一草一木變動都逃不過視線。
綠腦袋哨兵很快發現了躺倒在營養劑旁的衛言，神色狐疑，踟躕不前。
他身後走來一名女性向導:“怎麽了？不往前走？”
“友姐，前面有哨兵。”綠腦袋說。
友姐走到他身旁，抻著脖子往山坡瞧了一會：“看起來好像死了。”
綠腦袋篤定：“胸膛有起伏，呼吸微弱但規律，不知道是裝的還是什麽。”
友姐嗤道：“緊張什麽，他的手放在營養劑旁，看起來好像是受了傷沒來及喝，失去行動能力了。”
綠腦袋：“......就怕是裝成這樣引我們上鉤。我看不透他的實力，等級應該在我之上，如果打起來很難全身而退。”
友姐抱臂：“那就一直在這等？你的傷不治了？才拿了一把鑰匙，距離贏比賽還離得遠呢。”
綠腦袋緊咬下唇：“我知道。”
友姐:“那還等什麽？”
“……”
兩人立在樹下陷入沈默。
友姐忽而眼神一肅：“他兜裏被光照得閃閃的是什麽？”
綠腦袋隨著她的目光望去：“好像是個金屬盒子，材質很特別......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友姐若有所思地摩挲下顎，突然像是意識到什麽，一拍他腦袋：“蠢豬啊，你腰因為什麽受傷的忘了？那是寶箱！快去拿來！功夫不負有心人，撿大漏了！”
“哦哦哦......”綠腦袋恍然發現。
“快，一會這地方肯定要來人，別磨磨唧唧！”
友姐兇了幾下，綠腦袋不敢猶豫什麽，扶著腰往平地上趕。
眼看“獵物”順著設置好的暗示一步步踏入陷阱，許諾蹲在草叢中興奮極了。
沒想到周隼逸心血來潮的計劃真的管用，這兩人一個警惕但記性不好，一個膽子大但缺心眼，缺心眼的還負責主持大局，一看就很好對付。
最關鍵的是，她們有一把鑰匙！
綠腦袋很快到了平地，小心翼翼挪到衛言身旁。
他刻意制造了些聲響，地上的人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沒變。
他心下放松些許，先是試探性地拿了一支營養劑，見衛言沒反應，才偷偷摸摸地探進他衛衣口袋掏盒子，委頓的動作頗有些做賊心虛的猥瑣。
眼看金屬盒被人收入囊中，許諾急忙望向周隼逸，眼神示意行動。
哪知這人大爺似的往後一仰，吊兒郎當挑眉，朝一旁努努嘴。
什麽意思？
許諾猶疑望去。
綠腦袋已把營養劑和寶箱裝進兜裏，臉上樂開了花，眉毛上揚三分，站在山坡上沖友姐比了個“耶”。
友姐噗嗤一笑：“行了，下來吧，喝了營養劑去下一個據點。”
許諾急切朝旁皺眉。
周隼逸看著她焦急的模樣，面上浮現得逞的笑，慢悠悠用嘴型道：別急，還有人呢。
還有人？
許諾噤聲張望，風吹草動間，忽而在對面的樹叢間發現了一片隱蔽的灰色衣角。
有個下蹲的人影潛藏在模糊的樹影裏，利用夜色籠罩無聲無息行進。
這人什麽時候來的？怎麽默不作聲爬到了坡頂？
她立即擺頭示意那人。
周隼逸朝她神秘兮兮地搖頭，咧唇：還有。
許諾眉頭一跳。
她有些煩這種賣關子擠牙膏似的透露，尤其是周隼逸還一臉欠扁的笑。
眼瞧著綠腦袋揣著寶箱馬上要走出平地，許諾心急火燎，預備起身阻止。
身旁的草叢傳來咻咻聲。
……不是周隼逸那邊。
許諾僵著身子，半蹲半站回頭，發現草叢外不知何時蹲了一個人。
他似乎是從背後的視野盲區摸上來，不知不覺就到了身旁。
許諾不敢發出任何動靜，在草叢裏半蹲半站架起了馬步。
什麽情況，來補給區開會團建了？
好在那人全神貫註地盯著綠腦袋動作，完全沒註意身旁動靜，手中隱隱在摸什麽東西，似乎打算趁人不備偷襲。
餘光中，許諾望見周隼逸搖頭晃腦，嘴型一張一合，像是在幸災樂禍。
還沒樂呵半晌，他身側樹叢被一只手扒開，轉瞬擠進一人。
那人迎頭便和他臉對著臉，身挨著身，兩相呆呆對望，周隼逸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不速之客兀自反應了幾秒，馬上扒開樹叢朝外逃竄，周隼逸的反應更快，撲過去一把捂住嘴，摁在樹叢中鉗制手腳。
樹叢因掙紮傳來動靜，許諾幸災樂禍地看熱鬧，身旁人被動靜吸引，轉頭察看。
她猛地縮回腦袋，睜著眼大氣不敢出。
好在周隼逸制服得快，沒被察覺出什麽，那人回了頭，掏出手中小刀，靜步走向綠腦袋身後。
人一離開，許諾松了口氣，誰知不一會兒草叢又傳來動靜，一個女孩氣喘籲籲地爬進來，滿身木屑，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若隱若現的草葉間，兩人僅有半臂之隔。
女孩毫無察覺，擦了把臉上的汗，專註前方動靜。她似乎和準備偷襲的那人是一夥，邊觀察邊朝許諾的方向平移，看起來打算幫偷襲者搭把手。
幾步以後，許諾最擔心的事發生了。
女孩震驚地挪開步子，順著被她踩中的腳背緩緩向上擡頭。
許諾拘謹地收斂表情，盡量和藹微笑道:“Hi，好巧啊，晚上好。”
“啊！！”
她捂嘴的動作終究慢了一步，女孩尖叫出聲，四肢並用沖出草叢。
這一聲像是某種號令，一聲令下，整個補給區亂成了一鍋粥。
