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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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清晨比陽光先進入臥室的是“倒車請註意”。紀浮皺著眉睜開眼,先動了動右手,不痛的,說明昨晚沒壓著,今天該換藥了。

倒鹽巷子每天蘇醒到沈睡都是同一套流程,巷頭巷尾莫不如是,每一戶都過著相似的生活。鐵柵欄門和卷簾門唰啦啦的響聲讓人覺得能抖下來很多鐵銹碎屑,接著是笤帚向外掃灰塵,期間伴隨零星的咳嗽。冬天更沈默些,人們總是縮著的,手縮在口袋裏,脖子縮在領子裏,先靠在店門口無意義地望一會兒,再進去。

這個時間裏萬荻聲完成了換藥,紀浮跟他說謝謝。他把換下來的紗布丟去垃圾桶。

巷子裏起了晨霧。鄧宇騎著輛電驢回來了,車筐裏裝著油條和包子,他凍得吸溜著鼻涕進來,匆匆忙忙展開折疊桌,催促著趕緊吃吃完他還得進城幹活。

紀浮從他們的談話中得知鄧宇今天有十多家上門維修,他沒法一個人全去。萬荻聲則是說要先等等看汽修汪哥八點會不會打電話過來,不打的話他就去上門。紀浮覺得包子很好吃,和以前在便利店買的包子不一樣,它醜醜的,指外表不那麽圓,面皮很韌,餡兒非常新鮮,辣味的牛肉和粉絲,摻了點兒蔬菜,也可能是蔥,但牛肉的辣和鹹鮮已經覆蓋掉了它的味道,只留下蔬菜的口感。

不過紀浮實在是好奇,他又拿了個包子,用不太靈活的右手配合左手掰開一只包子想一探究竟。“唉。”可惜,他不會通過包子外皮滲出的顏色來判斷裏面的餡兒,他掰了個豆腐餡兒的。

這時候鄧宇才發現他手上有紗布:“你跟人幹架了?”

“沒。”

萬荻聲說:“油滴下來了。”

“啊!”紀浮趕緊把兩半兒包子橫起來。幸好他岔著腿,於是擡頭跟萬荻聲說:“沒掉褲子上,安全。”

“行。”萬荻聲說。

最後紀浮還是沒搞清楚牛肉餡包子裏的是什麽菜,因為他吃的那個似乎是最後的牛肉餡。韓建辰過來的時候鄧宇騎著電驢走了,紀浮丟完垃圾走回來,剛好跟他同時到店裏。

韓建辰大部分時間裏都叼著煙,面色看起來仍是發灰。

“小萬。”韓建辰進來,“麻將機那個配件到了,辛苦你去給裝一下唄。”

“十五。”

韓老板到收銀臺掃了收款碼,十五塊付過去,然後掃了眼紀浮,尤其掃了眼他的右手。紀浮沒出聲,在危樓貨架旁邊,把地上隨便扔的什麽扳手壓線鉗搖表鏟刀一一撿起來,夯不啷當裝進收納盒。

萬荻聲把折疊桌靠墻放,拎了個小的工具箱,跟紀浮說:“我過去一趟。”

“嗯。”

他們臨走時韓老板又看了眼紀浮的手,紀浮的手垂著,站得很直,看著萬荻聲拎工具箱走進巷子的霧氣裏。

紀浮繼續收拾店,規整工具,把拆出來的零件按型號放回它們的盒子。不認識型號,需要通過盒子上的圖片對比,所以幹得比較慢。

正因為幹得慢,邊幹邊琢磨,那韓老板還會說“辛苦”了。雖說接觸得不多,但人就是那麽個人,窺一斑而知全豹。紀浮把有點發軟的螺母盒子捧起來要放進危樓貨架,這沈屙宿疾的盒子萬荻聲和鄧宇反覆放取了很多次,到今天、此時此刻以前,都撐住了。

“嘩啦——”偏偏在他手裏散架。

好了,危樓貨架這邊看著更像廢墟了。紀浮先從這一堆螺母之中小心邁出去,去收銀臺看了眼手機,萬荻聲去得有點久了。

六合茶樓在上午多是賭鬼結束了通宵出來吃早飯或是在門口算賬,因為冬天站在外邊能醒神兒,裏頭門窗緊閉開空調又烏煙瘴氣,在冷空氣裏才能算清楚。

紀浮走過去只看見門口站了倆嚼檳榔的小弟。

“早上不開。”光頭小弟說。

“我找人。”紀浮走到臺階上,伸手要推門。

“說了他媽的不開!”另一個破洞牛仔褲小弟直接招呼上來,在紀浮肩膀一推,“聽不懂啊?!”

