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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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紀浮的左手可以正常生活,萬荻聲發現,他不僅是左手可以吃飯寫字,甚至還能左手用鼠標。他坐收銀臺倒騰著電腦,鼠標線繞了一下放到左邊,無名指按左鍵,食指按右鍵。

萬荻聲站在危樓貨架旁,手裏捋著一卷20米的雙排燈帶。

捋好了燈帶裝進防塵袋裏收好口,萬荻聲轉身到裏側去,在貨架側後方兩個巨大的塑料收納箱上邊堆著幾個大紙箱子。萬荻聲在裏面翻找了一會兒,似乎是沒找到要的東西,嘴裏很小聲地念叨:“四公分的、四公分……哪去了……”

五金店老板找不到東西,那麽很有可能是另一個老板隨手亂放了。萬荻聲嘆氣,去收銀臺拔掉手機充電線,給鄧宇打電話。

“雙金屬開孔器四公分的放哪了?……哦。沒,我昨天出去幹活了,行,我現在過去。”

紀浮擡頭看看他:“出去嗎?”

“去茶樓。”萬荻聲看著手機屏幕點了兩下,揣口袋裏,“給韓建辰修麻將機。”

“他不會跟鄧宇告狀的吧?”紀浮詫異。

“是的。”萬荻聲認可之後,又轉了個態度,“畢竟是鄰居,不好把關系搞得太僵。”

紀浮稍微一瞇眼:“後面這句是鄧宇教你的吧。”

萬荻聲眼神逃避了下:“是的。”

茶樓叫“六合茶樓”,韓建辰深谙企業文化,給整條巷子都科普了這個“六合”是指橫掃六合。後來孫姐跟老李飯館的聊天,瓜子皮一呸,翻了個白眼,說一茶樓橫掃什麽六合,開場子就開場子唄。

六合茶樓看門的小弟是新來的,不認得萬荻聲,但不知是覺得這人拿著工具箱應該是來修東西,還是萬荻聲兇相外露,小弟沒敢攔他。

“哪兒呢。”萬荻聲站在一樓大廳,沒人,回頭問小弟。

“哪兒?”小弟嚼著檳榔,口齒不清,因為有點慌而嗓門很大,像是給自己壯膽,“什麽哪兒,你幹嘛的?你誰啊?”

萬荻聲本來就不想過來:“沒東西我走了。”

小弟蹲那門口的,唰一家夥起來了,指著萬荻聲:“什麽玩意你到底幹嘛來了的!”

“閉嘴唉我草!”韓建辰邊扣他褲腰皮帶邊走出來,“你他媽吆喝什麽吆喝,大清早扯個嗓門給你爹叫魂啊!唉老萬,來來來,裏屋這張機子。”

萬荻聲沒瞧他,聞見了韓老板身上的陳年煙味和那股子熬夜熬出來的味道,估計昨晚又是個通宵,剛被吵醒。

韓建辰把萬荻聲帶到裏屋,裏頭煙頭洞爛成一片的沙發上橫躺著個人,扯著呼嚕。

“就這臺,你給看看。”

“開燈。”萬荻聲說。

“這屋燈就這樣。”韓老板指了指頭頂上,其實韓老板已經按了開關,但它跟倒鹽巷子的路燈差不多。

韓建辰看著他拆開面板,推上去,自己也伸頭往裏看了眼,說:“它光響,不轉,也不往上升牌。”

“知道了。”

倒鹽巷子很依賴技術工種,五金店是一個,偉龍汽修其實也是。

韓老板不是傻的,這麻將機送到外頭去,或是從外頭找人來修,人家至少要換個大盤。城裏人精明,價格卡在“你新買一個麻將機舍不得”和“換配件還能多用幾年”之間,讓人咬咬牙換了得了。

但萬荻聲來就不一樣,他技術好,心也不黑。

所以韓建辰之前說的是“你來看看”,萬荻聲看了如果不修,那他就買新的了。

裏頭塑料件都被燙軟變了形,萬荻聲把中間那個拆下來後,讓韓老板過來看:“你自己上網買一個,貨到了我來給你裝。”

“就這個?”韓建辰納悶,“這玩意好好的怎麽能給燙成這樣?漏電?”

“漏電會跳閘。”萬荻聲說。

“那為啥呢?”

“連續轉久了。”萬荻聲講話只講重點。

這臺二手市場收來的麻將機經常一轉就是一整宿,年代久了,又不是什麽高精密設備。萬荻聲收拾工具箱,麻將機面板隨便一蓋。蓋子合上去的時候嘭一聲。

那沙發上躺著睡覺的人也醒了,呵斥了句:“吵你媽啊?”