偷襲者騰地撲倒綠腦袋和他扭打在一起，友姐在坡底大叫一聲沖上來幫忙，早已隱藏在樹影後的灰衣人抓住時機，將她制服於地爭搶鑰匙。周隼逸蹲坐的樹叢中，被鉗制的人硬擠出上半身，沖山坡另一面嚎叫：“救命啊，快來啊，殺人了！”
一片混亂中，許諾騎在跑出草叢的女孩身上，把她摁倒在地，措不及防地挨了一拳。
山坡各處升起此起彼伏的呼喊，數不清的腳步朝平地行進，緊接著，與人數相當的精神體在樹林各處釋放，不分敵友地扭打在一起。
“啊！我的鑰匙！”
“你打我幹什麽，打他啊！”
“別跑！！”
“救命啊——來人啊——”
許諾好不容易制服女孩手腳，一擡頭被四處的動靜鬧懵了。
以平地為中心，衛言躺著的地方為原點，四周呈輻射狀燃起大大小小的戰役，目光所至盡是混戰的精神體和哨兵，凹坑遍布，錘破的碎石和樹枝飛濺。
一棵大樹轟然倒塌，砸在幾名向導附近，她們纏鬥在一起，爭奪金屬盒和鑰匙。
許諾總算知道平地上那些混亂的足印是哪兒來的了。
一片狼藉中，衛言安安靜靜地躺在原地，月光為其面容鍍了一層柔光，不知道哪位好心人戰鬥之餘替他擺好了雙手合十的動作，看起來靜謐安寧，如同一尊容貌俊美的雕像。
她捂住耳朵，大聲召喚：“周隼逸，出來幹活！！”
一聲鷹唳迎風下落，巨大的蒼鷹振翅從天際而來，狂烈的旋風襲過，爭奪寶箱和鑰匙的向導們被齊齊按在爪下。
A級哨兵的威壓全然釋放，幾乎是感受到這股氣息的同時，所有哨兵停止戰鬥，滿臉戒備地看向樹叢。
周隼逸提溜著被捆成一團的哨兵走出樹叢，衣角微皺，發型稍稍淩亂，風騷地一揚眉：“別打了，你們的東西都歸我了。”
他似乎很享受這種被目光捧著走的時刻，在驟然安靜的氣氛中望向被擒住的向導們：“真是抱歉，各位向導小姐，第一次見面動作有些粗暴，希望南風沒有弄疼大家。”
“我們家這位心急要吃熱豆腐，我呢又是個沒法拒絕搭檔的哨兵，所以就只能委屈一下你們了。”
他神色張揚自得，連眉梢都透露著快樂，倒是看不出什麽歉意。
綠腦袋被偷襲他的人按在地上，頭還埋進土裏，含糊大叫：“我就知道有埋伏，你還不信！”
友姐支支吾吾地縮回南風爪下，偷偷把手中物件藏得更深。
周隼逸朝她伸出手：“是自己給我，還是我來拿？”
友姐聽著，更是把東西抱緊。
“趁我們戰鬥偷襲向導，不要臉！”哨兵堆中不知誰說了一句。
“是啊，有種就打一場，偷襲算什麽本事！”偷襲綠腦袋的偷襲者道。
綠腦袋不敢置信地昂頭看了他一眼，但也跟著喊:“放開向導，堂堂正正戰一場！”
“來啊，別做孬種！”
許諾遙遙望了一圈山坡上眾哨兵的實力，有幾個和她等級相當，其餘都在B級以下，看起來沒什麽大威脅。但他們人數眾多，周隼逸只有一個人......
他能行嗎？
哨兵們一聲聲怒罵下，周隼逸冷冷勾起唇角：“笑話，孬種也是你們能叫的？本來還想先禮後兵，現在看來也不必多費口舌。”
“別浪費時間了，一起上吧。”
眾哨兵對視一眼，立即一齊沖向他。一時之間，天上飛的地上走的，各色精神體顯現，與哨兵們形成密不透風的攻擊圈，圍堵而上。
周隼逸嗤笑：“太慢了。”
下一刻，他於原地消失不見，如鬼魅般出現在一名哨兵身後，還未待他反應過來，手刀落地，直接將人劈得失去意識。
“不好！”有人喊，“小心身後！”
精神體比哨兵本人更快追蹤到周隼逸身影，轉換方向朝他追擊，沒成想下一秒目標就落了空。
周隼逸再次消失了。
他仿佛有一座次元門，能夠隨時撕裂空間進入縫隙瞬間移動，迅速出現在某個哨兵身後，給他致命一擊。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本聚眾形成嚴密包圍圈的哨兵們如多米諾骨牌般倒下，幾息之間，包圍圈越縮越小，眼看就要全軍覆沒。
綠腦袋頂著一頭泥吼：“這樣不行，打不過，抓他向導！”
剩下的哨兵在此時短暫地齊心協力，一同繞開周隼逸，朝許諾奔去。
許諾還在壓制身下女孩，戰火突然燃到了自己身上，匆忙脫身朝另一邊的樹林跑：“周隼逸！”
餘光中，周隼逸竟然抱臂停了下來，好整以暇地望著這邊的動靜:“我在呢，副機長大人。”
攻擊很快接踵而至，許諾來不及思考這家夥的行動為什麽和晴雨表一樣捉摸不透，探出精神觸肢拉拽接近的哨兵，拖延逃生時間。
偷襲者的速度最快，即便受她觸肢拉拽，也迅速閃現到身後，伸手抓她肩膀。
許諾回身肘擊，小咕從半空彈射而下，尖喙帶著勢不可擋的氣勢成功將偷襲者的攻擊逼退。
這時其他的哨兵疾步趕來，將她包圍在內，但迫於周隼逸還在現場，不敢輕舉妄動。
許諾咬牙:“周隼逸，你還楞著幹什麽！”
周隼逸在那頭遙遙道：“許諾，如果我攔住他們的精神體，你有信心獨自脫困麽？”
許諾：“你腦子是不是有坑？！這時候還在找什麽樂子！”
周隼逸神色略有些尷尬：“……要不要試試？打不過我再來幫你嘛。”
許諾：“不要，我現在就想要金屬盒子和鑰匙，不想打架。”
簡直莫名其妙。
周隼逸:“你不是說向導也能獨自戰鬥，為什麽不試......”
