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關燈
第 30 章

“你……是在擔心我不是她的對手,被她所害嗎?”

隔著重重幾層衣衫,沈驚瀾在急速下降的失重感中,清晰地感覺到衛昭明瘦削的胸膛之下,一顆心撥浪鼓一般撲通撲通快速跳動。

“……”沈驚瀾沒想到自己的話竟然還有這層意思,“那,那你就當作是吧。”

衛昭明的聲音中多了幾分心悅:“她作惡多端,自然要不死不休。”

我作什麽惡了?!沈驚瀾剛開口想為自己辯解,失重感突然消失,他們懸停在空中,一瞬的茫然之後,身體被一股強大的氣流卷起,隨著萬千碎石逆天而上,匯成一股泥沙的通天河。

裴玄拔出青風劍懸在面前,青風劍發出淡青色的光芒將四人籠罩,隔絕了洶湧而上的碎石,並形成向下的力量與之相抵,讓身體勉強保持平衡。

“我們被這座山的力量吸附,若不趕緊離開這股沙石流,很有可能會被這股力量撕裂。”裴玄凝重道。

沈驚瀾瞇著眼睛向下望去,碎石之中,謝清言立在洪流的中心,黑色大氅高高揚起,露出她纖瘦的身影。

只見她點腳一躍,身姿輕盈,經過之處沙石皆避她而去,眨眼之間便到他們面前,伸出右手,胳膊和五指變成樹枝迅速生長,穿過青色的光芒環繞在他們周圍。

“抓緊了,我帶你們離開。”

“阿秋你可以嗎?”

秦秋伸手試著握住樹枝,竟然抓住了它。

謝清言沒給他們太多反應的時間,樹枝一下子長成一張網,將他們牢牢地圈在中間,隨後縱身躍下,幾個跳躍離開了洪流之中,在幾裏外的一片小樹林中落了下來。

剛落地沈驚瀾還不適應,懵了好一會才緩過來。

遠處碎石泥沙還在翻湧,謝清言擡起手掌,法力穿過樹林直直刺入洪流之中,緊接著碎石化為齏粉,與泥沙一起,被一陣平地而起的狂風吹散,彌漫開來。

手裏好像抓著什麽東西,沈驚瀾低頭一看,衛昭明的手被她死死攥住,血液不通漲成了深紅色,她連忙松手:“對不住對不住,剛才有點緊張。”

衛昭明甩甩手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無妨,你想抓便抓,我不會介意。”

此人簡直神經病。沈驚瀾懶得理他,轉而向秦秋:“秦姐姐之前觸碰不到幻境裏的人,為何剛才能抓住謝清言呢?”

秦秋看向謝清言:“我也不知,可是你用了什麽法術?”

謝清言望向遠處,東方城中方向,地平線上突出一縷魚肚白,刺破黑暗的巨網。

一夜的殺戮後,太陽照常升起,會平等博愛地照亮每一寸土地,白雪、鮮血、爆竹、泥土,一切的一切都會在無數個日升日落中成為歷史的塵埃,以致百餘年後闖進來的四個年輕人對這段過往僅僅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

原來自己數百年的曾經,也不過薄得如同一頁紙。

謝清言深吸一口氣,幹冷的空氣直沖鼻腔,撫平萬千的思緒。她依舊神色淡然:“吸收這座山的力量後我才想起來。”

“京城地處平原,周圍本無山。這座山正是我為逃離這裏而造。”

原來在她被困在這裏的一百多年,不知道循環了多少遍的生死中,她也曾短暫的清醒,想要自救。

“此話何意!”

“這個幻境我不知道循環了多少次,千次?萬次?”比起歲月蹉跎久,更可怕的是根本意識不到自己被困在時間的迷霧中,茫然地不知該做什麽。“其中有幾次,我短暫恢覆清醒,試了許多方法都無法離開這裏。”

第一次她沒有逃過衛符的陷阱,清醒地感受到體內的力量漸漸被吸走,人偶一般被衛符提到京城,以她的身份蠱惑城中士兵屠城。

她記得當時被衛符踩在腳下,如同一灘爛泥,眼睜睜看著人們失去神智開始廝殺。

這不是她想要的,她下山只是想殺掉衛符,為雲山報仇,怎會走到這一步?

“每一次清醒時,我都已經被衛符吸去法力,所以我打不過他,只能跑。”

然而爛泥被人踩在腳下,卻可以生出綠芽。

“他的身體無法在短時間內化掉我所有的法力,所以並沒有把我完全吸幹,我用僅剩的法力逃走,毀了城外一片地建起一座山。”

“那幾次我沒有與衛符墜入河中,山起之時我便失去了意識。”

“第一次,所築不過十餘米的小土丘,而後二十米、三十米,直到百米。”

沈驚瀾聽得眼前起了一層水霧。

在一次又一次的絕望中,堆起一點希望;在看不到出口的迷霧中,一點一點匯聚成一盞燈,一盞提醒著她來路和歸處的白梅燈。

她清醒的時候該有多痛苦,不知下一次清醒為何時,不知這一次次逃脫堆起的小山在何時能送她回家。

謝清言欣慰地抿起嘴角,已經有點血肉的臉龐終於露出了正常的笑容:“終於,我的努力沒有白費。”