萬荻聲看了他一眼,生面孔。他關工具箱時故意“咣”的一聲,裏頭的金屬扳手什麽的跟著響。萬荻聲說:“吵我孫子。”

沙發上的男人楞了下,被韓老板緊急湊過去說“別別別,別跟他一般見識”之類的話。

萬荻聲快走到茶樓和五金店中間的肥料種子店時,後邊韓建辰追了出來。

剛好紀浮也到門口透氣,他還沒有完全習慣五金店的氣味。

“那東西叫什麽啊,那個塑料的,又方又圓的,我在網上搜什麽啊?”韓建辰追出來就是為了問這個。

紀浮換了個姿勢,靠在門邊看著他們。

萬荻聲說:“拍照搜圖。”

“哦。”

紀浮聽這話笑了,笑得很輕。門口還是有點冷,今天雲層很厚,光是悶著的,像燈罩很久沒擦了。

他又聽見韓建辰說:“還有,我告訴你啊,下回別跟我這兒的人嗆嘴,你知道人家幹嘛的嗎,在城裏幫討債的!”

“我怕討債的?”萬荻聲問。

韓建辰“嘿”了聲,緊接著開始咳嗽,老咽炎咳起來上氣不接下氣,萬荻聲走了。

“修好了?”紀浮問。

“沒,缺配件,我叫他自己買。”

紀浮又看了眼韓老板,這咳嗽聲在窄巷裏快有回聲了,他轉過頭:“你在韓老板那兒跟人吵架了?”

“我沒有。”萬荻聲把剛剛卷好的燈帶放進編織袋,又說,“他先罵我的。”

“就那給人討債的?”

“嗯。”

紀浮腦海裏閃過了幾個名字,小城市的討債公司裏有正規的,也有集結了當地的混混刺頭的。

前幾個月,他被當時期貨事件最大的多頭老總幾乎通緝,放話買他手腳。那時候他確實怕,不過老總罹患絕癥,現下不知有沒有咽氣。前些日子整他的人裏就有不少是對方從討債公司雇的打手,總之聽見這個名詞還挺微妙。

說怕其實沒那麽怕,瑁城離京城坐高鐵都要大半天,至於十萬塊買手腳,除開那老總忠誠的心腹,其他人嘛價格好商量。況且紀浮會忽悠,只是要拉扯些空間和時間出來。

“萬老板……”

“走。”

他話還沒說完,萬荻聲塞頭盔給他。

紀浮坐上摩托車,護目鏡卡下來,說:“入職那天我沒跟你說清楚,萬老板,雖然可能性比較低,但我應該還在被人追殺,買手腳的那種。”

“買你這個手嗎?”萬荻聲眼睛瞟了下他扶在自己肩上的裹著紗布的右手,“那應該不貴。”

“……”紀浮先是沒說話,笑笑,拍了兩下他肩膀,“走吧走吧。”

倒鹽巷子裏也有一套類似電視劇裏宮鬥的劇情,裏頭的人個個身懷絕技,外頭的活大家都想接。

偉龍汽修和五金店屬於最直接的技術重合,其他人之中,賣種子的會彈棉花,彈棉花的會包餛飩。眼看著要過年,城裏外來務工的返鄉後,他們經常出去問活兒,有沒有活兒幹。

所以因為沒生意只能蹲在店門口的偉龍一聽見摩托車響就煩。

“偉龍沒找你麻煩吧?”汪哥遞根煙給他,“他昨兒還問我需不需要過來幫忙,我說不用,提前找過人了。”

“沒有。”萬荻聲接過來收進自己煙盒,回頭,“哥,我店員。”

“見過見過。裏頭坐?”

“不是,他幫著幹活,我能忙快點,給個洗車錢行嗎?”萬荻聲問。

汪哥瞧瞧他:“這手還……”

紀浮趕緊接話:“不妨礙,我左撇子。”

萬荻聲看了他一眼。根本不是,你不會用左手刮胡子。

“那行。”汪哥看看他的身板,“你跟小萬幹吧,我們確實忙不過來,不過註意點兒手啊。”

“好嘞,謝謝哥。”紀浮點頭。

汽修越到年關越忙。

紀浮主要幫萬荻聲遞工具、洗汽油濾清。因為店裏的小塑料盆不夠用,萬荻聲拆下來的螺絲全都給他,他拿一張A4紙折成個倒三角的兜兒裝著。最後萬荻聲保養好一輛車,他把車開去洗車間用高壓水槍呲一呲車。