“她說了她不想做。”
青年的聲音帶著冷意驟然打斷對話。
許諾轉頭。
衛言捂著眼緩緩從地上站起，身形略微搖晃，待站穩後，一只營養劑的註射器從手臂滑落。
許諾的驚喜立馬成了擔憂：“你用了註射器？”
青年並沒有回答她，而是在所有人的目光下緩緩朝她走近。
每走一步，屬於更高等級哨兵的恐怖威壓逐漸釋放，等級低一些的哨兵和向導立刻喘不過氣來。
哨兵們似乎發現了這位忽然蘇醒的對手實力遙不可及，比A級更難以捉摸，幾乎是在他邁步的瞬間便放棄抵抗，紛紛讓開了路。
周隼逸在身後不敢置信：“怎麽可能？你是S.......”
衛言行至少女面前:“許諾，過來。”
他垂著頭，捂著眼，似乎在壓抑什麽痛苦。許諾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從指縫依稀洩露的暗淡綠光中察覺到一點異樣。
她走向他，疑惑：“怎麽了？是用了註射器哪裏不舒服嗎？”
衛言朝她伸出手，握住少女肩膀，一把將人攬到懷裏：“你是不是很想贏比賽？”
許諾：“也...沒那麽想啦，如果你不舒服，我們可以立即棄賽，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衛言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語調說，“還記得我們在洞穴裏說的話麽？”
許諾茫然：“哪一句？”
衛言：“不論你想做什麽，我都支持你。”
他於她額間落下一個輕吻。
“衛言……”
…火神杯比賽開幕第二日晚21：19分，位於第四賽區山坡頂部的補給點，一場前所未見的大霧席卷了這裏。
霧氣是黑色的，開始興起時是深夜，與夜色融合得悄無聲息。當時月光正甚，黑霧卻很快將月亮也遮蔽，直至整個山坡頂端全被霧氣籠罩，連同四周折射的光線也一並吞噬。
茫茫大霧中，尚有知覺的幾名哨兵似乎在視線中觀察到了一只像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怪物。它渾身彌漫著最為濃稠的黑氣，身形模糊重影，似乎有許多個分身，又好像並沒有實體，只是由這些黑霧凝聚而成，源源不斷地釋放威壓和惡意。
隨之而來的，是暴增的汙染值。
其中一名哨兵失去意識前，低頭看了一眼隨身攜帶的汙染值檢測儀，上頭的指數顯示當前汙染值已破90%，新的汙染區正在形成中。
“什麽情況？”他驚恐張望，恍然發現身旁的同伴已不見蹤影。
隨後，黑暗籠罩了他，爬上山坡後的記憶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幾個晦暗不清的畫面。
意識清醒的最後，他喃喃擲下手中檢測儀:“是……S級異變種……”
*
許諾在一陣刺眼的白光中醒來。
她擡手遮掩，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病房中。
這似乎是一間私人病房，病床寬闊舒適，有獨立的洗手間、客廳和廚房，大開的窗外是楓紅的大樹，窗旁櫃架上的花墜著剔透的露珠。
按照許諾窮了十幾年的過往來看，這不是她能負擔得起的地方。
她拔出手背針頭，小心翼翼下床，走向門口。
似乎是私人病房的緣故，門外並沒有多少往來的醫患，她沒什麽力氣，吃力地握住門把手。
“你要去哪？”身後，周隼逸端著一托盤的菜從廚房走出。
許諾手下一頓，回身：“你怎麽在這？我為什麽在這？衛言呢？”
山坡上接踵而至的一切讓她茫然無措，記憶還停留在眾多參賽者在山坡上大打出手，她被哨兵圍攻，周隼逸不幫忙，然後，衛言就醒了。
他醒來時似乎不甚清醒，說了一大堆話，好像在刻意向她傳達著什麽，再後來，他身上釋放的那些黑霧摧毀了一切。
許諾一直知道衛言身上有股很恐怖的力量，並且這力量絕不是正常哨兵的異能。
他向來能掌控這股力量，但這一次，黑霧的出現不僅吞噬了山坡上的所有草木，還帶來了恐怖的汙染值。
那片山坡幾乎瞬間成了汙染區，一些低級哨兵甚至有了畸變傾向，還好當時在場向導眾多，大家一起合力凈化了部分汙染。
當時周隼逸很慌張，拉著她要離開，許諾借著黑暗甩開他，跑向黑霧深處。
她在尋找衛言。
她不確定山坡形成的汙染區達到了什麽等級，但隨著深入黑霧，四周不再出現任何活物，草木枯萎雕零，連腳下的土地都成了黃沙廢土。
那濃郁的黑霧仿佛有意識般，與她玩起了捉迷藏，自始至終刻意繞開她，沒有一絲傷害的意圖。
在隱隱約約的視線範圍中，許諾似乎有見過衛言的蹤跡。那時他的身形很奇怪，如同一滴水珠滴進平靜湖面的倒影，層層疊疊，晦暗不清，仿佛沒有實體，只有如同幻覺般的人形輪廓。
衛言……
“急什麽，”周隼逸把托盤放到客廳的飯桌上，端起一碗湯，“先吃點東西，你已經三天三夜沒吃飯了，身體受不了的。”
許諾皺眉：“別扯開話題，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麽，衛言呢？”
周隼逸笑嘻嘻：“你喝一口，我就告訴你。”
許諾轉身朝門走去。
“好，我說。”周隼逸無奈。
“當時你執意要去找他，我沒攔住，眼看著你被那片霧吞噬。先逃出來的人放了信號彈，菲諾的警衛隊和應急處理小組很快趕來，山坡被圍得水洩不通。”
“汙染值監測儀顯示山坡上的汙染值達到了99.99%，A級異變種出現概率為97%，汙染源中疑似有S級異變種，”周隼逸說，“山坡戒嚴，比賽提前結束，所有人都覺得你死了。我不相信，在坡底等了你兩天，隨後大霧散去，你就躺在平地上，手裏握著好幾把鑰匙和寶箱。”