紀浮被推一踉蹌,破洞褲那小子在左邊,紀浮的右手沒法用,他垂著頭順著被推搡的方向推了一步,佯裝認了這窩囊氣轉身要走,左手活動了下冬天裏稍微滯澀的關節。果然,破洞褲小弟氣焰囂張,跟著一踢腳就要踹過來,紀浮側身,迅速上前一個擺拳,他出拳相當快,後邊光頭眼睛瞪得老大,差點把檳榔咽下去,傻眼了忘了要沖上去幫忙。這些看門小弟確實有些拳腳功夫,而且不到二十歲,一身牛勁。

破洞褲小弟嘴裏罵著從口袋裏掏了把折疊刀,紀浮那擺拳掄得其實收了點兒勁。不過見人掏刀了,二話不說右手橫肘,撞在小弟下顎。下顎很脆弱,不論拳擊還是散打,被擊打下顎都是非常高的承傷,從前健身房的拳擊教練告訴過紀浮,下巴這一塊兒是人類頭骨中可移動的,且沒有肌肉包裹保護的骨骼,重擊下巴會讓人短暫失去平衡、眩暈,甚至瞬間腦震蕩。

“唉我操!!”光頭小弟跟著掏了把同款刀,但就茶樓門口這一截距離,破洞褲已經兩眼懵圈坐地上了。紀浮回頭看著吆喝著要殺過來的光頭,擡擡下巴:“來。”

光頭攥著刀,說:“別亂來啊,我要報警了。”

“……”紀浮沈默了下,“把門打開。”

“哦。”光頭抓著門把手給擰開,這門軸有點幹巴,拉開會“吱——”地響一聲。

紀浮走進去的時候光頭才發現他右手纏著繃帶,所以剛剛一只手就給破洞褲撂地上了。

一進去,茶樓裏囤積多年的二手煙味差點兒把紀浮頂出去,沼氣似的,紀浮感覺在空氣裏劃根火柴就能爆炸。

“萬荻聲?”紀浮喊了下。

“他媽的誰?!”裏屋的聲音,門掩著的,紀浮稍微側了側脖子活動筋骨。茶樓裏24小時開空調,暖和些,紀浮走過去時,門裏的人同時出來。

正是前些天在診所碰上喊服務員的人,紀浮料想到這人不是個善茬,沒有第一時間問萬荻聲在哪兒,而是問:“這兒有監控嗎?”

“啥?!”那男的顯然沒想到紀浮會問這個,接著他反應了一下,笑了,“哦,我知道了,你是想報警吧?省省吧,街坊一點小口角,又沒攝像頭,人也驗不出傷。”

紀浮點頭。

廳裏沒開燈,這大霧的早上,茶樓裏昏暗不清。紀浮邊往他面前走,邊默默拽掉萬荻聲方才幫他包紮好的紗布,手背一塊尚未長好的挫傷暴露出來。

“那就好。”紀浮把沾著藥粉的繃帶隨手扔了,反正一地煙頭,同時裏屋傳來咣當當的聲,紀浮問,“那個屋嗎?”

他們人多,四個,萬荻聲之前打趴下三個,又沖進來三個。

韓老板一直在勸他,挨佟哥幾個耳光,這事兒就算了。他曉得萬荻聲很能打,所以關上門,叫上人,萬荻聲和佟哥之間他今天必要得罪一個,顯然,五金店老板是最優選。

寡不敵眾,萬荻聲被摁著手腳控制在裏屋的沙發上。

他聽見外頭進來人的時候猛掙了兩下,起先幾個賭鬼按一會兒就沒勁了,但後來韓老板找來的小弟是專門給人看場子的,那三個小弟和門口的倆不一樣,專業程度更高。

“哎操了!”專業小弟被萬荻聲掙脫了右手後連續兩拳,一拳面門一拳咽喉。萬荻聲下手沒有紀浮那麽多顧慮,他知道這些人是哪來的,也知道這些人不敢報警。

裏外亂作一團,紀浮跟佟哥在廳裏掀了兩個麻將機,右手的傷口被二次撕扯,滿手背的血。那佟哥身上有個甩棍,紀浮右手使不上全力,最後紀浮抄起吧臺的招財貓,潛身、後閃,招財貓從右手換到左手,照著佟哥後腦勺幹了一下子。

萬荻聲從裏屋沖出來的時候,警察也從茶樓正門進來了。

紀浮第一眼看見他,甩了甩手走過去,靠在他耳邊問:“打你了嗎?”