左手用得非常順暢,右手偶爾蹭一蹭臉上癢的地方。他發現紀浮右手受傷以來什麽都是左手接,右手連任何一次肌肉記憶去碰東西都沒有過。這份意識一直在很好地維持,好像個天生的左撇子。萬荻聲知道他不是,如此嫻熟只是因為他絲毫不松懈。

紀浮的理解能力強,萬荻聲的訴求精準簡單,配合起來效率很高。

到第三輛車,紀浮已經能在萬荻聲轉身去拿扭力扳手的空擋立刻上前用筆給螺絲畫標定線,不需要萬荻聲提醒。

幹活幹一會兒就熱,紀浮想把外套脫了。在家裏可以慢慢把右手蹭出來,他想節約點時間:“幫我抻一下袖子。”

萬荻聲放下東西,直接幫他拎著後領子將外套剝下來。

“謝謝。”紀浮又伸手,“袖子也幫我挽一下。”

“這輛停到人行道邊上,車主就在隔壁,馬上能開走。”萬荻聲幫他袖子卷到小臂上邊一點,露出有些許健身痕跡的手臂。

“好。”紀浮開門坐進車裏,慢慢倒出操作間。

這汽修店跟偉龍汽修比起來真是天上地下,紀浮剛剛把保養好的車開到人行道停好,路口又排上了三輛。

紀浮心道這確實要找幾個幫著幹活的,否則店裏自己幾個師傅幹到天亮夠嗆能幹完。

“紀浮。”

“嗳。”紀浮走過去,“拿什麽?”

“電瓶測試儀。”萬荻聲說,“大概17公分長10公分寬,紅色的,兩個連線的夾子。”

“好。”

找東西的時候裏頭睡午覺的陶經理醒了,一看紀浮在,“嘿嘿”笑了兩聲,邊點外賣邊過來:“你又來了啊,喝奶茶嗎?跟我湊個雙杯套餐,不算你配送費。”

“不了不了,謝謝。”紀浮精準地找到測試儀。

“喲,成熟練工了啊。”陶經理打量他,臟兮兮的手套,手臂上沾著油汙,“你要皮筋兒嗎?”

“嗯?需要嗎?”紀浮以為皮筋兒是搭配他拿的這測試儀用的。

“你不要嗎?”陶經理指了指自己後腦勺的馬尾,“紮起來吧,這麽長不礙事嗎?”

說完,陶經理摸了摸口袋,摸出來一根黑頭繩,昨晚火鍋店送的。陶經理說:“自己紮啊,我不會給別人紮頭發。”

“謝謝。”紀浮捏著接過來。

“是這個吧。”紀浮把測試儀遞給他。

“嗯。”萬荻聲沒擡頭,拿過來,“你去把車啟動。”

“好。”紀浮坐進車裏點火。引擎蓋擋著前玻璃,萬荻聲一直沒看他,測試過啟動電瓶電量,萬荻聲等著測試儀打印條子,用手機拍照。

外頭又進來一輛,是熟客,汪哥立刻迎了上去。

汪哥為難地“唉喲”了聲:“趙老板這麽早休假了啊?今天未必能給你整上呀,你多少公裏保養?再等等唄?”

趙老板二話不說把車鑰匙往車裏一扔:“別提了我特麽晦氣死了,昨晚上回來的,高速修路我走的省道,對面一傻逼開著個遠光朝我腦袋上來,我沒看見過馬路的三輪,咣撞上去了。”

汪哥趕緊看他車頭:“還……還成還成,不嚴重,保險杠都沒歪。”

“是。”趙老板說,“問題我車裏行車記錄儀壞了,這破玩意它沒給我錄上我真是操它個鐵祖宗,趕緊給我換一個,換個你們店裏最貴的聽見沒,我走了啊。”

“快快,小萬,別換那機油了過來拆記錄儀。”汪哥一扭頭就進來喊萬荻聲,“他那車麻煩,你趕緊的,今兒就整那個車了。”

紀浮把剛卸下來的輪胎靠墻根放好,脫了手套一起出來。

萬荻聲一看就皺眉:“汪哥,他什麽時候要車?”