許諾：“衛言呢？”
周隼逸目光一頓：“不知道。”
許諾盯著他：“你知道的，對不對？你並不是來比賽玩的。”
周隼逸怔了怔。
許諾篤定：“周隼逸，我把你當半個朋友，能不能告訴我衛言去了哪兒。”
周隼逸不自在地垂下目光：“抱歉。”
許諾：“為什麽道歉？”
周隼逸：“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霧氣散去後，他已經消失了。”
許諾攢眉：“這一切…簡直太荒謬了。”
衛言為什麽會突然註射營養劑？明明什麽事都沒發生，她沒遇到生命危險，一切都是可控的。
等等……營養劑真是衛言自己註射的嗎？
她忽然想到了什麽，邁著步子就要離開。
“許諾。”周隼逸在身後喊。
“你知道他是S級哨兵嗎？”
許諾怔楞。
“你說什麽？”
“我一開始也被他隱藏的氣息騙到了，誤以為是超A級。但從黑霧剛開始爆發的情況看，他應該是S級，一直都在刻意隱瞞實力。”
周隼逸：“一個S級，無論去哪，都足以讓各種勢力瘋狂，我聽說他還替白塔幹事，S級哨兵在白塔每年的決議席中可是享有投票權，這麽尊貴的地位，怎麽會成為你的學長？”
許諾：“他一直都是首府軍事的學長，同學們都認識他。”
周隼逸:“看起來你們關系很親密，是很早就認識麽？”
許諾：“......不是。”
“什麽時候認識的？”
“.......這個學期。”
周隼逸聳肩：“據我所知，S級哨兵對向導要求極高，哪怕是A級向導都十分勉強，更別提B級向導了。你們這兩種層級大概率一輩子都不該有機會相識，而之前…又不認識。”
“你確定……你們的相遇不是他有所圖謀，蓄意為之？否則我實在想不通有什麽能驅使他與你這麽親密。”
許諾搭在門把上的手頓了頓：“我有什麽好被圖謀的？”
周隼逸：“說不定呢，或許你身上藏著什麽秘密？畢竟你可是在他引發的汙染區中都毫發無損活下來的人。”
他提起秘密，許諾心底不免震動，回想起黑霧爆發前衛言說的話。
那是她和衛言的秘密。
“你是不是很想贏比賽？”
“還記得我們在洞穴裏說的話麽？”
“不論你想做什麽，我都支持你。”
衛言想表達什麽？
不論你想做什麽，我都支持你——為什麽要強調這句話？
不對。
許諾忽然一楞。
一般人說話的重點都在最後，衛言說了很多句，在不知道情況的眾人眼中，也會註重最後一句。
他想讓大家的註意力在最後一句上。
但當時事發突然，他說完這句話就突然爆發了，如果想給她留下信息……
她忽而聯想到他手臂上滑落的營養劑註射器。
……如果強調最後一句只是掩人耳目，那麽他說的前幾句才是最重要的信息點。
——那些她對衛言曾說過的話。
“贏比賽”是想深挖菲諾背後的陰謀，“洞穴裏的話”是圍繞著菲諾所為做猜想......
衛言在暗示她，註射器是菲諾做了手腳？
亦或者，讓他爆發、導致現下這樣境地的……是菲諾。
“吱——”
門把手下落，一位高大健壯的中年男子推門走進。
許諾握著把手，與他撞個正著。
中年男子久經風霜的面龐掛起和藹微笑:“你好，許諾小姐，很高興見到你。”
周隼逸在身後道：“許諾，介紹一下，這是我父親——周君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雖說向導換哨兵是常態, 但她忽悠人在先，周隼逸還是A級哨兵，從來只有選擇別人的份……
許諾認命嘆氣。
周隼逸擰眉註目。
少女垂眼坐在他面前, 披著一頭亂糟糟的發，小臉緊繃，秀眉耷拉，端的是一副要英勇就義的模樣。仿佛在說:我準備好了，快罵吧, 我承受得住。
“……”
他兀自呼吸加重了幾分, 像是生氣, 又像不經意間意識到了什麽，思緒有瞬間混亂。
過了片刻, 他忽而挑眉道:“還以為要說什麽呢, 表情這麽凝重，原來是為了這個？”
許諾訝異擡頭:“你不生氣？”
周隼逸聳肩:“有什麽好生氣的, 又不是非要贏比賽。”
許諾:“你不想贏，參賽幹什麽？”
周隼逸眉毛上揚:“怎麽, 來玩玩不行嗎？”
許諾猶疑:“你參加過許多比賽，為了打架方便每次都不帶換洗衣服, 一身臟兮兮地在野外待一個月。甘願忍受這樣的條件, 應該是很享受贏比賽的感覺吧？為什麽這一次參賽就是玩玩？”
周隼逸扶額：“……忘掉這些話, 以後我會常帶換洗衣物。我的確參加過很多比賽，喜歡追逐榮譽和戰勝別人, 但這次也純粹來玩玩, 沒什麽好勝心。”
許諾顰眉:“當真？”
他沒好氣:“騙你不成？”
許諾“哦”一聲:“那還要不要寶箱？”
周隼逸散漫勾唇:“不至於貪圖你這點東西。收好吧，帶你來補給區，也不全是為了幫忙。”
許諾疑惑擡眉。
“今天是比賽第二日, 參賽者動作快的話，明面上的寶箱和鑰匙都該被找到了，我們再去搜不過是大海撈針。”
“這個補給區我特意觀察過，位於四個據點的交界處，白天黑夜都有人來，人流量很大。”
“你說，這群人手裏會不會有寶箱和鑰匙？”
*
夜幕降臨。
許諾貓在一堆雜草叢後，神情警惕地張望。
四處沒有人，樹林昏暗模糊，窸窸窣窣的蟲鳴與風聲襯得氣氛越發寂靜。
她仔細掃視了一通周圍，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角落，而後用氣聲道:“怎麽沒人來？”
“小聲點！”身旁另一片大樹叢發出騷動，一只手探出來猛敲她頭頂又立即收回。
許諾捂住腦袋，憤憤嘟囔：“自己說話聲這麽大還說我......”
