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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他語氣平淡地將自己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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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他語氣平淡地將自己的恨意……

日光靜謐,茶香氤氳,一只布滿細紋又帶著書繭的手拈著茶蓋,沿著碗口輕轉,將茶碗中最上面那層茶沫撇去。

多餘的茶水順著杯蓋淋漓向下,水流如瀑,熱氣升騰。

茶蓋蓋下,連帶著茶碗一起端起,微傾,一條細流狀的茶水被倒入杯中。

“叔父!叔父!”

蘇望坐在屋中長窗邊的小榻上,剛拿起茶盞,唇還沒挨上,外面就傳來一陣急切的呼喊聲。

他動作從容不變,而剛在外呼喊的青年已經大闊步走了進來。

青年到他面前停下說:“叔父,出事了……”

蘇望品完茶,將杯盞放下,這才擡起眼簾向屋中之人看去。

同時間,蘇府的家仆才姍姍來遲,見此狀忙拱手道:“相、相爺,五郎君說有急事找您,小人一時便沒來得及通傳……”

蘇五郎,蘇望二哥之子,單名一個然字,字行正,現在禦史臺任禦史中丞一職。

蘇望看了家仆一眼,沒說什麽,只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待到蘇然見房中只剩下了他與蘇望兩人後,才道:“叔父,劉侍郎被那位徐禦史抓走了,他奉的是太後的懿旨,所以直接越過了我行事。”

蘇望看了看他,擡手邀他入座:“禦史臺的事我聽說了,那證人不僅證據帶得齊,就是在城中也造了不小的聲勢,劉昌被抓不過早晚的事。”

蘇然道:“侄兒只是覺得好歹是個侍郎,又加上他之前為我們做過的事,或許可以保一保。”

蘇望擡眼望向他,緩緩開口道:“如何保?用你的官聲?”

“我先問你,如今我蘇家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百官表面上也都頗為敬之,除權力外的原因是什麽?”

蘇然低聲答:“蘇氏一門皆奉行家訓——公正處事,一視同仁,故而得百姓愛戴。”

蘇望便再道:“百姓若水,水可載舟亦可覆舟,這天下囊括千萬黎民,從不是誰的一言堂,如今事態發展迅速,劉昌所犯之罪也是極為積民怨的罪,你要保他唯有用你的權力強行把這件事鎮壓下去,那的名聲呢?你可得想清楚,這其實是在用你的名聲去換。”

“一個劉昌當真值得麽?”

蘇然沈默。

蘇望漫不經心道:“讓他當了四年的工部侍郎,於他而言已經是今生大幸了,只是他能力不配位,守不住而已,沒什麽可惜的,太後現下出手想來也是想把此事靠向昨夜游船之事。”

蘇望語氣愈發輕描淡寫:“她想要個交代就隨她去吧。”

而蘇然仍有些忐忑地問:“所以我們便什麽都不做?工部那邊正是選任新尚書的時候,叔父不打算一下?”

蘇望輕笑一聲,意味深長道:“沒什麽好打算的,哪個侍郎上去都一樣。”

——

立政殿的梳妝臺前,上官栩正借著日光,手執筆,細致地在額上描繪著一朵花鈿。

不過這描繪的對象卻不是她自己。

手停筆落,上官栩對著自己的畫作和女郎的面容一起看了又看,目色溫柔,也透著喜愛。

她莞爾說:“阿箏果真是束發英氣而添妝秀美。”

坐在她對面的阿箏被她誇得羞澀,垂眸抿唇笑了笑後,說道:“娘娘又拿我開玩笑了。”

上官栩低頭淺笑,擡眼間依舊溫雅:“我可說得真心實意。”說著,她表情裏多了幾分憐惜,“怎麽樣,這次路過洛州可是有想起什麽?”

阿箏搖搖頭:“沒有。”

她聲音很輕,能感覺出她的遺憾,但卻又從她表情裏看出她似乎已對這種情況習以為常了。

阿箏和青禾不同,青禾是在上官家時從小就跟著上官栩的,而阿箏則是三年多前,在外面被上官櫟救下後再被送到上官栩身邊的。

那時幼帝剛登基不久,黃河洛州段發大水決堤,災民遍野,也就是那個時候,上官櫟前往災區查探災情,救下了孤苦潦倒、同時還失了憶的阿箏。

那時的阿箏瘦弱無比,渾身帶著傷病,上官櫟問了她籍貫來處,除模糊地記得自己小名喚作阿箏外,其它的她也一概不知,只是似乎習過武,一舉一動都帶著習武之人才有的習慣。

上官櫟便將她帶在了身邊,回京後又送她去了上官栩那兒,想著她會武,上官栩照顧她的同時也能與之有個照應。

這幾年來,上官栩一直都幫著阿箏找尋家人和記憶,而洛州又是上官櫟救下阿箏的地方,上官栩便想著或許阿箏的家以前就是在那兒,便就對洛州多有留意。

這次阿箏奉命護人進京,途中便路過了洛州,上官栩就因此問了問。

在得到一如往常的答案後,上官栩跟著沈默片刻,隨即又寬慰道:“洛州地廣,或許沒碰對地方吧。”

阿箏回笑:“娘娘不必為奴婢憂心,有些事情還是講究緣分,也許時機到了自然而然就碰上了。”

話雖說得輕松,但上官栩知道阿箏也只是不想讓她在此事上擔心太多,費心太多。

尋找記憶和親人一事,若非有什麽實質性的進展,或者到最後成功尋回,每每提及便總是會生起一些悵然和失落。

阿箏便主動說起其他事:“這次奴婢護人進京,發現路上不只一股人跟著證人。”