“打了。”

“好。”紀浮用左手抓住萬荻聲的胳膊,向自己一拽,萬荻聲被他拽得晃了下身子,接著紀浮驚呼,兩手扶住萬荻聲肩膀,“萬老板!你怎麽了!”

“我沒……”萬荻聲沒懂這是在做什麽。

紀浮穩穩抓著他肩膀,又一次貼近:“跟警察說你挨打了,現在頭暈惡心,要求驗傷。其他什麽都別說,無論警察豎幾根手指頭都說三根。”

“……”萬荻聲有點想問他,要是警察真的豎三根呢,但紀浮一發眼刀過來,他憋回去了,“哦。”

“那邊那個怎麽了?”警察邊問邊走過來。

紀浮趕緊解釋:“我們是旁邊五金店的,我老板過來修麻將機半天沒回,我就過來看看,結果把我老板摁在這兒打,他現在說不出話,我們得去醫院驗傷。”

說得出的。但萬荻聲不知道怎麽反駁。

他就稍微低著些頭,看著紀浮的右手。果然,紀浮將右手手背示意給警察:“也打我了。”

從地上爬起來的佟哥這輩子沒感受到這麽大的冤情:“是他打我啊!他拿招財貓砸我啊!”

“他先打我的,他有甩棍。”紀浮說,“我特別害怕,警察,當時我太緊張,自己也不知道抓到了什麽,反正就砸了。”萬荻聲驚訝於他氣定神閑的描述,也略有點擔心他的演技……你要不要真的表現得害怕一點。

“這甩棍是你的?”警察問。

紀浮瞄了眼那棍子,目測30厘米以上,可伸縮折疊,判定個管制器械應該問題不大。

警察按了兩下墻上的開關:“你這兒燈呢?”

“這邊這邊。”韓建辰即刻把煙掐了扔在地上,去開了幾個落地燈,這些落地燈是每個麻將桌邊上擺一個。

轄區警察四下看了看,除了被掀的兩臺麻將機,另外兩臺上面蓋著桌布,象征性地擺了幾組茶壺茶杯,茶點盒子。

韓建辰臉上堆著絕望的微笑,看看地上剛爬起來的佟哥,指望這位哥能忽然掏出一些類似“你局裏領導是我什麽什麽人”的路子。但很遺憾並沒有發生他幻想的畫面。

鄧宇趕到醫院的時候臉色慘白,由於對瑁城市醫院的地形不太熟練。紀浮跟他說的是,疑似腦震蕩,正在放射科排隊做頭顱CT。他跑人家日間手術室門口跟護士說找那個做開顱手術的,護士說咱日間手術室不開顱。

終於是到放射科跟倆人碰頭。鄧宇上上下下看了兩遍萬荻聲,他腦子轉得還算快,扭頭就問紀浮,非常含糊又小聲,像加密對話:“他、他是不是其實沒那個啥,你是不是打算,那個啥。”

紀浮沒正面回答,偏過頭,靠著比較長的頭發遮了遮表情,陰險地笑了下。

鄧宇點頭表示已經明白。

紀浮倒是理直氣壯:“反正事實就是打著他頭了,在裏屋拿落地燈燈桿子掄的。”

“真的?”鄧宇看著萬荻聲。

萬荻聲點頭。這確實是實話,否則他也不至於被人摁那兒那麽久。

疑似腦震蕩是個比較微妙的情況,如果患者堅稱自己存在頭暈惡心耳鳴等癥狀,加上確實存在外傷,那麽住院動態觀察是個不錯的選擇。

“要住院嗎?”鄧宇問。

“先等CT照了吧。”

“哦……”鄧宇點頭,“茶樓那幾個呢?”

“別提了,那幾個人到了派出所被裏頭值班警察認出來了,常客。”紀浮說,“反正我要訛個狠的,MRI也得預約,營業額誤工費營養費護理費一個都別跑。”

“嘖!”鄧宇警告他,“你能不能別這麽猖狂,小點兒聲!”