“都說了小點聲，想把獵物嚇跑不成？”周隼逸隱在樹叢裏，高大的身軀擠成一團，兩條長腿委屈交疊，還有空朝她歪眉咧嘴。
許諾白他一眼，別過頭。
她都用氣聲了，明明他的聲音才大。
周隼逸從樹叢中伸出手，把她腦袋擺向正前方:“噓，專心，好好盯著目標。”
前方慘白月光的投照下，幾只營養劑可憐兮兮地灑落於地，一名年輕英俊的哨兵躺倒在足印混亂的平地上，呼吸微弱，一動不動，身上染著大片血跡，微敞開的衛衣口袋裏隱隱漏出一只金屬色的小盒子。
哨兵正是衛言。
許諾覺得她和周隼逸兩個人有點缺德。
衛言的傷還在恢覆，微微有了一點意識但無力行動，周隼逸便一意孤行把他拖到平地上，四周隨意放上幾只營養劑，擺成了“倒黴哨兵負傷後努力想取得營養劑但最終昏倒在最後一步”的姿勢。
“這樣真的好嗎？是不是有些過分了？”
面對許諾的勸阻，周隼逸斷然否認，並稱“A級哨兵不可能被晚上的地板涼死”，而這是“渾然天成”的誘餌，他們則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獵人”，這次行動被正式命名為——“狩獵計劃。”
......許諾不太懂這種大少爺的腦回路。
現在距離他們放下“誘餌”已過近四小時，四周仍未有人的蹤跡。衛言就這麽硬生生躺在冰涼的地上，闔眼巋然不動，乍一看像一具屍體。
周隼逸嚴肅地盯著附近動向，頗有一種逮不到人就要讓他躺一晚上的氣勢，很難不讓人懷疑是蓄意報覆。
又等了片刻，許諾沒忍住，為難道：“算了吧，地上涼，衛言需要休息，我們照常去搜索。”
周隼逸覷她：“這就心疼了？你也太小看A級哨兵的恢覆力了，斷肢重生都只是時間問題。”
許諾：“可這也沒人來啊，我們確定不是在浪費時——”
“噓！”周隼逸捂住她嘴，激動道，“別吵，來人了！”
月色下，相鄰的兩片草叢抖擻幾聲，平地陷入一片寧靜。
不多時，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從山坡下傳來，腳步聲聽上去不止一人，步伐虛浮雜亂，像是人數眾多又或是有人不堪重負，走得跌跌撞撞。
“友姐，咱們快到了。”虛弱的男聲道。
“嗯，差不多就是前面。我記得補給一般在中午降落，一天一次，今天居然在傍晚也落了一次，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麽異常，當心。”女聲說。
“知道了友姐。我先過去看看。”
許諾眼見著山坡底下有個綠色的腦袋露了頭。
這像是剛才的男聲，一個約莫B級的哨兵，腰部受了傷，走路一瘸一拐，隱忍著痛苦慢慢走向山頂平地。
他很有些警惕，不過是一陣風吹動樹影，便半路閃身進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後，借用樹樁掩護打量平地的情況。
許諾與周隼逸隔著樹叢對視。
平心而論，綠腦袋的警惕心很強，隱藏得很成功，要是平日裏許諾肯定發現不了他的蹤跡。可惜她們二人守株待兔多時，又掌握了地勢居高臨下，山坡上的一草一木變動都逃不過視線。
綠腦袋哨兵很快發現了躺倒在營養劑旁的衛言，神色狐疑，踟躕不前。
他身後走來一名女性向導:“怎麽了？不往前走？”
“友姐，前面有哨兵。”綠腦袋說。
友姐走到他身旁，抻著脖子往山坡瞧了一會：“看起來好像死了。”
綠腦袋篤定：“胸膛有起伏，呼吸微弱但規律，不知道是裝的還是什麽。”
友姐嗤道：“緊張什麽，他的手放在營養劑旁，看起來好像是受了傷沒來及喝，失去行動能力了。”
綠腦袋：“......就怕是裝成這樣引我們上鉤。我看不透他的實力，等級應該在我之上，如果打起來很難全身而退。”
友姐抱臂：“那就一直在這等？你的傷不治了？才拿了一把鑰匙，距離贏比賽還離得遠呢。”
綠腦袋緊咬下唇：“我知道。”
友姐:“那還等什麽？”
“……”
兩人立在樹下陷入沈默。
友姐忽而眼神一肅：“他兜裏被光照得閃閃的是什麽？”
綠腦袋隨著她的目光望去：“好像是個金屬盒子，材質很特別......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友姐若有所思地摩挲下顎，突然像是意識到什麽，一拍他腦袋：“蠢豬啊，你腰因為什麽受傷的忘了？那是寶箱！快去拿來！功夫不負有心人，撿大漏了！”
“哦哦哦......”綠腦袋恍然發現。
“快，一會這地方肯定要來人，別磨磨唧唧！”
友姐兇了幾下，綠腦袋不敢猶豫什麽，扶著腰往平地上趕。
眼看“獵物”順著設置好的暗示一步步踏入陷阱，許諾蹲在草叢中興奮極了。
沒想到周隼逸心血來潮的計劃真的管用，這兩人一個警惕但記性不好，一個膽子大但缺心眼，缺心眼的還負責主持大局，一看就很好對付。
最關鍵的是，她們有一把鑰匙！
綠腦袋很快到了平地，小心翼翼挪到衛言身旁。
他刻意制造了些聲響，地上的人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沒變。
他心下放松些許，先是試探性地拿了一支營養劑，見衛言沒反應，才偷偷摸摸地探進他衛衣口袋掏盒子，委頓的動作頗有些做賊心虛的猥瑣。
眼看金屬盒被人收入囊中，許諾急忙望向周隼逸，眼神示意行動。
哪知這人大爺似的往後一仰，吊兒郎當挑眉，朝一旁努努嘴。
什麽意思？
許諾猶疑望去。
