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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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整座城彌漫在濃重刺鼻的煙霧中,黑煙把衛符籠罩,隱約露出一雙透露著興奮的精光眼睛。

衛符立於高處,展開雙手,寬大的大氅之下,謝清言在他腿邊雙目緊閉,被他提起衣領逼著立起身子。

她整個身子枯瘦得皮膚緊貼骨骼,如同一片飄落的枯葉,失去了水分,葉脈小心翼翼維護著殘存的葉片,風一吹就分崩離析。

“她是,死了嗎?”沈驚瀾喃喃自語,喉嚨裏塞了棉花似的,堵得說不出話來。

秦秋和裴玄緊跟著後腳趕來,擋在二人身前。裴玄劈開幾個蠢蠢欲動的士兵,在四人周圍設起更加強大的結界。

衛昭明吃驚:“師兄,你可以觸碰到影妖了?”

裴玄點頭:“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謝清言被衛符吸幹,與死無異,我們現在想辦法趕緊離開這裏。”

“想走?沒那麽容易。”衛符把謝清言提到身前,另一只手一掌拍向她的後背,萬民身體升起縷縷淡淡的黑煙,匯聚到謝清言體內,她驀地瞪大眼睛,黑煙從七竅瀉出,匯成一只三丈寬黑色的大手,朝著四人傾軋拍下。

百姓士兵眼神有了些許清明,茫然望著眼前發生的一切,陷入了極度驚駭。

地上密密麻麻躺滿了人,暗紅的血液匯成一條小溪沿著墻腳緩緩流向地勢較低的地方。斷肢殘臂堆遍小巷,倒在地上的人有不少是平日常打招呼的鄰居,此刻倒在人堆上昏死過去,身體還在抽搐。

一時間嚎叫與哭鳴響徹天穹,眾人企圖從狹小的小巷口逃跑,但人擠人之下,又發生了嚴重的踩踏。

可四人無暇顧及,黑手如山倒,裴玄以青風劍抵擋,長劍疾刺,劍氣從頂端迸發,形成青色劍光,靈蛇一般蜿蜒游走於五指指縫,然後一劍砍出,靈蛇霎時收緊,要將黑手絞殺。

五指握拳,與靈蛇僵持住,一時難分高下。

秦秋面色凝重:“這不過是謝清言不到兩成的法力,師祖若再出手,我敵不過他,僵持下去對我們不利。”

黑手與靈蛇耗盡,同時潰塌,餘力震蕩,周圍磚石崩裂,茅草亂飛,裴玄趁機用劍劃起漫漫塵沙,再以掌風讓塵沙盡數撲向衛符面門,迷住他的視線。

裴玄不逃反趁機徑直飛到衛符面前,手腕一旋,法力註入青風劍中,直刺衛符喉嚨。

衛符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只能放下謝清言以手阻擋,但仍被青風劍的劍氣砍斷了手筋。

裴玄並不戀戰,撈起謝清言立刻飛回幾人身邊:“逃!”

秦秋立刻會意,掄起流英錘,卷起強風,裹挾地上的碎瓦雜草,朝衛符扇去。

衛符被裴玄砍了個踉蹌,面對從天而來的碎石雜草不敢大意,立刻在頭頂撐起一張黑煙匯成的網,將其牢牢裹住。

趁他被牽制住,裴玄左手架起沈驚瀾,右手拖著謝清言,翻過小巷盡頭的圍墻,向前奔去,衛昭明身體尚虛弱,緊緊跟在裴玄身後,幫著他托起一人一妖,秦秋墊後,時不時給衛符制造點麻煩。

沈驚瀾肩膀胳膊累得麻木,身體如一灘爛泥,搭在裴玄身上,任由他架著自己在青石小道上狂奔,上下顛簸,骨頭都快要散架。

“我們這是要出城?”她認清了方向。

左手傳來的溫度明明微涼,卻燙得裴玄手心出汗。他深呼一口氣,忽略這不合時宜的灼熱,抵住慌亂的心跳答道:“不錯,城裏人多易被圍攻,方才我與阿秋去尋衛符時發現城外有座山,去那裏謝清言或許能醒來。”

奇怪的是衛符沒再追上來,幾人不敢大意,踏著滿街的屍體逃到了城外。

冬日的山褪去了色彩,萬物雕零,白雪覆黑石,成一派潑墨山水,只有幾棵蒼松在雪下伸出一些綠意,成為這天地間唯一的色彩。

裴玄把兩人放下,渾身冒著熱氣,額頭細汗點點。

“裴大哥,多謝了。”沈驚瀾一進山便覺得身體在一點點恢覆,她幹脆靠著一塊石頭半躺,以更好地吸收山的力量。

但謝清言暈死過去,未見好轉。

裴玄移開視線不去看她:“阿蘭見外了。”

嘆了聲繼續道:“我與秦秋找到他們時,師祖正在吸收謝清言的力量,如今她已是一副空殼,能不能活,全看造化了。”

衛昭明不解:“剛才不見衛符佩劍,這是為何?還有師兄你為何能碰到我和阿蘭,師姐卻仍不可以?”