“咱被人揍了欸!”紀浮的聲音其實沒多大,只是咬字咬得很清晰,“我真是疏忽了我當時應該往那兒一躺說我心絞痛,這會兒說不定都能挑新車了。”

紀浮說完,笑著擺了下手。萬荻聲就看著他裹著新紗布的右手,眼睛跟著他的手晃一下落下去,緊接著就眼前一黑,什麽都不知道了。

有時候紀浮確實覺得自己這張嘴挺要命的,他拿著萬荻聲的身份證和醫保卡在繳費窗口排隊,程倩的工作服都沒來得及換,她回倒鹽巷子居民小區602翻出來的萬荻聲的幾張證件打車送過來的。

紀浮連連道謝,她就一直說沒事。

機器線上辦住院和人工繳費窗口的人一樣多,鄧宇去排了個機器的,他就在這兒排人工,看誰先排到就在哪兒辦。

不過整這麽一次狠的也是好事,紀浮想,人就是要被整一次狠的才能老實,這個佟哥也一樣。

住院部有六部電梯,幾乎每個電梯每時每刻都是滿載狀態,如果碰見推著一張病床的,那麽就都沒戲。

紀浮選擇爬樓梯。樓梯間很多煙頭和一次性水杯,水杯當煙灰缸用。經過呼吸內科這種火爆科室,連樓梯間都堵,紀浮拿著住院材料和鄧宇不停地說著“讓一讓”“借過一下”“謝謝”。

“你怎麽樣?”紀浮稍微俯下身,“這是幾?”

萬荻聲倏地笑了:“你……你只豎了一根,但你叮囑過我要回答三根。”

紀浮跟著笑:“行,看來沒傻。”

折騰到了天黑。雖說其實才五點半,但天已經暗了。

這是個三人病房,窗簾關上之後,靠窗的那床已經關了燈,中間的開著一盞床頭燈,他們也是床頭燈。

鄧宇訂了醫院的病號餐,他人回店裏去了。紀浮摸了摸飯盒:“還熱著。”

“我要住多久?”萬荻聲問。

“別管。”紀浮掀開飯盒蓋子,“除非那幾個人有法抗,否則起訴我都要給他們告得傾家蕩產。”

雖說告到這程度可能沒那麽容易,但紀浮當下的決定確實是這樣。

“什麽叫法抗?”萬荻聲問。

“未成年、身懷有孕、精神疾病。”紀浮把筷子也掰開,“統稱為法律抗體,那幾個人顯然都不符合。”

萬荻聲笑了:“的確。”

“對不起啊。”紀浮說。

萬荻聲納悶,擡頭看著他。

他說:“我這個嘴,從以前就黑,以前有一次忽然坊間傳言要查企業的補充醫療保險,我說那有什麽好查的,莫非以後其他補充福利都要計稅嗎?給員工發個粽子月餅也一塊兒算進去?結果真查了,我們公司在那兒自查,咣咣往裏補。還有一次是我一當律師的朋友,說有個老客戶委托他搞個強制執行,去法院拍個什麽……忘了,好像是個藝術品吧?說是人家拿給他抵債的。我說別是拿你和法院走法拍洗錢呢吧,結果沒倆月,那人進去了。最後一次就是我那搞期貨控盤的老板……哎。”

萬荻聲吃著炒蛋,安靜地聽著他自認烏鴉嘴的事實。

然後中間那床也關燈了。

“再吃點兒。”紀浮說,“明天早上抽血,然後有個核磁要做,你CT沒什麽問題,但是忽然昏厥還是要查的,沒事,住院費韓老板給繳了八千,可勁兒查。”

“嗯。”萬荻聲又吃了點,才說,“不好吃。”

“病號餐嘛。”紀浮抿抿唇,“明天我出去給你買。”

“你以前……”萬荻聲筷子在清蒸雞絲上遲遲下不去手,“是過這樣的生活嗎?”

紀浮看著他:“嗯。”

“還有嗎?”萬荻聲問,“就是這類……神奇的事情。”

“有啊,也有一些你可能在電視劇裏看過的裝逼現場。”

萬荻聲撲哧笑了:“比如呢?”

“就……”紀浮輕輕聳肩,胳膊搭在桌上,右手垂下,“以前有個很莫名其妙的客戶,跟他聊著聊著他就會開始嘲諷哪家美術館又把蒙德裏安掛反了什麽的。”

“嗯?”

“一個畫畫的。”

“畫還能掛反?”

紀浮拿出手機搜了下蒙德裏安,然後手機轉過去:“這就是他的畫。”

萬荻聲先是楞了,然後露出了困惑、猶疑、行吧的遞進表情。紀浮笑起來:“再吃點兒。”

“你晚上回去吧。”萬荻聲看了眼撐開的陪護床。很窄,它折疊的部分沒有覆蓋墊子,會硌一整夜。

“不行啊。”紀浮支著下巴看他,“我不敢一個人睡的,你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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