上官栩凝眉,擡眼瞧過去。

阿箏回憶道:“其中自是有一股是劉侍郎派來追殺證人的,但還有一股更像是和我們一樣,在暗處隱隱保護著證人。”

“你們可曾交過手?”上官栩問。

阿箏搖搖頭:“沒有,就是面也沒有碰上過,能察覺到這股人的存在也只是從其他蛛絲馬跡判斷出來的。”

上官栩沈吟:“劉侍郎在地方胡作非為,有仇家並不奇怪,但能派出這樣一股人背後卻要有足夠的勢力,難道他在朝中還有仇家?可他是蘇望的人啊。”

蘇望為宰相列三公,權傾天下,朝堂之上有幾個人敢對他動手?

阿箏道:“或許是江湖中人呢?總有那麽些人不畏權貴,也不圖名利,就想為不公之事討個公道。”

上官栩眼中警惕不減:“還是得查清楚,你能察覺到他們,他們應該也能察覺到你,是敵是友尚未可知。”

——

禦史臺獄內,劉昌被推著進入牢房。

初時他還和徐卿安好聲好氣道他是被人誣陷,結果見徐卿安仍是要送他進臺獄,還大有一副要審訊他的樣子,他便再難容忍,直接破口大罵。

“我乃四品侍郎,你不過一個八品禦史,你憑什麽抓我!”

滋啦一聲,一個趔趄,劉昌被推到在了牢房裏的枯草堆上。

他半趴著回身,見徐卿安慢慢走到他身邊,半蹲在他面前。

青年官員並未因他的謾罵而惱怒,反是一貫從容地眼尾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徐卿安柔聲:“劉侍郎說的是,下官的官職確實低了您許多,可是劉侍郎,您要知道,朝官辦事不一定都是依著自己的想法來,總要聽上面人的意思不是?”

說著,他從懷中拿出一塊令牌:“下官奉的就是太後娘娘的命。”

劉昌見到令牌後臉上驚恐更甚,慌忙道:“我、我要見蘇相!”

“嗯?”徐卿安奇怪嗯聲,“我說我奉的太後娘娘的命,您說您要見蘇相,這是什麽意思?”

他吸一口氣,思忖後道:“您是覺得蘇相的話更管用麽?”

劉昌語塞,支吾半天想要為自己辯解時卻又被打斷。

徐卿安含笑道:“您想說的話還是留著之後再說吧,反正我都替您記著,如今您到了禦史臺,在下也自然要盡到地主之誼,所以便先好好享受一下吧。”

劉昌的事情,因是實名告訴,證據確鑿,又加上徐卿安的處理動作也快,所以等到去到地方核實的禦史回京後,整個案子基本上就塵埃落定了——

劉昌借用職位之便在其家鄉大搞圈地,又貪汙受賄,強搶民女,仔細一查就是近年工部的賬也有問題,所以才會出現上元夜用腐木建船的情況。

如此,一連兩件事全部得到解決。

徐卿安寫好了折子進宮向上官栩覆命。

“借職位之便在故地貪汙行惡,故而在工部裏也有不法之舉,徐卿折子裏所寫的很有道理。”上官栩看過他的折子後評價道。

雖然游船之事是上官栩和徐卿安兩人分頭刻意為之,但劉昌在工部也並不幹凈,隨隨便便拉扯出一條罪狀就能和游船漏水搭上邊。

然而搭上邊是一回事,讓劉昌親口認又是另一回事。

上官栩道:“聽說徐卿在牢中用了大刑?”

徐卿安聞言笑一下,平淡道:“罪犯嘴硬,是用了些,不過效果確實極佳,不過一兩日他便什麽都認了。”

上官栩揚眉,語意不明:“看來徐卿於審訊一事上頗有心得。”

徐卿安拱手:“娘娘謬讚,臣不過是想讓上元夜的事早日有個結果,也讓娘娘少些憂心。”

“只是臣有一事也想請娘娘幫忙。”說著,他眉頭微起,神情露出幾分可憐狀。

上官栩不明就裏:“什麽?”

徐卿安擡眼,眸中盈盈,可憐不減:“臣此前查案時,為求能快一點結案,期間用了娘娘的令牌便宜行事,所以諸多環節都直接越過了中丞大人,現在想來恐怕會讓他覺得不妥,便想請娘娘幫忙說和一二。”

“以及臣在審訊罪犯時,他總是搬出蘇相公,臣不得解,便在私下了解一番,才知蘇相公對罪犯有提拔之恩,臣也不知此舉會不會讓蘇相公對臣有誤會,臣人微言輕,自然擔不起的。”

“這樣啊。”上官栩眉間的不解慢慢散開。

如今徐卿安奉她的命接連做了幾件事,其中卻大多與蘇望相關,他如今風頭正盛最是引人註目,此話原不過也只是在向她求庇佑罷了。

如此情況,若要馭下,左不過溫聲寬慰幾句,表明自己會給予的支持,讓下面的人放心自己背後有人撐著就好。

只是這一次上官栩忽而一笑,乜眼瞥向一側,如走神般漫不經心道:“那你可就小瞧蘇相公了,蘇相公奉公如山,不會出現你說的那種情況的。”

“是嗎?”徐卿安垂下眸,長睫陰翳下的笑意染上一層寒霜。

他語氣平淡地將自己的恨意掩飾:“如此,臣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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