裴玄道:“當時我與阿秋出手阻攔,我和師祖同時拔劍,兩把青風劍相抵,師祖的那把劍突然消失,我猜是因為青風劍的緣故,才讓我能觸碰到你們和影妖。”

“我本可以趁此機會將他重傷,可我小瞧了他吸收的山都之力,險些被他暗算,讓他有可乘之機帶著謝清言逃跑。”

說著,臉上有一絲懊惱。

“是我之失,才讓衛符有機會對你們下手讓你們身陷險境,若我們再晚到一步,我恐怕永遠都無法原諒我自己。”

“師兄這不是你的錯,”秦秋走上前握住他的手,正色道,“錯在衛符,這場屠殺由他而起。”

“我知道你因為他的身份一直有所顧及,可師兄,過去之事我們已無力改變,衛符已死,大奉已亡,百餘年的時間已經讓這一切都成為歷史,我們也該往前看了。”

衛昭明接著道:“師姐說得不錯,這人是我祖宗,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但不代表我衛昭明也是如此,我只要問心無愧,做我認為該做的事,行我認同的道,他是衛家祖宗又如何?是錦繡城掌門又如何?”

“錦繡城生於他骯臟之手,但如今已成為天下除妖大宗,為萬民除妖百年,已然與他道不同,未來的錦繡城盡在未來年輕弟子手中,正需要我們去行正道、除奸邪、開太平,師兄若再沈溺於往事,我這個小師弟第一個瞧不起你。”

衛昭明難得一本正經說這麽多。

他比秦秋和裴玄小三四歲,天生身子弱,二人格外疼愛這個小師弟,尤其是裴玄,幾乎把他當成了親弟弟。

衛昭明八歲的時候,修煉到了短暫的瓶頸,那幾天衛長樞不僅每日都要訓斥他,還把他關到雲山山陰的崖洞中,練不好便不許吃飯。

他餓暈在崖洞中,是裴玄冒著被衛長樞罵的風險,偷偷從夥房中順走幾個包子,在午夜大家都睡覺的時候摸到崖洞,給小小的他一點溫暖。

從小到大,一直是都是二人擋在他身前,替他化解一切危險,包括這次自己身重奇毒,他們毫不猶豫就冒險為自己尋藥,只是因為自己任性,便還要帶著他這個拖油瓶。

長兄如父,衛昭明一直這樣認為。

“昨日枯木朽爛,明朝萬樹逢春,師兄,你和師姐都是錦繡城未來的希望。”

裴玄定在原地,望著衛昭明出了神。

半響,他把劍插進土中,臉上恢覆了往常的淡然出塵,不同的是,如今的他更多了堅定與果決。“你們說的對,以前我總覺得錦繡城容不得一絲汙痕,而我作為錦繡城的大師兄,便要保護錦繡城不允許任何人玷汙它。”

裴玄手撫上青風劍樸實無華的青黑色劍柄,繼續道:“可世上沒有無暇玉,從前我認定錦繡城的一切都是不可違逆的存在,從未懷疑過凡妖皆除的祖訓,如今想來師祖定下這條規矩,是因為心懷正義還是心懷鬼胎?”

他自嘲地笑了笑:“恐怕是為了知道此事的妖怪找他覆仇。”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這把劍曾經隨他一起作惡,可如今他的劍沒了,青風劍仍在我手,往後我必將用它除盡妖魔,洗清冤孽。”

說完,他拔劍割腕,以血祭冤魂。

沈驚瀾聽得熱淚盈眶,在這個劇本裏,沒有人陷入感情的沼澤中黑化,他們三個剛入世的少年,在最浪漫最朝氣的年紀,闖入世俗的塵網中摸爬滾打,或許折騰得滿身傷痕,但依舊保持一顆赤子之心,立志要闖出他們這一代的天下。

明明知道自己的任務,明明知道他們只是紙片人,沈驚瀾的心還是控制不住一起澎湃起來。

她突然覺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很可笑,或者說很傲慢。

紙片人也有情感,紙片人也有自己的命運,自己的道。如今她也不過是個紙片人,在炮灰的設定之下,她一次次落入危險,一次次想要通過自己的力量改變,結果一次次都需要天降主角拯救她於危難。

他們,不過都是被命運驅使,但都不甘命運的人。

“你怎麽哭了?”衛昭明註意到角落的沈驚瀾有點不對勁。

他湊過去,發現黑夜的掩蓋下,她的眼角居然有點點淚光。

沈驚瀾連忙眨眨眼睛逼回眼淚,不想讓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風迷住了眼睛。”

剛說完她就意識到聲音中的鼻音出賣了自己。

衛昭明支撐著弱不禁風的身體彎下腰一眼望到她的眼底,眼中帶著戲謔的笑意:“你在撒謊。”

沈驚瀾望著他眼中的自己,恰巧一陣風吹過,吹起她散落在地上的裙擺,身上卻沒覺著有風。她的眼睛閃爍了一下,鼻尖酸澀,黑夜還遮住了她泛紅的雙頰:“多謝。”

她終於意識到,原來從離開船山的那一晚起,每每在外風餐露宿的夜晚,衛昭明都在離她不近不遠處,用身體為她擋住綿延萬裏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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