綠腦袋已把營養劑和寶箱裝進兜裏，臉上樂開了花，眉毛上揚三分，站在山坡上沖友姐比了個“耶”。
友姐噗嗤一笑：“行了，下來吧，喝了營養劑去下一個據點。”
許諾急切朝旁皺眉。
周隼逸看著她焦急的模樣，面上浮現得逞的笑，慢悠悠用嘴型道：別急，還有人呢。
還有人？
許諾噤聲張望，風吹草動間，忽而在對面的樹叢間發現了一片隱蔽的灰色衣角。
有個下蹲的人影潛藏在模糊的樹影裏，利用夜色籠罩無聲無息行進。
這人什麽時候來的？怎麽默不作聲爬到了坡頂？
她立即擺頭示意那人。
周隼逸朝她神秘兮兮地搖頭，咧唇：還有。
許諾眉頭一跳。
她有些煩這種賣關子擠牙膏似的透露，尤其是周隼逸還一臉欠扁的笑。
眼瞧著綠腦袋揣著寶箱馬上要走出平地，許諾心急火燎，預備起身阻止。
身旁的草叢傳來咻咻聲。
……不是周隼逸那邊。
許諾僵著身子，半蹲半站回頭，發現草叢外不知何時蹲了一個人。
他似乎是從背後的視野盲區摸上來，不知不覺就到了身旁。
許諾不敢發出任何動靜，在草叢裏半蹲半站架起了馬步。
什麽情況，來補給區開會團建了？
好在那人全神貫註地盯著綠腦袋動作，完全沒註意身旁動靜，手中隱隱在摸什麽東西，似乎打算趁人不備偷襲。
餘光中，許諾望見周隼逸搖頭晃腦，嘴型一張一合，像是在幸災樂禍。
還沒樂呵半晌，他身側樹叢被一只手扒開，轉瞬擠進一人。
那人迎頭便和他臉對著臉，身挨著身，兩相呆呆對望，周隼逸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不速之客兀自反應了幾秒，馬上扒開樹叢朝外逃竄，周隼逸的反應更快，撲過去一把捂住嘴，摁在樹叢中鉗制手腳。
樹叢因掙紮傳來動靜，許諾幸災樂禍地看熱鬧，身旁人被動靜吸引，轉頭察看。
她猛地縮回腦袋，睜著眼大氣不敢出。
好在周隼逸制服得快，沒被察覺出什麽，那人回了頭，掏出手中小刀，靜步走向綠腦袋身後。
人一離開，許諾松了口氣，誰知不一會兒草叢又傳來動靜，一個女孩氣喘籲籲地爬進來，滿身木屑，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若隱若現的草葉間，兩人僅有半臂之隔。
女孩毫無察覺，擦了把臉上的汗，專註前方動靜。她似乎和準備偷襲的那人是一夥，邊觀察邊朝許諾的方向平移，看起來打算幫偷襲者搭把手。
幾步以後，許諾最擔心的事發生了。
女孩震驚地挪開步子，順著被她踩中的腳背緩緩向上擡頭。
許諾拘謹地收斂表情，盡量和藹微笑道:“Hi，好巧啊，晚上好。”
“啊！！”
她捂嘴的動作終究慢了一步，女孩尖叫出聲，四肢並用沖出草叢。
這一聲像是某種號令，一聲令下，整個補給區亂成了一鍋粥。
偷襲者騰地撲倒綠腦袋和他扭打在一起，友姐在坡底大叫一聲沖上來幫忙，早已隱藏在樹影後的灰衣人抓住時機，將她制服於地爭搶鑰匙。周隼逸蹲坐的樹叢中，被鉗制的人硬擠出上半身，沖山坡另一面嚎叫：“救命啊，快來啊，殺人了！”
一片混亂中，許諾騎在跑出草叢的女孩身上，把她摁倒在地，措不及防地挨了一拳。
山坡各處升起此起彼伏的呼喊，數不清的腳步朝平地行進，緊接著，與人數相當的精神體在樹林各處釋放，不分敵友地扭打在一起。
“啊！我的鑰匙！”
“你打我幹什麽，打他啊！”
“別跑！！”
“救命啊——來人啊——”
許諾好不容易制服女孩手腳，一擡頭被四處的動靜鬧懵了。
以平地為中心，衛言躺著的地方為原點，四周呈輻射狀燃起大大小小的戰役，目光所至盡是混戰的精神體和哨兵，凹坑遍布，錘破的碎石和樹枝飛濺。
一棵大樹轟然倒塌，砸在幾名向導附近，她們纏鬥在一起，爭奪金屬盒和鑰匙。
許諾總算知道平地上那些混亂的足印是哪兒來的了。
一片狼藉中，衛言安安靜靜地躺在原地，月光為其面容鍍了一層柔光，不知道哪位好心人戰鬥之餘替他擺好了雙手合十的動作，看起來靜謐安寧，如同一尊容貌俊美的雕像。
她捂住耳朵，大聲召喚：“周隼逸，出來幹活！！”
一聲鷹唳迎風下落，巨大的蒼鷹振翅從天際而來，狂烈的旋風襲過，爭奪寶箱和鑰匙的向導們被齊齊按在爪下。
A級哨兵的威壓全然釋放，幾乎是感受到這股氣息的同時，所有哨兵停止戰鬥，滿臉戒備地看向樹叢。
周隼逸提溜著被捆成一團的哨兵走出樹叢，衣角微皺，發型稍稍淩亂，風騷地一揚眉：“別打了，你們的東西都歸我了。”
他似乎很享受這種被目光捧著走的時刻，在驟然安靜的氣氛中望向被擒住的向導們：“真是抱歉，各位向導小姐，第一次見面動作有些粗暴，希望南風沒有弄疼大家。”
“我們家這位心急要吃熱豆腐，我呢又是個沒法拒絕搭檔的哨兵，所以就只能委屈一下你們了。”
他神色張揚自得，連眉梢都透露著快樂，倒是看不出什麽歉意。
綠腦袋被偷襲他的人按在地上，頭還埋進土裏，含糊大叫：“我就知道有埋伏，你還不信！”
友姐支支吾吾地縮回南風爪下，偷偷把手中物件藏得更深。
周隼逸朝她伸出手：“是自己給我，還是我來拿？”
友姐聽著，更是把東西抱緊。
“趁我們戰鬥偷襲向導，不要臉！”哨兵堆中不知誰說了一句。
“是啊，有種就打一場，偷襲算什麽本事！”偷襲綠腦袋的偷襲者道。
綠腦袋不敢置信地昂頭看了他一眼，但也跟著喊:“放開向導，堂堂正正戰一場！”
“來啊，別做孬種！”
許諾遙遙望了一圈山坡上眾哨兵的實力，有幾個和她等級相當，其餘都在B級以下，看起來沒什麽大威脅。但他們人數眾多，周隼逸只有一個人......