“他啊,我不知道,這老板財大氣粗性子急,你盡快盡快,拜托你了啊小萬,一人加五十,完事兒哥再給你添包煙,這老板咱得哄著。”汪哥雙手合十晃了晃,又按按萬荻聲的肩膀。

“說明書呢?”萬荻聲又問。

“找找。”汪哥手裏也有活,“後備箱找找。”

這車是六七年前的款式,走線很麻煩,要麽垂一根線下來插在點煙器裏,要麽就費勁地一點點沿著車上埋線藏線,讓線走到後備箱。

紀浮一直沒說話,視線慢悠悠地在車身上描著。

他稍微低頭往車裏看了眼,趙老板的行車記錄儀是替換掉後視鏡的那種款式,很快,汪哥拿了個新款的出來,擱在副駕駛座位上,又拍拍萬荻聲。大意是,交給你了。

“紀浮。”

“嗯。”紀浮擡頭。

萬荻聲從他身側來,副駕駛車門開著的,他扶著門框:“這兩款記錄儀不一樣,得拆了重新走線,你去後備箱找一下這車的說明書。就是大概這麽厚的一本……”

“ACC線在點煙器下面。”紀浮打斷他,拿纏著紗布的右手指指裏邊,“不用找說明書,也不用走線到後備箱,從A柱埋線就行,我進去給你找個塑料尺。”

萬荻聲一楞,很是意外:“你確定?”

“確定,我以前開的就這款。”紀浮拍拍車門。

“車主不想讓線占著點煙器。”

“拆側面擋板,下面有ACC電源。”紀浮說。

紀浮右手搭在車門框上,手掌垂著,腕骨很突出。

這時候萬荻聲才發現他頭發紮上了,原本垂在臉頰兩側的頭發攏去了耳朵後邊,下頜線銳利幹凈。紀浮向車裏又看了看:“我去找個塑料尺給你,你先拆這個舊的。”

紀浮轉身往店裏走,萬荻聲沒有立刻坐進車裏去拆,而是看了一會兒他後腦勺的小辮子。

沒想到紀浮回頭了。

萬荻聲嚇一跳。

紀浮說:“對了,回去路上帶我找個診所換藥。”

他揚了下右手。

“哦。”萬荻聲點頭。

因為免去了翻說明書和走線後備箱的耗時工作,萬荻聲拆裝測試只用了四十分鐘左右,把汪哥感動得語無倫次。趙老板果然一小時就過來要取車,連上手機試了下記錄儀,非常滿意。

冬天天暗得早,診所裏開著兩個小太陽,醫生診臺那兒一個,輸液區一個。

紀浮換藥一動不動,像是不知道疼。護士拆下來舊紗布,轉頭:“哎幫我把那垃圾桶拿過來。”

萬荻聲拎過來放在紀浮旁邊,放下就走開,紀浮察覺了,再一擡眼那人已經走到換藥室門口站著了。紀浮猜他可能是害怕看這種傷口。

“疼就別看啊。”護士說。

“嗯。”紀浮垂著眼仔細欣賞。

護士上了新的藥,拽紗布條兒。

外面“咣”地一聲,有人進來甩著關門,護士很穩,還是罵了句神經。

緊接著外邊的人大喝:“服務員!”

“神經。”護士又低聲蹙眉罵了句,她先給紀浮的手捆好。

紀浮跟她說謝謝。萬荻聲終於轉身進來了,問:“好了?”

“好了。”護士收拾盤子,“下次不用過來了,自己在家裏換就行。”

“嗯。”紀浮點頭,然後看萬荻聲,“幸好天冷,不然我這手得餿了。”

萬荻聲幫他拿上頭盔,剛一出去,跟喊服務員的男人打了個照面,兩人同時怔楞了下。

“你他媽的!”那男人就是上午茶樓裏睡覺的,當時萬荻聲在修麻將機。

他指著萬荻聲:“別走啊,操你媽的給你牛逼的,你你你……”

萬荻聲平時少言寡語整個人悶悶的,但紀浮明白,這種人遇事根本不帶慫。果然,萬荻聲把右手那個頭盔塞到紀浮懷裏,說:“行我不走。”

上午在茶樓包間裏燈光不明看不清晰,這會兒男人看清楚了,萬荻聲少說一米八六,今天出來幹活就一件毛衣搭外套,額角帶疤,視線平靜。

“你他媽早上幾個意思我問你?”男人的老煙嗓像銹久了的鎖芯,“找我茬?”

曾許過“你揍人我套麻袋”承諾的紀浮快速捉住萬荻聲手腕,將他向自己一拽,站到前邊些的位置,也就是診所的門檻前,笑得猜不透:“一個人還這麽囂張?”

男人這才意識到如果真動手,他們最差也是兩個人。但話已經放出來了,認慫太難看,他依然挺著頭:“你知道我幹什麽的嗎?”

紀浮點頭:“知道,討債的,好好幹,指不定哪天能討到我們頭上。”

萬荻聲稍微有點想笑,看他的小辮子。

“還有,咱們店倒鹽巷子16號,歡迎砸店砍人,但你整完能豎著出去算我跟我家萬老板白活這麽多年。”

紀浮左手掂了下頭盔:“回吧萬老板,不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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