“多謝你們出手相救,否則我不知道下一次清醒會是什麽時候,也許那時又一個百年已過。”

“你們不是好奇為何秦秋能觸碰到我?因為此山不僅是我用僅剩的力量所化,更是一處與幻境之外的世界的連接,幻境之外的你們,也正是因為走這裏,才進入幻境。”

衛昭明恍然大悟:“原來那只鳥是幻境之鳥,所以離開幻境之後很快便死了。”

“若要能觸碰到幻境中的人,必須有幻境與現實的連接點,我與阿蘭是因為鳥,師兄是因為劍,師姐則是因為山。”

沈驚瀾偷偷揩去眼角的淚珠,心裏因為謝清言而更有了力量。

什麽狗屁炮灰命,她才不信,設定越讓她炮灰,她便越要強大,強大到可以逆天改命,強大到可以掌握自己的命。

“那你可記起大河的方位?”

謝清言搖搖頭:“你們應當也註意到了,幻境並非連貫,我與衛符最後大戰於萬州,死前便突然進入大河的幻境中,那裏定屬於萬州,但據我所知萬州並沒有那樣寬闊浩大的河流,我猜河流之興也與衛符有關。”

沈驚瀾握緊拳頭,帶著不甘心:“難道除了等幻境變換,我們什麽都做不了嗎?”

秦秋上前,溫潤的手覆住她的拳頭為她展開,安慰道:“阿蘭別急,我們至少救出了謝清言,此次定能跳出循環,打破幻境。”

沈驚瀾扯出一個笑,看著秦秋芙蓉般的面龐,一雙杏眼如同春日山間的東風,總是和煦而又堅定有力,明明是這樣好的人,為何裴玄對她的好感度就是不漲?“我相信秦姐姐,我們一定能跳出幻境,離開這裏。”

幾人便席地而坐,一同望著漸漸升起的朝陽。

“衛昭明,秦姐姐、裴大哥、謝清言,”沈驚瀾認真地喚了他們一遍。

鄭重道:“新年快樂。”

裴玄看著她朗然一笑,眼中不再有迷霧:“阿蘭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秦秋和謝清言亦笑道。

衛昭明沒有說話,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沈驚瀾胳膊肘碰了碰他,歪著頭企圖看清他碎發之下的表情:“就算我拒絕了你,也不用這麽小氣吧?”

衛昭明擡起眼眸,眼睛被晨光映出朝霞萬點,讓本就秾麗的眼眸更加奪目逼人。“我只是在想,你那麽認真地祝我新年快樂,我該怎樣回禮。”

一旁的三人識趣地捂住耳朵,往遠處挪了挪。

沈驚瀾耳朵發熱,蒼白的臉上染上一層可以的紅暈,故意別過臉不去看他:“只是一句祝福,你那麽較真做什麽。”

他也有些羞赧,但還是鼓起勇氣靠近沈驚瀾,聲音壓得很低,“自從在船山遇見你,似乎總是在受傷。”

回憶起來,確實倒黴。“一起掉進坑中,差點被妖海淹死;一起困在火海,險些被衛符所害;一起在城中殺‘人’,殺得天昏地暗……這樣一想,你我確實如你所說,為‘炮灰’之命。”

“但我知道你一直都不甘心。”

“只有一點點機會,你都會牢牢抓住,縱使用盡全力也無法自救,也不過自嘲一句,安然等待命運降臨。”

“我時常在想,你到底為何會被幾個蠢人從莽山賣到船山,一南一北,若是你,肯定有很多方法可以逃跑。”

“你對我有所隱瞞,你不說,我便不問,只當你真是被賣到船山,恰巧被我們所救。”

原來他心裏都清楚。沈驚瀾垂著頭,盯著腳尖大腦一片空白。

她喃喃道:“你說這些做什麽?”

衛昭明笑了笑:“其實你闖入火中救了我後我便想同你說,只是你滿不在乎,我不甘心。”

“可是今日在城中差點與你命喪屍堆,我便怕這些話再不說,以我們倆這麽炮灰的命,以後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說出口。”

沈驚瀾連忙捂住他的嘴:“不許這麽咒我們。”

眼睛不經意間撞入他帶著笑意的眼眸,衛昭明望著她,眉眼在朝陽之中看不真切。“阿蘭,祝你新的一年,以後的每一年,都不再是炮灰。”

沈驚瀾凝視著他的眼睛出了神。

下一瞬,朝陽消失,他們進入了一下個幻境。

新的一年,舊的王朝落幕,新的王朝即將開始。

而對於天下的百姓來說,京城的動蕩不過天下一隅,朝代更疊自然是大事,但是新的一年的收成、賦稅、婚喪嫁娶、吃喝用度更是大事,對於他們來說,這是個普通的新年,只不過換了個年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