他能行嗎？
哨兵們一聲聲怒罵下，周隼逸冷冷勾起唇角：“笑話，孬種也是你們能叫的？本來還想先禮後兵，現在看來也不必多費口舌。”
“別浪費時間了，一起上吧。”
眾哨兵對視一眼，立即一齊沖向他。一時之間，天上飛的地上走的，各色精神體顯現，與哨兵們形成密不透風的攻擊圈，圍堵而上。
周隼逸嗤笑：“太慢了。”
下一刻，他於原地消失不見，如鬼魅般出現在一名哨兵身後，還未待他反應過來，手刀落地，直接將人劈得失去意識。
“不好！”有人喊，“小心身後！”
精神體比哨兵本人更快追蹤到周隼逸身影，轉換方向朝他追擊，沒成想下一秒目標就落了空。
周隼逸再次消失了。
他仿佛有一座次元門，能夠隨時撕裂空間進入縫隙瞬間移動，迅速出現在某個哨兵身後，給他致命一擊。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本聚眾形成嚴密包圍圈的哨兵們如多米諾骨牌般倒下，幾息之間，包圍圈越縮越小，眼看就要全軍覆沒。
綠腦袋頂著一頭泥吼：“這樣不行，打不過，抓他向導！”
剩下的哨兵在此時短暫地齊心協力，一同繞開周隼逸，朝許諾奔去。
許諾還在壓制身下女孩，戰火突然燃到了自己身上，匆忙脫身朝另一邊的樹林跑：“周隼逸！”
餘光中，周隼逸竟然抱臂停了下來，好整以暇地望著這邊的動靜:“我在呢，副機長大人。”
攻擊很快接踵而至，許諾來不及思考這家夥的行動為什麽和晴雨表一樣捉摸不透，探出精神觸肢拉拽接近的哨兵，拖延逃生時間。
偷襲者的速度最快，即便受她觸肢拉拽，也迅速閃現到身後，伸手抓她肩膀。
許諾回身肘擊，小咕從半空彈射而下，尖喙帶著勢不可擋的氣勢成功將偷襲者的攻擊逼退。
這時其他的哨兵疾步趕來，將她包圍在內，但迫於周隼逸還在現場，不敢輕舉妄動。
許諾咬牙:“周隼逸，你還楞著幹什麽！”
周隼逸在那頭遙遙道：“許諾，如果我攔住他們的精神體，你有信心獨自脫困麽？”
許諾：“你腦子是不是有坑？！這時候還在找什麽樂子！”
周隼逸神色略有些尷尬：“……要不要試試？打不過我再來幫你嘛。”
許諾：“不要，我現在就想要金屬盒子和鑰匙，不想打架。”
簡直莫名其妙。
周隼逸:“你不是說向導也能獨自戰鬥，為什麽不試......”
“她說了她不想做。”
青年的聲音帶著冷意驟然打斷對話。
許諾轉頭。
衛言捂著眼緩緩從地上站起，身形略微搖晃，待站穩後，一只營養劑的註射器從手臂滑落。
許諾的驚喜立馬成了擔憂：“你用了註射器？”
青年並沒有回答她，而是在所有人的目光下緩緩朝她走近。
每走一步，屬於更高等級哨兵的恐怖威壓逐漸釋放，等級低一些的哨兵和向導立刻喘不過氣來。
哨兵們似乎發現了這位忽然蘇醒的對手實力遙不可及，比A級更難以捉摸，幾乎是在他邁步的瞬間便放棄抵抗，紛紛讓開了路。
周隼逸在身後不敢置信：“怎麽可能？你是S.......”
衛言行至少女面前:“許諾，過來。”
他垂著頭，捂著眼，似乎在壓抑什麽痛苦。許諾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從指縫依稀洩露的暗淡綠光中察覺到一點異樣。
她走向他，疑惑：“怎麽了？是用了註射器哪裏不舒服嗎？”
衛言朝她伸出手，握住少女肩膀，一把將人攬到懷裏：“你是不是很想贏比賽？”
許諾：“也...沒那麽想啦，如果你不舒服，我們可以立即棄賽，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衛言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語調說，“還記得我們在洞穴裏說的話麽？”
許諾茫然：“哪一句？”
衛言：“不論你想做什麽，我都支持你。”
他於她額間落下一個輕吻。
“衛言……”
…火神杯比賽開幕第二日晚21：19分，位於第四賽區山坡頂部的補給點，一場前所未見的大霧席卷了這裏。
霧氣是黑色的，開始興起時是深夜，與夜色融合得悄無聲息。當時月光正甚，黑霧卻很快將月亮也遮蔽，直至整個山坡頂端全被霧氣籠罩，連同四周折射的光線也一並吞噬。
茫茫大霧中，尚有知覺的幾名哨兵似乎在視線中觀察到了一只像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怪物。它渾身彌漫著最為濃稠的黑氣，身形模糊重影，似乎有許多個分身，又好像並沒有實體，只是由這些黑霧凝聚而成，源源不斷地釋放威壓和惡意。
隨之而來的，是暴增的汙染值。
其中一名哨兵失去意識前，低頭看了一眼隨身攜帶的汙染值檢測儀，上頭的指數顯示當前汙染值已破90%，新的汙染區正在形成中。
“什麽情況？”他驚恐張望，恍然發現身旁的同伴已不見蹤影。
隨後，黑暗籠罩了他，爬上山坡後的記憶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幾個晦暗不清的畫面。
意識清醒的最後，他喃喃擲下手中檢測儀:“是……S級異變種……”
*
許諾在一陣刺眼的白光中醒來。
她擡手遮掩，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病房中。
這似乎是一間私人病房，病床寬闊舒適，有獨立的洗手間、客廳和廚房，大開的窗外是楓紅的大樹，窗旁櫃架上的花墜著剔透的露珠。
按照許諾窮了十幾年的過往來看，這不是她能負擔得起的地方。
她拔出手背針頭，小心翼翼下床，走向門口。
似乎是私人病房的緣故，門外並沒有多少往來的醫患，她沒什麽力氣，吃力地握住門把手。
“你要去哪？”身後，周隼逸端著一托盤的菜從廚房走出。
許諾手下一頓，回身：“你怎麽在這？我為什麽在這？衛言呢？”
山坡上接踵而至的一切讓她茫然無措，記憶還停留在眾多參賽者在山坡上大打出手，她被哨兵圍攻，周隼逸不幫忙，然後，衛言就醒了。
他醒來時似乎不甚清醒，說了一大堆話，好像在刻意向她傳達著什麽，再後來，他身上釋放的那些黑霧摧毀了一切。
許諾一直知道衛言身上有股很恐怖的力量，並且這力量絕不是正常哨兵的異能。
他向來能掌控這股力量，但這一次，黑霧的出現不僅吞噬了山坡上的所有草木，還帶來了恐怖的汙染值。
那片山坡幾乎瞬間成了汙染區，一些低級哨兵甚至有了畸變傾向，還好當時在場向導眾多，大家一起合力凈化了部分汙染。
當時周隼逸很慌張，拉著她要離開，許諾借著黑暗甩開他，跑向黑霧深處。
她在尋找衛言。
她不確定山坡形成的汙染區達到了什麽等級，但隨著深入黑霧，四周不再出現任何活物，草木枯萎雕零，連腳下的土地都成了黃沙廢土。
那濃郁的黑霧仿佛有意識般，與她玩起了捉迷藏，自始至終刻意繞開她，沒有一絲傷害的意圖。
在隱隱約約的視線範圍中，許諾似乎有見過衛言的蹤跡。那時他的身形很奇怪，如同一滴水珠滴進平靜湖面的倒影，層層疊疊，晦暗不清，仿佛沒有實體，只有如同幻覺般的人形輪廓。
衛言……
“急什麽，”周隼逸把托盤放到客廳的飯桌上，端起一碗湯，“先吃點東西，你已經三天三夜沒吃飯了，身體受不了的。”
許諾皺眉：“別扯開話題，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麽，衛言呢？”
周隼逸笑嘻嘻：“你喝一口，我就告訴你。”
許諾轉身朝門走去。
“好，我說。”周隼逸無奈。
“當時你執意要去找他，我沒攔住，眼看著你被那片霧吞噬。先逃出來的人放了信號彈，菲諾的警衛隊和應急處理小組很快趕來，山坡被圍得水洩不通。”
“汙染值監測儀顯示山坡上的汙染值達到了99.99%，A級異變種出現概率為97%，汙染源中疑似有S級異變種，”周隼逸說，“山坡戒嚴，比賽提前結束，所有人都覺得你死了。我不相信，在坡底等了你兩天，隨後大霧散去，你就躺在平地上，手裏握著好幾把鑰匙和寶箱。”
許諾：“衛言呢？”
周隼逸目光一頓：“不知道。”
許諾盯著他：“你知道的，對不對？你並不是來比賽玩的。”
周隼逸怔了怔。
許諾篤定：“周隼逸，我把你當半個朋友，能不能告訴我衛言去了哪兒。”
周隼逸不自在地垂下目光：“抱歉。”
許諾：“為什麽道歉？”
周隼逸：“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霧氣散去後，他已經消失了。”
許諾攢眉：“這一切…簡直太荒謬了。”
衛言為什麽會突然註射營養劑？明明什麽事都沒發生，她沒遇到生命危險，一切都是可控的。
等等……營養劑真是衛言自己註射的嗎？
她忽然想到了什麽，邁著步子就要離開。
“許諾。”周隼逸在身後喊。
“你知道他是S級哨兵嗎？”
許諾怔楞。
“你說什麽？”
“我一開始也被他隱藏的氣息騙到了，誤以為是超A級。但從黑霧剛開始爆發的情況看，他應該是S級，一直都在刻意隱瞞實力。”
周隼逸：“一個S級，無論去哪，都足以讓各種勢力瘋狂，我聽說他還替白塔幹事，S級哨兵在白塔每年的決議席中可是享有投票權，這麽尊貴的地位，怎麽會成為你的學長？”
許諾：“他一直都是首府軍事的學長，同學們都認識他。”
周隼逸:“看起來你們關系很親密，是很早就認識麽？”
許諾：“......不是。”
“什麽時候認識的？”
“.......這個學期。”
周隼逸聳肩：“據我所知，S級哨兵對向導要求極高，哪怕是A級向導都十分勉強，更別提B級向導了。你們這兩種層級大概率一輩子都不該有機會相識，而之前…又不認識。”
“你確定……你們的相遇不是他有所圖謀，蓄意為之？否則我實在想不通有什麽能驅使他與你這麽親密。”
許諾搭在門把上的手頓了頓：“我有什麽好被圖謀的？”
周隼逸：“說不定呢，或許你身上藏著什麽秘密？畢竟你可是在他引發的汙染區中都毫發無損活下來的人。”
他提起秘密，許諾心底不免震動，回想起黑霧爆發前衛言說的話。
那是她和衛言的秘密。
“你是不是很想贏比賽？”
“還記得我們在洞穴裏說的話麽？”
“不論你想做什麽，我都支持你。”
衛言想表達什麽？
不論你想做什麽，我都支持你——為什麽要強調這句話？
不對。
許諾忽然一楞。
一般人說話的重點都在最後，衛言說了很多句，在不知道情況的眾人眼中，也會註重最後一句。
他想讓大家的註意力在最後一句上。
但當時事發突然，他說完這句話就突然爆發了，如果想給她留下信息……
她忽而聯想到他手臂上滑落的營養劑註射器。
……如果強調最後一句只是掩人耳目，那麽他說的前幾句才是最重要的信息點。
——那些她對衛言曾說過的話。
“贏比賽”是想深挖菲諾背後的陰謀，“洞穴裏的話”是圍繞著菲諾所為做猜想......
衛言在暗示她，註射器是菲諾做了手腳？
亦或者，讓他爆發、導致現下這樣境地的……是菲諾。
“吱——”
門把手下落，一位高大健壯的中年男子推門走進。
許諾握著把手，與他撞個正著。
中年男子久經風霜的面龐掛起和藹微笑:“你好，許諾小姐，很高興見到你。”
周隼逸在身後道：“許諾，介紹一下，這是我父親——周君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